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帝姬进阶手札》雪钟晚

2、赐婚 不想死，便

　　离开主事值房，扶盈没回府，领着星罗去马厩转了一圈。

　　追电的马厩在最里头，如今空落落的。门上的锁头乌亮如新，是那日之后刚换的。

　　扶盈蹲下身，看了看门前泥地。七日过去，新旧脚印叠了一层又一层，什么也看不清。

　　她又绕到马厩后面。

　　栅栏上嵌着几道磨痕，木面莹润，茬子都磨圆了。

　　内侧立柱上有块发白的木头，原是挂盐砖的地方。盐砖早没了，只剩一个凹印，边缘被舔得光滑。

　　“追电的盐砖呢？”

　　“婢子记得，追电的马厩里一直挂着盐砖。”星罗想了想，“事发之后……应该是一并处理了。”

　　扶盈摸了摸那几道磨痕。磨痕很深，并非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

　　追电性子烈，旁的人靠近，它打响鼻、刨蹄子。但这几道不像刨的，是蹭的。

　　它在等吃的。

　　有人反复来过，带了盐砖喂它。追电从抗拒到期待，从期待到依赖，每次来人，它就蹭栅栏等吃的。

　　“马场的兽医，”扶盈说，“查一查。”

　　“殿下觉得是兽医？”

　　“能长期、规律、不被怀疑地接触追电，只有兽医和马妇。马妇每天都在，不需要额外带盐砖。会带东西来喂它的，只能是兽医。”

　　“那……查到了之后呢？”

　　“先查是谁，还在不在。”

　　星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殿下，难道是盐砖里加了东西？”

　　“太拙劣了。”扶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眼尾挑着几分冷，“也太惹眼。”

　　“那……”星罗蹙了蹙眉。

　　“如果是我，我会先让追电习惯某个信号。每次信号之后，都有盐砖吃。那日，信号发了，等来的却不是盐砖——”

　　“什么？”

　　“一副动了手脚的马鞍。”扶盈说，“我上马，跑起来，机关触发，追电剧痛。它的脑子还在期待好事，身体突然疼了，混乱之下只会发狂。”

　　星罗脸色微变：“马鞍是被二……”

　　“走吧。”扶盈轻描淡写道，“该看的，都看完了。”

　　途经一条溪边时，几匹马儿正在饮水。其中一匹白马，毛色和追电有些许像。

　　鬼使神差地，扶盈走了过去，抚摸着白马的鬃毛。马儿甩了甩尾巴，又低下头轻蹭她的手背，发出一声愉悦的嘶鸣。

　　“真是一匹好马。”她转头对星罗说道，“瞧它眼神温驯明亮，步伐稳健。”

　　话音未落，忽闻马蹄声疾，一队人马已至近前。为首那人勒住缰绳，骏马扬蹄嘶鸣，稳稳停在三丈之外。

　　“五妹好雅兴。”二皇女扶央端坐马上，唇角噙着笑，“坠马初醒，便急着来这马场。怎么，信不过皇姐查的案？”

　　扶盈心中一凛，却转瞬敛去所有波澜，只茫然地眨了眨眼。

　　“二姐说笑了，我就是……想来看看追电待过的地方。”

　　“看？”扶央笑意更深，“那便好好看。”

　　她摘下马上长弓，搭箭拉弦——

　　扶盈瞳孔骤缩。

　　“咻”。

　　箭矢紧贴她的发梢掠过。

　　白马凄厉悲鸣，轰然倒地。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洁白的毛发。

　　一缕断发从她眼前缓缓飘落。

　　“五妹可看清楚了？”

　　扶央像是根本没用力，将弓往随从手里一递：

　　“这马场里的畜生，再驯也藏着兽性。就像你那匹追电，平日里听你的话，发起来疯来，可是会要人命的。”

　　她调转马头，临走前又扫了扶盈一眼：“早些回府歇着罢。若再出了什么意外，可不见得次次都有好运气。”

　　马蹄声远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扶盈才发觉后背已被汗浸透。她往后退了一步，膝头一软，晨风一吹，凉意透骨。

