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帝姬进阶手札》雪钟晚

3、花楼 一楼认钱，

　　扶盈看得出来，这两人一递一句，不过做做样子，实则早有定策。若当场拒绝，非但会失了圣心，反倒遂了姚氏的意。

　　既无转圜余地，何不敞敞亮亮往好处想？

　　不过是白捡了个送上门的夫郎，按这剧情走向，未必就是坏事。至于以后，福祸成败，路终究是自己踏出来的。

　　“朕已为你择定人选。”

　　国主语气无波，目光扫来，竟让扶盈生出一种不敢与之对视的本能。

　　“是安国前来求亲，愿入赘我朝的九皇子。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盈儿，当以大局为重。”

　　姚氏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扶盈为宋连蘅发疯失态，大闹一场。

　　扶盈闻言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瞬怔忪与挣扎。

　　联姻是危机，亦是转机。一个无根无基的异国皇子，或许比背景复杂的权贵之男更好掌控，也便于她行事。

　　“儿臣……明白了。”她微咬下唇，“安国皇子……既蒙母皇属意，定有过人之处。儿臣，谨遵安排。”

　　姚氏笑容一僵，险些维持不住。

　　这丫头竟忍得下？莫不是历此生死，真摔开了窍？

　　他立刻换上更慈和的面孔：

　　“哎呀，陛下您看，盈儿果然懂事了。这安国九皇子，臣侍细细打听过，性子最是柔顺识礼。虽不似宋家男郎那般能骑善射，但娶夫娶贤，安稳体贴最要紧。盈儿说是不是？”

　　扶盈睫毛轻颤：“父君……费心了。”

　　这副模样，落在国主和皇贵君眼里，活脱脱便是心灰意冷、认命服软，完美契合了国主对她“经挫折后稍有成长”的预期。

　　“既如此，甚好。”国主态度缓和，因她识大体，心里颇为受用‌‌，“盈儿且先回府待旨，好生准备罢。”

　　“儿臣告退。”

　　转身的刹那，扶盈脸上的落寞如潮水般褪去。走出明华殿，阳光温温的，正好驱散了殿内残留的阴冷。

　　候在廊下的星罗趋步上前：“殿下？”

　　扶盈松开一直微拢的掌心，侧首淡然一笑，星罗会意，不再多言。

　　二人沿着宫道离去，未待走远，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洪亮如钟的呼唤，中气十足。

　　“帝姬留步！”

　　“阿盈！等一等！”

　　扶盈驻足回眸，见身着银甲的宋连芜大步而来，脸上绽开一个笑：“阿芜！”

　　对方几步赶到近前，毫不拘礼地一拍她肩膀：

　　“好家伙，可算碰到活的了！听说你坠马昏迷，我在营中急得直跳脚！如今瞅你气色尚可，没缺胳膊少腿，我就放心了！”

　　她嗓门浑厚，引得远处几个宫人侧目，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上下打量扶盈。

　　“劳阿芜挂心，已无大碍了。”扶盈吃痛蹙眉，笑容依旧不变，“倒是你，瞧着又黑瘦了些，军营辛苦。”

　　“嗐！老样子，揍揍那帮不听话的小崽子，闲时喝酒吃肉，快活得很！”

　　宋连芜大手一挥，旋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些歉意。

　　“本想早去看你，奈何军务缠身，今日进宫复命，这才逮着机会。走，晚上倚阑阁，我请你喝酒压惊，算是赔罪！”

　　“倚阑阁？”扶盈眉眼微动。

　　自打一年多前易了主，这家寻常酒楼摇身一变，成了宁都权贵趋之若鹜的销金窟，名声大噪。

　　在古代的这些日子，她要么周旋阴谋，要么装乖卖巧，应付一群各怀心思的古人，又没手机网络解闷，属实枯燥无聊。

　　宋连芜性子直爽，是眼下唯一能称得上盟友的人。维系此谊，至关重要。

　　这邀约来得正是时候。她刚好需要一个场合，让某些人觑到她振作起来，却又不足为虑。

　　“好！一言为定！”

　　“痛快！我先去面圣，今晚不见不散！”

　　她答应得干脆，宋连芜愈发高兴，又用力拍了下她胳膊，风风火火地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作响。

　　傍晚时分，天际铺陈开锦缎般的霞彩，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为暮色的宁谧。

　　帝姬府浴池内，水汽氤氲，暖香萦室。扶盈浸在兰汤中，慵然出神。

　　她偏过脸，望向那面光亮的铜镜，镜中人与穿越前的她有七八分相像——二十六岁，全职漫画家。

　　画喜欢的故事，赚够生活费，自在度日。那天交完最后一页稿，大结局里的女主终于斗倒所有对手，端坐龙椅俯瞰江山。

　　她心满意足地保存文件，忽觉胸口一紧，再睁眼时，已成异世皇女。

　　扶央的冷箭、母皇的赐婚、姚氏的算计……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此身命不由己。

　　可她偏不。

　　她向来心态好，适应能力出众。不就是换个地图重新开局么？

　　她擅长这个。

　　当务之急，是在今岁皇女大考中顺利通关，这是入朝参政的唯一途径。二皇女根基已深，唯有手握权柄，方能与她分庭抗礼。

　　这条路既选了，定要走得漂亮。

　　沐浴完毕，刚收拾停当，就听外间传来通报，说宋少将军已到府门外等候。

　　她快步走出府门，宋连芜抱着手臂，正靠在她那匹神骏的黑马旁。这家伙，像是怕她临时反悔不去，竟来得这般早。

　　夜幕初垂，华灯竞起。

　　二人折入临近的夜市，长街两侧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女子多为常态，或轻装利落，或锦袍玉冠，行止爽朗大气。

