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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义诊 殿下见过寒 ...

  •   翌日,扶盈入宫谢恩。国主说了几句场面话,皇贵君在旁温婉陪笑。

      这桩婚事的背后,少不了姚氏的推波助澜。于母皇是一举多得的帝王心术,于安国是以退为进的政治筹码。

      对她来说,也一样。

      出了宫门,她登上马车,星罗随后跟上。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扶盈掀开车帘,望着街市向后退去。行至「缀玉坊」时,她忽然开口:“停一下。”

      星罗诧异:“殿下?”

      “买点东西。”扶盈跳下车,径直走了进去。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挑了两样——

      赠平江侯一坛陈酿,不贵重却见用心。赠宋连芜一枚剑穗,靛蓝绳线以古法编制,末端缀着颗打磨光滑的青金石。

      她记得宋连芜的佩剑是乌木剑鞘,配上这个应当不难看。赠宋连蘅的,她也提前准备好了。

      并非商铺里的寻常物件,而是书房角落里压着的一本残旧兵书。市面上买不到,不知原主是从何处得来的。

      为免多生事端,她还找了本普通诗集做封皮,将兵书伪装其中。不细瞧,没人能发现。

      “回头命人送往侯府,就说给侯君和少将军问安,宋少郎那份是赔罪的。”

      星罗忍不住问:“殿下不去侯府?”

      扶盈摇了摇头。

      东西和心意到了就够,不必当面送。宋连芜懂她,平江侯那边,不会因这点小事改变态度,但礼数总得周全。

      至于宋连蘅,更是对她避之不及。那日在倚阑阁,宋连芜谎称人去了庄子上,她看得明白,亦不愿宋连芜夹在中间为难。

      二人正说着话,一阵喧哗声自街口传来,人群攒动,议论纷纷,似有大热闹发生。

      扶盈叫住一个匆匆路过的百姓,问道:“这位大姐,前面出什么事了?怎么都往那边去?”

      “司命大人今儿在仙方医馆义诊呢!”大姐又急又喜,喘着气道,“我也赶着去排队,晚了连门边都摸不着!”

      “司命大人不是专为圣上调理身子的吗?”

      “那是活神仙转世!每逢初一、十五都来给咱百姓看病施药,天底下哪儿找这样的好人去!”

      “有劳大姐告知,不耽误您了。”扶盈微笑谢过。

      司命在虞国尊崇无比,是炙手可热的御前重臣,即便她们这些皇女,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据说这温司命乃得道天师的唯一传人,精通天文星象、卜筮地理,能于虚空万象中觑见因果轮回,尤有一手起死回生的绝世医术。

      他身居高位,竟还愿在公务之余抽出时间,为贫苦百姓诊病施药。这般仁心济世的胸怀,倒让扶盈颇为佩服。

      扶盈打发星罗回府,自己一头扎进人流。她主要是想见识下,温司命是否真如传闻那般神,也好为日后拉拢做打算。

      仙方医馆门前,队伍排得老长。

      一个年轻男子踮脚往前张望:“司命大人给我娘看诊时,特意叮嘱了几句饮食忌口,比自家亲戚都上心。”

      “那算啥?”旁边的人不服,“上回我给司命大人递茶,她冲我点了点头呢!”

      “点头算啥本事?我二姨家邻居,前几个月扭了腰,温司命亲自给按的!”

      “瞧你们这点出息。”最先说话的男子嗤笑一声,整了整衣领,“司命大人不光为我诊过脉,还夸我气色好!”

      同伴毫不客气地拆台:“温司命对谁都这么说,你当真了?”

      哄笑声在队伍里炸开。

      扶盈听得直乐,合着看病是幌子,不少人根本是来追星的!她吃瓜兴致大涨,当年实习挤地铁练就的技能,在古代竟派上了用场。

      馆内,一根细丝线系在布衣男子的腕间。案几那头,那袭素白身影静坐如蝉,侧转时,左耳一尾金鲤垂落肩头。

      鱼躯麟纹灿若碎阳,鱼目处嵌了星点银芒。尾端流苏迤逦,金银丝线交织,每一次摇曳都似搅动一池浮光。

      温霁缓声开口:“此脉沉细弱,尺脉尤甚,乃肾气亏虚、精元不充之象。肾为先天之本,主生殖发育,肾气不足则难使女子受孕。”

      一旁农妇按捺不住,扯着嗓门道:“司命大人,您可得好好给他瞧瞧!俺娶他进门三年,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再怀不上闺女,俺只能休夫再娶了!”

      男子闻言身形一颤,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温霁笔走龙蛇,顷刻写就一方药笺,轻吹墨迹后递出。

      “此方重在温肾填精、调和营卫,每日一剂,不可间断。子嗣之事虽系于男子精元,然女子胞宫冷暖、气血盈亏亦是关键。”

      他稍作停顿,声清如玉:“何况生育本是两人之事,需同心协力、彼此体恤。若只因一时无女便言休弃,岂非寒了人心?”

      农妇似有所悟,喏喏颔首,男子则悄悄抬眼,目中泛起一丝感激。

      扶盈的视线一直追着温霁。

      这是个女尊国度,医学发展也顺应社会结构,妇科、产后调护与儿科尤为精深完备。

      温霁诊病条理清晰、讲解豁朗,既深谙男子育嗣调养之道,对女子妊娠全程也洞察周详,还提及数种实用的产后复元之术。

      这般系统化的知识,竟透着不逊于现代医学的严谨成熟,倒是颠覆了她对古代“重巫祝轻实证”的固有印象。

      “这位娘子?”

