9、罗刹 这恶名，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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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罗刹帝姬！阿爹快走！她要抓小孩吃了！”
“浑说什么！”挎菜篮的中年男子猛地将孩子拽到身后，篮里新采的芥菜撒了一地。
“真的是那位……”方才咳得厉害的老妪哆嗦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药香弥漫的空气霎时凝固，馆内死寂一片。温霁案头的《千金方》被穿堂风掀得哗哗作响，扶盈听见了檐下的窃窃私语。
“有一年大雪夜，帝姬府后门运出去几十个草席裹的……全是十五六的少男郎！”
“西街布庄掌柜不过送错两匹云锦，转天……眼珠子就泡在酒里送回来了！”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里，偏有个垂髫小儿从爹爹指缝偷望，稚声嚷道：“帝姬真好看，像庙门口泥像变活的仙子娘娘！”
“作孽哟！”那父亲捂住孩子的眼，仓促闪躲时绊翻了药匾，“仙子会生啖人肉？会拿马蹄踏碎乞儿腿骨？！”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百姓们纷纷转身，推挤间湘帘乱晃，连春日柳絮都似惹了罗刹的煞气。
扶盈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下。
这些添油加醋的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比记忆里的实情还可怖三分。真相与谣传，早被搅成了一池浑水。
原主过往沾染的血与泪，桩桩件件，亦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她既占了这躯壳，那些罪孽便成了她必须背负的债。
她唇瓣微启，又徐徐抿紧。百姓神色中藏着的何止是恐惧，更是原主亲手种下的、积年累月的偏见与恨意。
扭转这深入人心的罗刹形象，非三言两语所能办到。
这恶名，她认。但这结局，她不认。
扶盈敛衽拂衣：“今日叨扰，倒叫司命见笑了。”
“殿下可听过三沸辨忠奸？”
温霁不紧不慢端起青瓷盏，以银匙轻撇浮沫，仿佛外界骚动从未发生，天地间只余他与这一盏清茶。
“初沸如稚子呜咽，二沸似怨鬼低鸣，至于这三沸……”青瓷盏在他掌心悠悠转动，热气模糊了纱翳下的轮廓。
“最是滚烫灼人，也最能试出人心。殿下以为，是也不是？”
“司命高见。”扶盈凝视着他纱翳上流转的暮色金纹。
面前之人是敌是友、目的何在，尚难断定。中毒之事疑窦丛生，即便对方言之凿凿，也不好轻信他一面之词。
“殿下日常饮食，可有偏好？”温霁似能猜透她的心思，话锋一转，“譬如……性味甘平，凉润滋补之物？”
扶盈眉间一动——这是在暗指毒与日常饮食有关？
“世上最险恶的毒，从不在其猛烈，而在其隐匿难察。殿下若想康健，需正本清源，找到那不协调的根源才是。”
温霁语气平稳无波：
“当然，这只是医书所载，天下之事无奇不有。或许是臣学艺不精，误判了。殿下若不放心，可再寻名医验证。”
“多谢司命大人慷慨解惑。”扶盈倾身向前，笑意盈盈，“他日定当携南枳新贡的雪顶含翠，亲至府上，与您共赏茶道玄妙。”
沉香气息若有似无拂过覆着纱翳的眉骨，温霁本能地往后一仰，茶盏微倾，几滴茶汤溅在案几，发出细碎轻响。
“臣静候殿下佳茗。”
扶盈微颔首，正欲离去，被温霁的一声“留步”唤住。
“殿下怕是忘了付诊金。”温霁示意药童奉上一包备好的药材，“春日气通于肝，最忌虚火妄动。这决明子配金银花，清肝明目，正合时宜。”
扶盈扯出个无可挑剔的假笑：“司命想得这般周到，当真是……辛苦了。”