　　男子们则衣着鲜亮，宽袖飘飘，发簪花、面敷粉，步态纤细文弱，与女子的刚健形成鲜明对比。

　　扶盈放缓脚步，审视着眼前的喧嚣。胭脂水粉的包装千篇一律，成衣铺里的男式袍衫也无非在花哨与素净间打转，风格单一得乏味。

　　一个名为「玲珑阁」的模糊蓝图，在脑中悄然勾勒。

　　专为这些男子打造从外在形象到内在心境的全方位吸引力提升方案，既能赚得盆满钵满，还能织就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

　　“这里的钱，可真好赚。”她对宋连芜笑笑，道出方才的观察以为谈资，“可惜我现在分身乏术。”

　　“你呀！尽想些稀奇古怪的！”宋连芜被逗乐，拍着她肩膀道，“那些嗲兮兮的男郎，有什么好琢磨的？”

　　“随口一说罢了。”扶盈挽住她的手臂，“走，喝酒去。今晚不谈生意，只喝酒。”

　　巷弄尽头，一座三层楼阁灯火粲然，琉璃檐灯在夜色中流转着惑人的光晕，映出匾额上笔墨淋漓的三个大字——

　　倚阑阁。

　　甫一踏入，蕴香扑面，丝竹盈耳，将外界的尘嚣隔绝。

　　楼内雕梁画栋，陈设精雅，中央高台上，数名轻纱曼裹、腰肢柔婉的少男郎随乐翩跹，引得台下看客们如痴如醉。

　　“这儿的东家，你认识吗？”扶盈问道。

　　“我一次都没遇上。”宋连芜摇头，“神神秘秘的，听说年纪不大，就是长得丑，所以很少露面。”

　　“那她怎么起家的？”

　　“这传得可玄乎了。有说她是宁都本地人，离开好多年才回来；有说她回来时带了一大笔钱，来路没人清楚；还有人说……”

　　宋连芜四下扫了眼，凑近了些：“她回来并非为了赚钱，是为了找人。”

　　“找谁？”

　　“这我哪知道。仇人、老相好，什么说法都有，反正没人见过她。”

　　扶盈正要再问，前方传来一声——

　　“哎哟喂！我的宋少娘！您可有日子没来照顾咱们生意了！”身着绛紫锦袍的男子快步迎上，用团扇亲昵地拍在宋连芜臂上。

　　“少来这套，苏爹爹！谁不知你这倚阑阁日进斗金，还缺我那点军饷？”

　　宋连芜大笑着揽过他肩膀，眼神迫不及待地往厅内瞟去。

　　“老规矩，清净雅间，好酒好菜，再把你们这儿最标致可人的男郎多叫几个来！”

　　“这话说的，您能来就是赏光了！”苏爹爹笑靥如花，眼波转到扶盈身上时微微一亮。

　　“哟！这位少娘好生气度！宋少娘从哪儿结识这般人物，也不早些引荐？”他团扇轻摇，婉转道，“真是玉树临风，可惜这身板单薄了些……”

　　“苏爹爹说笑了。”扶盈浅笑，“美人在骨不在皮，看人……亦是如此。”

　　“是嘛？”

　　苏爹爹手中团扇一顿，扭着腰朝扶盈贴去，手自然而然地要往她胳膊上搭。

　　“那可真是爹爹我走眼了，不如让仆家亲手验验……”

　　“苏爹爹这般热情，在下受宠若惊了。”扶盈侧身，抬手理了理衣袖，恰好避开了。

　　宋连芜插到两人中间，在苏爹爹腰间轻推一把：

　　“去去去！甭在这儿缠磨我朋友了。快把你那些宝贝男郎都唤出来，若是没有合我心意的，今晚可不与你罢休！”

　　“有劳苏爹爹安排。”扶盈递给苏爹爹一枚金珠，“若得清净处小酌，聆听些宁都趣闻，便再好不过。”

　　此人长袖善舞，消息灵通，值得留意。日后若需打听什么，或许用得上。

　　“哎哟！少娘太客气了”苏爹爹接过金珠，在手心里掂了掂，“至于这宁都趣闻，仆家自然知无不言。”

　　他笑得热切，语气却比方才收了一分：“只是这阁里的规矩，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仆家这张嘴啊，还得留着吃饭呢。”

　　“那是自然。”扶盈也笑了，“不该问的，我不问。”

　　三人拾级而上。

　　扶盈：“这顶层，平时很难上吧？”

　　“可不是。”苏爹爹压低声音，团扇掩唇，“一楼认钱，二楼认官，三楼……认人。”

　　“认人？”

　　“认的是关系。”苏爹爹笑了笑，“要么是顶层贵客亲自带来的，要么是东家亲口点头的。光有银子官职，在这儿可不好使。”

　　“那我和宋少娘，是哪种？”

　　“宋少娘是老朋友，自然不同。”苏爹爹看了扶盈一眼，“至于您……仆家可不敢瞎猜。”

　　他推开一扇题着「漱玉」二字的门，欠身让客。

　　“苏爹爹，”扶盈正要踏入，忽然回头，“方才你说老朋友自然不同，那什么样的人，能得东家点头应允？”

　　“少娘想知道？”

　　“想。”

　　“那您就得多来。”他眨了眨眼，“来得多了，兴许哪天就碰上了。”

　　扶盈笑笑，转身进了雅间。屋内陈设精而不繁，处处透着雅致。

　　鎏金香炉静立一角，檀香丝丝缕缕逸散，在琉璃灯影间晕开薄纱般的幽韵。一侧的露台视野极佳，可俯瞰皇城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贵客请先用些酒水。”苏爹爹熟练地斟上赤霞酿，“仆家这就去安排，定寻些新鲜有趣的妙人儿来，保准不让二位少娘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