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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学堂 全乱了,一 ...

  •   帝姬府外,辰砂身姿笔挺地侍立着,手中长剑连剑鞘都擦拭得锃亮。

      扶盈的身形在门廊深处显现。辰砂眼尖,忙掀开车帘:“殿下,一切就绪,可以动身了。”

      车内锦茵叠绣,软褥生香。扶盈‌斜倚厢壁,‌半阖的杏眸投下淡淡阴翳。

      辰砂手腕轻抖,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脆响。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往紫山书院而去。

      世人皆道皇女养尊处优,岂知自垂髫始,她们便受严苛教化。每日寅时即起,习武强身,修文明理,年方十二入书院继续深造。

      院中济济多士,除天潢贵胄,亦有公侯世家之女,及五品以上官员举荐就学‌的千金。

      最是难得的,当数白屋‌出身的奇才。无家世可依,凭璞玉之质,破格跻身朱门学府。

      扶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扬手掀帘望向窗外。

      「紫山书院」四个漆金大字浮着冷光,乃开国皇帝亲笔所题。两尊青铜獬豸威严矗立,利爪下镇压的贪狼石像,早被历代学子摸得油亮‌。

      辰砂手腕微沉,马车稳稳停住。扶盈略整衣襟,缓步下车。

      乌木匾额下,几名布衣学子正闲谈。忽有人瞥见华盖马车,气氛陡然凝滞。

      “是……是昭妧帝姬来了!”

      声如裂帛,惊碎一池静水。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聚作一处的人影便作鸟兽散,只留几册竹筒孤零零跌落在地。

      辰砂见状,忙低声劝道:“她们素来胆怯,殿下勿要介怀。”

      扶盈面上掠过一丝无奈,举步迈入,过前院,绕影壁,便到了学堂。尚未进门,里头已一片热闹。

      有人说昨日骑射课谁摔了马,有人议下月春猎。扶盈径直落座,着朱砂深衣的贵女们立马围上来。

      “听闻帝姬此前玉体违和,实在令咱们忧心。现下瞧着气色莹润,想必无恙了,谨贺殿下安康。”

      “帝姬福泽深厚,逢凶化吉不止,如今更得赐良缘,即将与安国皇子联姻缔好,实乃一桩大喜。”

      “恭祝殿下琴瑟永谐!”

      “愿两国盟好,百年长春!”

      换作从前,原主听见这些早当场翻脸,可扶盈浑不在意,优哉优哉地翻着书卷,逐字细读,眼皮都没掀一下。

      既身居天家之位,她便清楚,于这锦绣罗网中从容周旋,总归是她避不开的功课。

      “尔等这般道喜,岂非往五姐伤口撒盐?”

      檐角铜铃忽作清鸣,一声毫不掩饰的哂笑响起。

      “都是同窗,何必呢?”六皇女扶善施施然而至,吊梢眼一斜,盯紧了扶盈,“这婚事,五姐怕是比吞了黄连还苦。”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这对姐妹打小不对付,势同水火。六殿下看似仗义执言,实则字字带刺,摆明了要让帝姬当众难堪。

      扶善走到扶盈跟前,俯身凑近:“五姐,你说是不是?”

      “六妹,莫不是忘了我虞国律法?”扶盈抬眸一笑,“妄议圣裁者,当……杖二十?”

      “扶盈!丢尽皇室颜面的是你!”

      扶善双目圆睁,嗤道:

      “堂堂皇女因个男子寻死觅活,演的哪出苦肉计?你忘了宋连蘅的话?宁效屈子投江,不入帝姬府门!别白费力气了!”

      “谁没年少轻狂过?六妹的私事要我摆出来说说吗?”

      扶盈指尖微挑,徐徐抚平袖间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况且……虞安联姻关乎家国天下,六妹虽年纪尚轻,这道理总该懂。”

      “少装模作样!”

      扶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抄起案头茶盏泼向扶盈。

      “满朝文武谁不晓得,那安国九皇子根本是个痨病鬼!洞房花烛夜你可仔细些,莫叫他咳血染红了你的鸳鸯枕!”

      扶盈用绢帕拭去水渍,神色依旧平稳:“若有闲工夫操-我的心,不如多温习几遍《坤舆九章》。”

      扶善贪玩厌学,御前答问次次被罚。去年岁评,她将“国士无双”写成“国士无又”的墨迹,至今仍挂在惩戒室正中央。

      这一幕恰好落进一双眼中。

      “学堂之上,不是论私的地方。”

      扶盈循声看去,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玄色袍服,腰系革带,乌发高束,露出一截清瘦脖颈。眉目与兰秋白颇有肖似,却无他的柔和,多了几分冷厉。

      兰闻筝随即移开眼,踏上讲案,扫过诸生:“昨日讲到《治要篇》第三章,谁来复述?”

      ……

      散学后,众人陆续离去,扶盈多待了会儿,把篇章从头到尾默了一遍。文试她虽有把握,到底不敢掉以轻心。

      紫山书院藏书远胜帝姬府,正好趁机会多学些东西。何况她留下来,不单单是温习课业。

      脚步声渐渐稀了,最后只剩她一个。扶盈也没急,低头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在上面勾画几笔。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极轻的动静。

      兰闻筝臂弯里拢着几卷书册,似是没料到屋里还有人。她敛衽颔首行礼,将书册码放齐整后,又重新拿起一卷。

      经过扶盈身边,她顿了一下。

      “殿下,”是读书人特有的清正嗓音,“殿下看的,可是《论藩镇》?”