她摸向衣袖与腰间，动作一滞，竟一个铜板都没有，银钱全在星罗那儿。
“实在不巧，今日出行匆忙，未带银两。待我回府，定即刻派人送诊金来。”
暮春的雨丝纤纤掠过青瓦，卖花少男垂首疾行，没留意到前方的人，竹篮一颠，白山茶如碎玉般散得七零八落。
扶盈见状俯身欲拾，那少男颤抖着连退数步，满面惊惶。
“小、小的该死！”少男脸色煞白，当即就要跪叩下去。
扶盈忙止住他，轻叹道：“无妨，抬起头来。”
少男颤巍巍仰起脸，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过来。扶盈拾起一朵完好的山茶，指尖拂去水珠，仔细为他别在髻边。
“花很衬你，”她语气温和，“早些归家罢。”
离开前，扶盈不由自主回首。
雨丝纷纷如帘，飞花零星飘坠。她的视线越过朦胧雨幕，落回医馆深处。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这具身体的绝佳视力。尽管隔着氤氲水汽与纷乱人影，她仍清晰感觉到，那双被纱翳遮掩的眼眸，正定在她身上。
而温霁唇角弯起的弧度，恰似春风拂过静潭，浅淡，却毋庸置疑。
***
昭妧帝姬府。
扶盈换了身干爽衣裳，召星罗、辰砂入书房。她端坐案畔，展素笺、研松烟，笔尖点纸簌簌轻鸣，如蚕啮桑叶。
她将医馆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温霁的诊断、「玉髓烬」之毒，还有那句“性味甘平，凉润滋补”的隐语。
星罗蹙眉：“殿下的意思是……雪蛤？”
“非也。”扶盈摇了摇头，“雪蛤多半不是毒源，而是引子，凶手借我钟爱雪蛤这点布了局。”
温霁虽未点透，只这些提示，已足够她捋清思绪。
「玉髓烬」并非寻常毒药，乃是作用于神魂的慢性侵蚀物。单独存在时只潜伏不发，唯有与特定“引子”结合，才会被催化。
“这么说来，毒下在了别处。”星罗推断道，“衣物、器皿、首饰……这些日常贴身用品，岂不是都有可能？”
辰砂接得很快：“兰秋白可疑，雪蛤羹是他做的。”
“但他不过是个男子。”扶盈抬眸看向二人，“他身后的兰家，以及兰家所倚仗的那对父女，才是关键。”
星罗与辰砂相视一眼，心底了然。
“殿下，婢子还有一事不解。”星罗开口道，“二殿下既处心积虑下毒，本可静候您慢慢衰弱，先前又何必设计坠马，非要急于这一时？”
“玉髓烬毒发周期因人而异，以扶央多疑缜密的性子，寄希望于变数迭生的病程，风险太高。
她要等的，本就是这样一番分寸刚好的时机。除此之外，还因为……”
那个人。
话至此处，扶盈便敛了声，不再多言，只将目光缓缓凝回笺纸，换了支细毫紫兔轻转慢勾。
这是幅《玉郎出浴图》，脊骨如春山融雪汇成的溪，顺着肩背蜿蜒而下，在腰腹处轻拐，便隐进了晕开的淡墨里。
星罗抿了抿唇：“帝姬府与温司命素来无交，依眼下看，她没必要害咱们，但殿下……还是多防着点好。”
“放心，我自然知晓。她若真有别的心思，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辰砂思忖片刻，道：“还有许太医，您的身子一贯由她照料，出了这等事，无论如何难辞其咎……属下去查查。”
星罗点头：“兰家在宁都的人脉往来，婢子也能想办法摸一摸。”
扶盈嘱咐道：“我记得许季有独女远在边军，一并核实清楚。”
两人齐声应下，转身欲走又顿住：“殿下，那毒……怎么解？您的身体撑得住吗？”
“无妨，先料理眼前要务，解毒我已有计较。”扶盈说着起身推开窗。
原主钟爱雪蛤不是秘密，偏她吃不惯那股腥气，食用既少，毒素便不再新增，唯余体内旧毒需清，也算是歪打正着的转机。
雨歇了。
清辉穿棂，与烛火交融成柔和光晕。她静静伫立，翦水瞳眸半明半晦，一滴水珠从檐角落下，恰滴在她手背上。
扶盈倏尔勾起唇角：“晚些时候，召传兰秋白过来抚琴一曲。”
两人领命退下，走出一段距离后，星罗用胳膊肘碰了碰辰砂：“你方才见殿下干什么了吗？”
辰砂目视前方：“没留意。”
