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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逗猫 莫不是想趁 ...
喉咙里的腥甜呛醒了周绥,胸腔像被锁链缠绕绞紧,疼得发不出声。好在温水及时滑下喉咙,冲淡了那股腥甜,方平复些。
他半睁开眼,一张脸陡然探到近前。
眉目疏朗,鼻梁秀挺,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弧,似笑非笑。并非令人眼前一亮的明艳,是耐看的、越看越让人觉得不安分的长相。
“你怎么还不走?”他拉开距离,喉间又一阵发痒。是真咳,也不全是。
这般被打量,像件供俗众赏玩的物什,他倍感厌烦,故意咳得很狼狈。装了多年病,他太清楚怎样最让人嫌恶。
周绥随手一拨,打翻了扶盈送来唇边的水杯。水溅在她腕上,杯子“当啷”落地,骨碌碌转了两圈。
“拜托讲讲道理?见你昏了过去,我怕出什么事,好心好意守着你!”
扶盈没恼,气定神闲地睨着他,甩了甩水渍,重斟一杯递过去。没有讨好,不嫌晦气,像面对一只炸毛的猫。
“都快咳断气了,还喝不喝?”那杏眸亮如星子,映着周绥的眉眼。
这种目光,他再熟悉不过。从前宫宴赴席、猎场纵马,哪怕闲步长廊,总有这样的视线如影随形,黏在他身上。
有人贪慕他的地位,有人垂涎他的皮相,这女人明显是后者——
无非是见他生得好,所以凑上来。可在安国,他冷下脸时,从没人敢造次。
偏这女人毫无惧色,这般从容,与安国的那些女子截然不同。他改了主意,姑且不赶她走,瞧她打什么算盘。
周绥垂眸,就着扶盈的手去碰杯子,唇刚沾到杯沿,那杯便一倾,水顺着下巴淌下,洇湿了衣襟。
“哎哟,没抓牢!”扶盈忙用衣袖去擦他胸口,嘴上不迭道歉,“不好意思,我来帮你。”
擦着擦着,指尖趁机轻摁两下,小心思直白赤裸,半点不掩饰。
周绥冷哼一声。
早知道虞国女子行事无忌,安国贵族提起虞国蛮夷,语气里总含着鄙夷,说那里的人不守礼法,女子如狼似虎。
这类倚仗家世富贵、肆意妄为的好色纨绔,他见得多了。但这一个,倒是别有意思。
他不介意陪她玩玩,刚好解近来的乏味。
“我说,”周绥卸了卸姿态,“你个登徒子,莫不是想趁人之危占便宜?”
“嗯?”扶盈挑眉。
那声音像浸了酒,又似檐下垂落的冰棱,冷冽里裹着惑人的软意。明明是质问,偏说得缠缠绵绵,尾音轻轻一扬,挠得人心尖发颤。
她知他是存心的。
声音是,姿态是,那双半阖凤眸里藏着的笑意,也是。不过无所谓,既然人家都抛了话茬,她得接住这橄榄枝。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你说,我来倚阑阁做什么?”扶盈俯身,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啄,不等他回神,又捏住他下巴左右转了转。
周绥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扶盈清清嗓子:“我承认你有几分姿色,可你引我注意的套路太嫩了。”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渗透窗棂,夜色褪了大半。
“你既无事,我也该撤了。”
她拢了拢袖子,触到里面塞着的画作,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理亏。
“那个……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后会无期,不用送。”
周绥眯了眯眼。
这女人脸皮厚,嘴上不饶人,还有点小聪明。明明心里发虚,能强撑着面子,不怕他,不哄他,反而敢占他便宜。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余光瞥见地上一团皱纸,漫不经心地捡起展开。
纸上是一个男子的侧脸,笔意流畅,墨色浓淡相宜,连睫毛弧度都描摹得分毫毕现。
他忽然一顿,手搭向衣领。
是松的。再往下,中衣系带被重新系过,结的打法不是他惯用的。
昨夜意识昏沉时,隐约记得有凉意顺着锁骨蔓延,一双覆着薄茧的手,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游走。
他只当是梦。
不是梦。
毒发后本就虚弱不堪,那特殊药浴虽能暂抑蛊虫活性,内力却仍无法运转,一时大意失了防备。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趁他无力反抗,做出那般孟浪轻薄之举,调笑亵玩间,真把他视作了以色侍人的男倌。
他本以为是逗弄猫儿,到头来发现,被戏耍的原来是自己。这种感觉,比被占了便宜叫人更不爽。
关键,她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片纹路牵扯太多,任何细微的变数,皆或成他日致命破绽,他输不起。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他在深宫倾轧里学来的铁律。
扶盈还没跨出小院,肩头就被牢牢锢住。那动作疾如电光,她猝不及防身子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抵进了一具胸膛。
“走这么急?”周绥外袍松松披着,语声含笑,眼底无半分暧昧,亦无丝毫愠色,却透出些许危险韵味。
“哟,还出来送呢,舍不得我走了?”肩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压得扶盈骨头发酸,像在提醒她,谁说了算。
“我就是在想,”周绥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抬起来,转了转,“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扶盈心里咯噔一下——他指尖捏着的,是那张皱巴巴的废稿。
她索性破罐破摔,理直气壮道:“怎么,你是要挖我眼睛还是剁我手?”
