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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马 有些人心, ...
《恶女帝姬进阶手札》
/雪钟晚
/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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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都,昭妧帝姬府。
夜色如墨,庭院灯火通明。法坛设于正中,博山炉青烟袅袅,四角铜檠焰色幽蓝,依北斗七星之位排列。
几位玄衣道姑手持法器,绕坛徐行。炭盆里的红光照着她们的脸,念诵声忽远忽近,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清醮大礼已行至第七日,为坠马昏迷的帝姬祈福。
寝殿内,两个年轻男子埋头整理着祭祀用品。
柳松松把装满檀香的锦盒往席上一搁,压低了声音:“兰哥哥,你说……殿下还能醒吗?”
兰秋白手上动作不停,没搭话。柳松松轻瞥他一眼,唇角微动,欲言又止。
他继续折着元宝,目光向窗外飘了一飘——法坛那边,道姑们的影子还在晃。
他想的是:不醒才好。
这念头只敢脑子里盘一盘,明面还得端着。他知道自己怎么上来的,就凭这长相,有三分似宋郡君足矣。
那天傍晚,他恰好从洒扫的院子出来,恰好撞上帝姬醉醺醺回府,恰好让那张脸落入她眼底。第二日,他便调到了近前。
他赌对了。
可赌赢了之后呢?
他没想好。
帝姬脾气差极了,高兴时赏他两块糕饼,不高兴时茶盏就朝身上砸。他得学会看脸色,学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缩成一团当个透明人。
累。真的太累了。
所以他盼着她多睡几日。就几日,让他缓口气。
“兰哥哥,”他这回语气放软了些,“你说……万一殿下真醒不过来,可如何是好?”
兰秋白终于抬起头,眼神不冷不热的,像一潭死水。
“各司其职便是。”他说,“活人的事,哪儿轮到我们想。”
这眼神让柳松松不由感到发怵,讪讪地住了口。他在心底啐道:装什么清高,不争不抢,等着人老珠黄?
窗外,法事的念诵声还在继续,一阵高,一阵低。
扶盈被初春那钻骨的阴寒冻醒,下意识去扯被子,触到的却是轻软绫罗。
这手感……不对劲!
她猛地睁开眼,帐顶是深青色,绣着银线云纹,在昏黄的烛光里明明灭灭。四下檀香盈室,杂药草苦气,浓得化不开。
扶盈撑身起坐,指尖陷进掌窝。
疼的。不是梦。
外间隐约传来说话声,她侧耳听了片刻,慢慢靠回枕上,一段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往闯入脑海。天亮的时候,她已把这十七年来的人生理了一遍。
这里名为虞国,以女为尊。
原主也叫扶盈,行五,封号昭妧。幼时得宠,三岁坐在母皇膝上扯她的玉佩玩,满朝文武皆笑着说帝姬有福气。
后来就不太一样了。
生父臻荣君,当年宠冠六宫,可惜福薄早逝。扶盈努力回忆,只记起一些零散的碎片,连父君的脸都是模糊的。
母皇怜她幼失怙恃,破格交皇贵君抚养。
皇贵君待她极好,好到无论她闯多大的祸,都有人替她收场,最多不过一句无奈的“盈儿还小”。
她就这样长成了一个人人侧目的罗刹帝姬。
直至七日前。
有人在她耳边嚼舌,说宋郡君和秦家少娘时常私会,就在二皇女名下的清晏茶楼。
她带着人杀过去,当街鞭笞宋郡君,还误伤秦少娘,闹得满城风雨。回来灌了一肚子酒,像疯了般冲去马场骑马。
画面的结尾,是狂乱的马匹,是耳边呼啸的风声,是眼前闪过的幢幢鬼影,以及坠地时彻骨的剧痛……
扶盈掀被下床。
“殿下!”星罗捧着温水盆进来,险些脱手。
她立马稳住,置盆于架,眼眶已经红了:“您总算醒了……婢子这便去传太医。”
“不急。”扶盈掬水洗脸,“府里这些日子,谁来过?”
“圣上遣人问过三回。”星罗掰着指头数,“头一回是您昏迷第二日,赏了不少补品。第二回是第四日,圣上身边栖梧姑姑亲自来的,在您榻前站了站,问了府中一些事。第三回是第六日,温司命奉旨为您看诊,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马场那边呢?”
“追电……”星罗叹了叹气,“被处决了。说是二殿下亲自下的令,那等孽畜留不得。”
扶盈默然。
追电是她亲手驯服的烈马,只认她一个人,配合无间,未曾出过差池。
可那日,她骑上去没多久,追电突然发了疯。毫无征兆,莫名其妙。
“备车。”扶盈说,“去北苑马场。”
“殿下!”星罗急了,“您刚醒,不得多养几日呢。”
“有些痕迹,得亲眼去看。”扶盈从容一笑,“有些人心,得亲自去探。”
星罗了解主子脾性,晓得劝不动,当即出去安排。小厨房里的朝食从五更天便温着,这会一股脑摆上桌。
递碗箸的是个小仆男,手颤得厉害,汤水洒了半桌。扶盈干脆接过,用了半碗粥、一块小点,净过手拿起外裳披上。
经过廊下时,她步子顿了一顿。
院子角落里,两个年轻男子跪在青石板上。早晨的地砖凉得浸人,他们跪得笔直,脸色都白了。
兰秋白。
皇贵君硬塞进来的,兰家不过攀附之辈。这点原主门儿清,所以从开始就不屑给好脸色。
没名没分的,只当养条狗。
至于柳松松……他约莫是计划好了撞上来的。
打听宋郡君的容貌喜好,反复练习模仿表情角度,能把这一步算得如此准,心思不浅。
星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殿下昏迷这几日,底下人不敢擅停。”
扶盈抬脚走了过去,两人听见动静,脊背绷得更紧。
“起身罢。”
兰秋白浑身一震,视线与她对了个正着,又迅速垂下。这一眼太快,但扶盈瞧见了。
那不是惊喜,是惊惶,是不知所措。或许在他看来,帝姬说的是反话,这“起来”二字后面,还有更难捱的折磨。
柳松松反应及时,堆起讨好的笑脸:“谢殿下仁慈!只是……只是奴侍有错在身,合该受罚!”