　　二皇女心思缜密，向来睚眦必报，朝中党羽盘结，又有皇贵君背后的姚氏一族做靠山，如今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可说起原主呢？

　　固然不成器，偏靠着臻荣君余荫得国主一再宽纵。多年过去，这份余荫，竟是比什么荣宠都管用，也更致命。

　　她不要做下一匹白马。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不想死，便只能争、只能夺。活下去是唯一的硬道理，而权力，才是最不容撼动的护身符。

　　回到府邸，下人们见扶盈衣摆染血，纷纷低头避让，惶恐之色更浓。

　　殿下醒是醒了，可这浑身煞气的模样，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

　　扶盈换了身常服，发丝重新理过，对星罗说道：“去，将府中各处管事及近前伺候的人都唤来。”

　　“现在？”

　　“现在。”

　　不过一盏茶功夫，厅内便站了二三十号人，个个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本殿知道，”扶盈端坐主位，“此前府中规矩严了些。”

　　众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往后，只要你们忠心办事，谨守本分‌，本殿亦非不能体恤下属。待诸事平稳，月钱加倍，年节赏赐也不会少了大家的。”

　　几个胆大的悄悄抬眸，眼里多了活泛的光。

　　扶盈顿了顿。

　　“可若是——”

　　她指尖在木椅扶手上一叩，几个胆小的猛地一颤。

　　“有人心怀叵测，或懈怠渎职，那就休怪本殿不讲情面。”

　　厅内落针可闻。

　　半晌，众人齐齐跪倒：“谨遵殿下吩咐！定当尽心竭力！”这一次叩首，脸上惧色稍褪，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扶盈摆了摆手，让人散了。

　　星罗上前为她按揉额角，低声道：“殿下今日去马场，二殿下……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扶盈没有睁眼。

　　“巧？”她唇角微微勾起，“是她一直盯着帝姬府，一刻都没松过。”

　　“这么说，殿下是故意的？”

　　“半是试探，半是顺势而为。马场一遭，不止是引她现身，更是试这府里的水。”

　　扶盈缓缓睁眼。

　　“方才那些人退下时，生了一双三角眼、颧骨高的那个，慢了半拍，你没察觉？”

　　星罗一怔：“婢子疏忽了……那是管采买的赵婆子。”

　　“无妨。反正我醒了。”扶盈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韵，“醒了的人，总比睡着的人，更让人睡不着觉。”

　　星罗垂着视线，手上动作滞了一滞。

　　殿下仍是那个殿下，眉眼仍是那副眉眼，却让她冒出一种预感。这府中，乃至整个朝局，说不准是要变一变了。

　　接下来数日，扶盈不动声色，暗察身边众人与各处声息。

　　谁是真心担忧，谁在暗中窥探，谁又急不可耐地想把府内的风吹草动递出去。

　　待摸清底细，她寻了由头，公然严惩拔除了几个钉子。这敲山震虎之举，总算初步达成了清理门户的目的。

　　关于原主性情，转变万不可急。一个坏到毫无争议的恶名，现下反倒是层绝妙保护色。

　　往后但凡她做一星半点好事，于旁人眼中，便是浪子回头的意外之喜，更能教那对高坐云端的父女放下戒心。

　　与此同时，星罗带回了马场兽医的消息。

　　那人有驯马底子，最能调伏烈马，半年前平白入了马场，前不久醉酒坠河，仵作验定是意外，尸身早早就火化下葬了。

　　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

　　扶盈摩挲着下巴暗忖，二皇女做事滴水不漏，定然把首尾料理得干净妥帖，马场这边本就查不出什么，一切果然不出所料。

　　期间，宫里近侍也来了一趟，传达了国主口谕：命昭妧帝姬静心休养，身子无虞再入宫请安。

　　从国主行为上看，对这个女儿尚算宽和。可若细品其言语，关怀之下，隐隐有对她莽撞生事的不满。

　　这并非纯粹的照拂。

　　一道体面的禁令，一道让她闭门思过的软性旨意，正是母皇给她的定论。人既无碍，便安分些，莫再出去惹是生非。

　　在原主斑驳的记忆里，母女二人本就感情淡薄。相反，她和养父皇贵君的关系更为亲近。

　　然而，生于皇室，表象最是惑人。

　　风波暂息，转眼便到了入宫请安这天。

　　一路行去，宫阙重重，肃穆庄严。宫墙边的桃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御沟里的水涨了，有鸟在枝头叫。