      “正是。”

      兰闻筝似在斟酌措词:“这篇策论立意深远,只是其中几个典故较为偏僻,殿下若有疑问,在下可略作阐释。”

      “那便有劳助教了。”

      兰闻筝垂眸立在一旁,解析细致——

      从典故出处到作者用意,又从策论立论延伸到当朝时务。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并非只会照本宣科的呆板学究。

      “助教在书院多久了?”等兰闻筝讲完一段,扶盈随口问道。

      “回殿下,三年了。”

      “三年……那也不短了。”扶盈话锋一转,“令弟在府上一切安好,助教不必挂念。”

      她提到“令弟”时,留意着兰闻筝的表情。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低眉:“多谢殿下照拂。”

      “殿下,”静默片刻,兰闻筝迟疑开口,“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扶盈侧首看她:“但说无妨。”

      “家中叔爹近日身子不济,大夫说怕是时日无多。秋白自幼由他抚养,临终前,想见秋白一面。”

      兰闻筝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在下斗胆……”

      虞国子嗣只分长幼,皆认母亲正夫为嫡父,实际抚养人可由母亲指定,称作养父。若养父失职或触怒家主,子父人选亦可随时更易。

      扶盈对兰家的情况略知一二。兰秋白养父出身低微,昔日不过是正夫房中伺候洗脚的侍儿,虽曾得一时怜惜,终究化作过眼云烟。

      “孝义为人伦之本,岂有不允之理。”扶盈说,“让他回去便是。”

      兰闻筝喉间动了动,原以为要费口舌或立保证,未承想这般顺遂。眼底讶然一闪而过,便恢复了惯常的谦逊模样。

      “谢过殿下。”她直起身,又道,“殿下天资聪颖,闻一知十,在下这点浅薄之见,不足为殿下道。”

      “助教客气了。”扶盈弯了一下唇,“今日有劳。”

      兰闻筝这一趟,不止是为了叔爹。

      她们都需一个接近彼此的理由——她要自然结交兰闻筝,兰闻筝要乘隙试探她,叔爹病重,恰是这个契机。

      夕阳挤过窗棂,将讲案的长影拖得瘦长,斜斜投在半明半暗的地面上。

      兰闻筝刚理过的书卷还摞在那儿,秩然有序,边角棱削,一如其平素端方之态。

      ***

      昭妧帝姬府。

      扶盈端坐妆奁前,铜镜映出一张昳丽的脸,杏眸轻垂,烛火在眼底跳荡。她开启妆奁暗格,那串「九渊血珀」静卧绒布上。

      色泽浓极近墨,如凝涸之血,嵌以温润白珠和熠熠金珠,颗颗沉坠,透着诡异灼艳的光。

      这手钏,是及笄大典时母皇亲手为她戴上的。

      原主当个宝贝,从前佩戴不离身,拂拭护养必亲为,她嫌沉嫌腻,摘了随手收起,也难怪兰秋白会觉得奇怪。

      可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偏像根刺扎在她心底,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把手钏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端详。精雕的毕方神鸟栩栩若生,瞧不出任何异常。

      若温霁所言属实,自己的推断便成立——

      「玉髓烬」相当于种子,每吃一次雪蛤便是浇一次水,二者缺一不可,慢慢攒下微量毒素,长期累积伤及心神。

      而这只日夕相伴的手钏,多半才是真正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毒源藏于此处,与体温作用渗入肌肤,不知不觉侵体。御赐之物,来历贵重,又有安神定魄的灵效,谁会疑心到它头上?

      而那盅每每端来的雪蛤羹,兰秋白究竟知不知内情?

      若知情……在这桩阴谋中,他是隐于温柔表象下、与人共谋毒害原主的刽子手?还是一具被裹挟利用的提线木偶?

      私心里,她不愿将这兰姿蕙质之人想得太过不堪。可世间诸事,分外巧合的偶然,往往是有人蓄意铺排的必然。

      无论他是自愿抑或受迫,都并不意外。

      扶盈将手钏搁进妆奁最外侧的描金抽屉,虚掩半寸没上锁,恰好能露出浓艳如血的一角。

      珠帘轻响,兰秋白垂首走来,怀中古琴的琴身比他肩还宽。他穿得素净,长衫堪堪覆过腰线,窄细却不失柔韧,仿佛轻易就能拢在掌心。

      “开始罢。”扶盈下巴朝琴案前的蒲团抬了抬。

      兰秋白腰背绷直,拨动琴弦。琴声淙淙如清泉漫石,他指法娴熟,却弹得规规矩矩,一个多余的花音都不敢加。

      及至余光捕捉到一袭月白衣袂靠近,扶盈的指尖轻探向他鬓边,拈起一小瓣粘在碎发上的紫藤花。

      “你闻呀。”扶盈眼尾噙笑,将花瓣凑到兰秋白鼻前,“香不香?”

      琴音骤乱,“铮”地一声刺耳。兰秋白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睫毛扑闪着盖住瞳仁,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良久,他才磕磕绊绊地应:“殿……殿下说的是,确是清芬。”

      扶盈似是低笑一声,没丢弃那片花,顺手搁在琴案一角,正对着他的方向。她伸手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垂:“乖啦。”

      兰秋白贝齿轻咬唇瓣,手指重新搭回琴弦上,却不听使唤地乱了章法。第一个音发虚,第二个音飘得不成调子。

      全乱了,一如他现在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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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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