“没留意？”星罗瞪圆了眼，“那么明显一幅……”她四下扫了扫，凑到辰砂耳边，“殿下在画男人！”
辰砂脚步未顿。
“不管怎样，总算不是宋郡君了。”星罗自顾自念叨，“你觉不觉得，殿下自打坠马醒来，像是变了个人？”
“并非坏事。”辰砂道。
“从前殿下性子急，心里只装着宋郡君，如今……”星罗顿了顿，“开窍了，沉稳有主张，待府里上下也宽和不少。”
“殿下历经这一遭，有所转变，亦是成长。”辰砂缓声道。
“说得对。”星罗眉目舒展，“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瞧殿下现在这么有底气，往后必然是向好的！”
夜深了。
扶盈靠在榻上，手里攥了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东西在里面凿着。
估计是犯偏头痛，这老毛病也跟着一并穿了过来。她阖上眼想缓一缓，却越躺越沉，四肢灌铅，吐息都开始滞重。
混沌中，耳畔传来“咚咚咚”的轻叩声，她含糊应了句“进”，清甜花香先于来人漫入呼吸。
“……殿下？”
是兰秋白。扶盈张了张嘴，喉咙里涩得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
“……怎么这么烫？”
他的手在她额上停了一瞬，脚步声去而复返。温热巾帕覆上，仿若清泉漫过，带来一阵舒缓。
脸颊、颈侧、掌心，时不时拂过点点轻触，克制又细致，像春夜蝶翼，分不清是帕子的柔，还是指腹的暖。
不知过了多久，扶盈意识回笼，凉润微甜的滋味沁满口舌，将难耐的燥热抚平。
“殿下小心，莫呛着。”
兰秋白轻托扶盈下颌，眼神在那微启的唇上流连，耳根不受控地烧起来。密密麻麻的痒如藤蔓蔓延，他暗掐了把自己才压下。
扶盈醒来的时候，天光渐亮。虽然还是昏沉，但好在已退烧了。
兰秋白跪坐榻边，上半身伏在床沿，墨发散肩，呼吸轻浅。察觉身侧人动了动，他睡意缱绻，手先探过去扶住她。
“……殿下醒了。”
“几时了？”
“卯时了。”兰秋白低头收回手，往后退了退，“殿下烧了一夜，臣侍不敢离。”
扶盈瞥见他皱巴巴的衣袍、洇湿的袖口，遮不住的红血丝，轻声道：“去歇着吧。”
兰秋白撑着床沿站起，腿麻晃了下，踉踉跄跄朝扶盈扑去。情急之下乱抓，竟不偏不倚按在一处柔软弹润之地。
他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在那里。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翻了个面，后背陷进衾枕，鼻尖蹭过扶盈的发。
“胆子倒大了。”扶盈勾住他衣领轻轻一扯，迫使他微微仰头。
兰秋白刚要开口请罪，脑子却突然一片空白。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殿下。殿下生得俊俏，虽添了几分病中憔悴，骨子里的轩昂气度半点未减。
“您近日似未曾……”他六神无主，冲口而出，“戴那九渊血珀……”话一说完就悔了，这时候提什么手钏？
“那个……”扶盈垂眸扫过空荡的手腕，“衣裳配色偶与它不搭，便收起来了。”
“侍身多嘴。”兰秋白支吾着补了句，“是怕殿下久不戴，圣上问起，恐会怪罪。”
“知你有心了。”扶盈语声疏淡，“看在你守我一夜的份上，饶你这一次。”言罢，她朝门外唤了声“备水”。
榻上的兰秋白仍蜷着，僵了几息。施压于身上的力道消失，他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衣领歪斜，露出半边锁骨，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活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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