　　扶盈内心并非全无涟漪，但好在有做准备，不至于紧张失措。这一关，迟早要过的。

　　“昭妧帝姬到——”

　　至国主所居的明华殿外，随着一声悠长通传，扶盈很快被引了进去。没想到，皇贵君姚氏也在。

　　殿内闲杂宫人被屏退，此时仅余她们三人。

　　国主约莫四十大几，一袭赤金常服，领口密绣蟠螭暗纹，长眉入鬓，虽未冠冕加身，通身威仪却已迫得人不敢直视。

　　一侧的皇贵君姿仪温雅，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带着端方笑意。

　　扶盈依礼下拜：“儿臣参见母皇，愿母皇圣体康健，福泽绵长。”

　　“不必多礼。”国主抬手虚扶，言道，“身子可大好了？”

　　臻荣君早薨，母女关系日渐疏离。更有宫闱秘闻暗指其父是被赐死，连累她这曾独享圣心的帝姬失了恩宠，跌入冷遇。

　　加上姚氏在背后假意调和，诸多因由堆砌，使得隔阂如山，再难逾越。

　　然而，站在旁观者角度，扶盈认为国主对这个女儿，终究是情分与芥蒂交织，故而纵其行止，却吝于赋以深切的垂注。

　　若非如此，以原主那般恣意妄为，换作旁人，恐早就尸骨无存，岂容数次不痛不痒的薄惩了事？

　　“劳母皇挂心，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日后行事，须得持重，莫再如此毛躁，平白令朕与你父君担忧。”

　　“圣上所言极是。”不等扶盈回话，姚氏温声接口，“盈儿此番，可真真儿是吓坏臣侍了，所幸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他说着，轻轻“哎呀”一声，状似无意地叹道：

　　“说起来，宋郡君那事，想来也让盈儿心里不痛快，这才……唉，年轻人，气性盛些是常情。只是盈儿，往后万不可再这般冲动了。宋家那边，圣上虽帮你平复妥当，到底还是伤了君臣和气。”

　　扶盈心嗤，这姚氏表面慈父做派，实则句句诛心，当着国主的面给她上眼药，好坐实她蠢钝无脑、不堪大用的形象。

　　“盈儿，你可知错？”

　　方才那点和煦淡去，国主端起茶盏，未曾饮，只就这么握着。

　　“宋家世代为我虞国效力，平江侯更是朕的肱骨之臣。你当街鞭笞其男儿，如此顽劣跋扈，岂是皇女所为？”

　　茶盏磕在案上。

　　“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扶盈垂下眼帘，这话里有怒，好在无恨意。是失望，而非放弃。

　　原主痴缠宋连蘅，放言非其不娶，是宁都人尽皆知的笑谈。母女嫌隙本就难解，屡屡为此闹得不欢而散，更添裂痕。

　　“儿臣知错。”她瘪嘴道，“儿臣一时糊涂，行事荒唐，失了皇室体统。日后定当谨记母皇教诲，绝不再犯。”

　　此言一出，姚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国主神色微动，目光落在扶盈身上，久久未移开。

　　这个女儿，她等得实在太久了。盼她开窍，盼她懂事，盼她能有长进，不再只知道闯祸，次次都要她这一国之君亲自出面收拾烂摊子。

　　时至今日，总算听见她说出这样一句通透话来。

　　“陛下息怒。”

　　姚氏适时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臣侍斗胆进言，盈儿年岁渐长，心性却仍跳脱。细想起来，许是府中无人规劝引导之故。”

　　“皇贵君所言，不无道理。”国主抿了一口茶，“盈儿，朕为你赐一门婚事。你若应下，冲撞宋家之过，便可既往不咎。”

　　她话音微顿，再启唇时语气已然沉了下来：“若执意不从，便去紫霄观清修自省，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