      直到温霁出声,扶盈才猛地回神,惊觉已轮到自己。她本不为问诊而来,但众目睽睽下,实在不好拂了司命的面子。

      “啊……”她上前坐下,随口说道,“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近来偶感乏力、精神不济,许是琐事忙的,歇几日该就好了。”

      她心里犯嘀咕,温霁见过那么多皇室中人,怎的对她毫无熟识之意?

      转念一想,此人性情古怪,又从不攀权附贵,不认识她,反倒正常。

      “无妨,我为娘子把把脉,求个安心也好。”温霁指尖轻搭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红丝线。

      扶盈正好借此机会,近距离打量起对方。眼前人满头银发如雪,却毫无老态,身姿清隽若竹,气质飘然出尘,恍若谪仙。

      最惹眼的是,他双目覆着两指宽的素白纱翳,绕过挺直的鼻梁,于脑后系成一个优雅的结。

      扶盈顿生疑惑,这司命大人莫不是有隐疾?

      他本就是神医,方才提笔时行云流水、挥洒自如,半点不像失明之人。扶盈不由伸出另一只手,试探着晃了晃。

      与此同时,温霁指尖微顿,循着丝线寸寸推移。

      “紫藤喜攀高墙、依老柏而生,花开时绚烂夺目,铺天盖地。”

      他声线依旧温润,话里似有深意:“只奈根基阴湿,易招白蚁蛀蚀。若只贪恋花叶繁盛的表象,看似绵延不绝,实则根茎早已腐坏。”

      扶盈杏眸微眯,原来温霁认出了她,却偏要故弄玄虚,甚至指桑骂槐,暗讽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好个悬壶济世的温司命,这般舌灿莲花,怎不去翰林院修书立传?”

      她自认只是个穿越而来的普通人,算不上什么大能,可若论嘴上不饶人,任凭对方是何身份,她从不愿输阵。

      温霁没接话,只微微侧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昭妧帝姬,您中毒了。”

      “中毒?”

      扶盈一怔,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看温霁神情凝肃,不似信口开河。温霁屏息凝神,指腹隔着丝线细细辨脉。

      “殿下见过寒潭游鱼吗?”他冷不丁开口。

      “司命此言何意?”

      “隆冬冰封水面,鱼群蛰伏潭底,看似平静无波。然若有人凿冰破口,便知水下暗流汹涌,鱼群惊窜。殿下之脉,正类于此。”

      他顿了顿,续道:

      “此毒乃慢性,经年累月毒性方才发作。不伤脏腑,亦不损气血,只日日移改性情,催化本能。譬如放大怒意,折损自控,渐至神思难聚,重者生幻视幻听,终致心智溃散。”

      扶盈闻言,心底蓦地漫起一片寒意。

      她迅速将过往种种串联起来,若温霁所言非虚,原主的乖张跋扈不全是纵容所致,这毒物恐怕也在暗中作祟。

      好一个精妙的局!

      所以那日坠马,非只酒意醺然,非只情场失意,亦非只马鞍有异,实是诸因环环相扣,一同作用,才酿出这场祸事。

      即便当时侥幸逃过一劫,一个暴戾无常的皇女,他日旁人稍加挑拨刺激,难保不会再踏入新陷阱,从而合情合理地消失。

      既非一朝一夕之毒,太医院那帮老狐狸个个是人精,当真毫无所觉?是有人刻意遮掩,还是集体选择了明哲保身?

      这潭水,比预想的深多了。

      “司命怕是诊错了。不久前许太医才至府中为我请过脉,并未提及任何中毒之象。”扶盈勾了勾唇,腕间丝线骤然绷紧。

      温霁收了指力,丝线应声而弛。他并未立刻收回手,依旧维持着方才诊脉的姿态。

      “殿下脉象,浮取如滚珠走盘,滑利躁动;沉取似寒潭坠石,滞涩阴冷。一浮一沉,动静相悖。”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根不足寸长的玉色细针,那针剔透如冰髓,尾端缀着粒极小的银珠。

      “此针乃臣师门秘传,材质特殊,对潜藏神髓之毒尤为敏感,请殿下容臣一试。”

      温霁轻拈玉针,隔空于扶盈腕上寸许处缓缓掠过,玉针竟渐渐泛出一层若有似无的灰翳,针尾银珠也随之微作嗡鸣。

      “这毒,司命了解多少?”扶盈问道。

      “玉髓烬,据传产自璃国深山地脉,名号风雅,实则至阴至寒。能借他物之性彻底隐匿,寻常望闻问切难窥其踪。”

      温霁收回玉针,其上灰翳久久不散。

      “然它侵扰心神的痕迹,已显在殿下脉息神魂之间,瞒不过这探幽之法。”

      他的目光似无意扫过扶盈,虽覆着纱翳,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扶盈蓦地‌低笑,眸中战意灼灼。事情愈发有趣,这场无声的较量正合她意,把她的斗志与胜负欲彻底燃了起来。

      原主及笄开府出宫后,这毒多半才被种下。宫中人多眼杂,下毒要人手、要时间、还要内应,一旦走漏,便是万劫不复。

      不论是谁施为,受谁指使,这般天长日久、不着痕迹地布局,绝不可能是外人所为。

      她定要将这伙人连根拔起,叫幕后主使无所遁形。

      扶盈竭力回溯日常点滴,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正出神时,被一个孩童脆生生的惊呼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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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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