“本殿的话,”扶盈淡淡道,“不说第二遍。”
柳松松连忙谢恩,奈何膝盖早跪麻了,刚一动便酸软得龇牙咧嘴。兰秋白也强撑了太久,骤然放松,那口气一泻,如折断的玉竹般,朝一侧栽倒下去。
扶盈伸手虚虚一托,隔着春衫,手心触及的是清瘦的骨感,纤细得不盈一握。
他在抖,拼命想稳住,另一只手胡乱抓了一把,最后攥住了扶盈的袖口。兰秋白面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回,染上不正常的潮红。
“侍身……失仪,多谢殿下。”声音是哑的,抑不住的战栗。
扶盈松开手,看着他踉跄退开两步,垂首站定。晨光落在那双低垂的眉眼上,整张脸清隽得有些寡淡。
人长什么样,像不像谁,她不在意。关键的是,他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棋子么,还是……别的什么?那这府里,又有多少人如他这般。
扶盈望了望天,灰白灰白蒙着一层雾似的,像张浸了水的旧宣纸。她拂袖转身,当下尚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府门口那株垂丝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上已冒出密密麻麻的胭脂色花苞。鼓鼓的,憋着一口气,像在等什么。
这棵树种下多少年了?她没印象了。
但每年春天,它都是最早开的。花苞憋得越久,开起来就越烈。
星罗在旁轻声道:“殿下,婢子还听说……圣上发了很大的火。二殿下请旨督办,圣上说‘那就让她好好查’。马场的人,该撤的撤,该罚的罚,上上下下换了一茬。”
扶盈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马场位于宁都城北二十里,占地极广,是皇女贵胄们跑马习武之地。
马车驶进北苑,路渐渐宽了。两边是矮矮的丘陵,草刚返青,一片茸茸的嫩绿。
扶盈下车。
脚底土是软的,踩下去微微陷,昨夜的雨还没干透。她刻意未差人通报,主仆二人直奔主事值房。
主事是个圆润中年妇人,正打着哈欠翻账本。抬头见扶盈立于门前,惊得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本上。
“帝、帝姬金安!”她慌忙起身行礼,膝盖撞在桌角也顾不上疼,“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可真是折煞下官了!您派人传唤一声便是……”
扶盈懒得听她客套:“追电失控那日,是谁把它牵出去的?”
主事一愣,赔笑道:“殿下……惊马之事,在所难免。二殿下亲自督办过了,是意外没错。”
“我问的是,谁牵的。”
“这……下官查过,当值的都说没人靠近追电。二殿下查过,结论是一样的。”主事笑容僵了一瞬,“下官人微言轻,二殿下怎么说,下官就怎么办。”
“所以,你查你的,二皇姐查二皇姐的。”扶盈眸色沉了沉,“两边皆未查出是谁。”
主事搓着手道:“下官无能,让殿下见笑了。只是那几日马场进出的人多,确实不好查……”
“追电被处决时,你在场吗?”
“在、在的。”
“谁下的令?”
“二殿下。”
“二皇姐说,‘这孽畜留不得’,然后就有人动手了?”
主事点头。
“何人动的手?”
“是……是二殿下带来的人。”
“你的人没碰?”
“没有没有。”主事连连摆手,“下官的人岂敢碰殿下爱马,都是二殿下的人处置的。”
值房里安静下来,主事的额头沁出细汗。只有案上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响。
“如此说来,”扶盈向前踱了一步,“追电死了,碰过追电的人被二皇姐带走了。你什么都没查出来,也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明鉴!下官也是侥幸才留任的,哪里还敢多嘴!”
主事眼珠转了转,又转了转,心下砰砰打鼓:帝姬素来喜怒无常,不把这尊大佛好好打发走,怕是真见不着明日太阳。
她来不及多犹豫,扑通跪下去,跪得利索又熟练。
“下官上有老迈双亲,下有年幼稚子,只求安安分分当差……望殿下垂恕,饶下官这一回吧。”
扶盈面无表情,平平静静地打量着她。这主事言辞闪烁,避重就轻句句推诿,分明是个谁赢跟谁的职场老油条。
“那便好好活着。二皇姐既已查过,本殿不过是问问。”
扶盈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本殿说有人将追电牵出去遛,是诈你的。追电那个性子,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
她听见主事极轻的抽气声。
“到底谁牵的,你清楚。本殿也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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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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