“画得不错。”周绥开口。
“那是。”扶盈毫不谦虚,立刻道,“跟登徒子没关系,纯粹是艺术追求。”
“……”周绥难得无言以对。
扶盈瞅准空隙拧腰挣脱钳制,拳头带风挥出。周绥偏头闪过,刹那间欺身而上,按住她脖子,往墙上一摁。
他轻咳一声:“不服?”
扶盈漫声道:“练家子啊。”
虞国大户人家有请武师教男儿强身的规矩,本不奇怪。可他招式狠辣利落,绝非花拳绣腿,甚至远超寻常自保水准。
更像是……在刀尖舔血的环境里磨出来的本事。
“那么,”周绥垂着头,指节紧了紧,“你都看到了。”
晨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掀得他领口轻晃,青紫色的印痕时隐时现。
扶盈摇摇头,叹了口气:“不管以前怎样,横竖到了这儿,你就想开点。既来之则安之,省得自己平白吃苦头。”
周绥凝视她片刻,想找出半分破绽。可她语气真挚诚恳,杏眸里既无嘲讽也无同情。
她以为他是沦落风月的可怜人,自认是在开解他。他忽然笑了,那就让她这么以为好了。
“你画也画了,看也看了,抚也抚了,”周绥放开她,退后一步,“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
扶盈也笑了:“那你想怎样?”这神秘兮兮的小男倌颇有心机,莫不是把她当鱼钓?
“不过是觉得……”他欲言又止,眼底竟似蒙了层水雾,“唉,我一个小小的弱男子,又能拿你怎样?”
扶盈没拆穿他。
一来是她失礼了人家,二来好奇心被他勾起,不如愿者上钩,帮他把这戏唱下去。她在身上翻了翻,解下腰间香囊。
“出门没带别的,这个你先收着。若遇上了为难事,去城北山脚那处划船能到的宅子留个信儿,我会帮你。”
原主当年买这地方,是为了偶尔躲清静,后来荒废了,没几个人知晓。她也是从记忆里翻出来,还没去过。
“哦?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扶盈扬扬下巴。
周绥伫立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掌心的杏色香囊,缎面绣着白兰,边角微起毛,是旧物了。他凑近一嗅,沉水调了丁香,甘醇中透着一缕清苦。
他不是没动杀心,要除掉这胆敢冒犯他的女子。饶她并非心软,这儿的宾客非富即贵,闹出动静不值当,也太过便宜了她。
何况她留了信物与地址,说这话时眼神认真,不像敷衍。一个有点好色、有点嚣张、但愿意认账的蠢女人。
待他光明正大踏入虞国皇都,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好好清算这笔账。他收好香囊,又自怀中摸出一卷画纸。
方才对峙时,他从她身上顺来的。
“出来吧。”
院墙外的阴影里,一个灰衣人无声无息地现形,单膝点地,是他的心腹鹤觞。
“属下卯时回来的。见殿下与人……周旋,便未敢打扰。”
周绥目光还落在画上:“事情解决了?”
“是……容小王爷。他惹上了宁都一位贵女,人家要拿他回去成亲,他跑不掉,发了求救信号。属下赶到时,他正被七八个护卫围在巷子里,嚷嚷着虞国女子太过彪悍。”
周绥眸中掠过一抹厌烦:“他那些风流韵事,我懒得听。若再因这等荒唐缘由求救,不必理会。”
“是。”鹤觞压低声音,“还有,属下回来的路上听闻,虞国主今日早朝宣读了安国的国书,应允了联姻一事。”
“动身回安国。”周绥将画卷起,“联姻既已敲定,我若不在,恐生事端。临走前,查查城北山脚那座需划船抵达的宅子,是谁的产业。”
“属下还探得,昭妧帝姬风评极差,且心有所属,行事多有出格。她若迁怒于您,届时难免刁难,甚至暗中不利。”
“甚好。我倒很想见识见识,声名远扬的昭妧帝姬,究竟有何等能耐。”
周绥抻了抻肩颈,抬眼看来:
“若她只是个色令智昏,空有蛮劲的无脑草包,遇着不如意的婚事便哭闹撒泼,或是仗着身份蛮横欺辱……那往后漫漫岁月,未免太过无趣了。”
这场被迫的联姻,若仅剩一方对另一方的绝对碾压与掌控,还有何意?
他所期盼的,是个能稍提他兴致、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而非只会令人生厌鄙夷的蠢材。
“告诉容琢,让他消停两天。”周绥顿了顿,“三净琉璃的消息,先由他打听着。虽未必能解蛊,但这东西不简单,想办法弄到手再说。”
鹤觞领命而去。
晨光渐亮,薜荔在墙头悠悠摇摆,几丛芭蕉静立着,比夜里清瘦了些。玉兰花瓣散落桌角,风一吹缓缓打旋,落下细碎的香。
“艺术追求……”
周绥呢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一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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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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