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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病重 落下的却不 ...
晨光透过窗棂,迤迤地切进寝殿深处。本该是清心宁神的好时节,帝姬府此刻却像沸水炸了锅。
“殿下!”星罗哭着,尾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您撑着点,许太医马上就到!”
殿内人影晃动,捧着铜盆、热水、巾帕的仆男个个面如土色,神经紧绷。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惊惶的低语、器物碰撞的锐响搅作一团。
府里人都清楚,素来横行不可一世的昭妧帝姬,今日旧疾发作,情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许太医!许太医到了!”殿门口侍女嘶喊着,那声音活像抓住了救命浮木。
满殿杂乱霎时一静。许季被引着疾步入内,鬓发不整,径直走到榻前对着帐幔躬身:“臣许季,奉召为殿下请脉。”
“嗯。”扶盈阖着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许太医快!快看看殿下!”星罗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撩开了帐幔,“殿下她……心口疼得厉害,气儿都喘不上来了。”
扶盈仰卧其中,锦被搭在腰际,一身素白寝衫松垮垮挂在身上。脸不见丁点活人气,嘴唇毫无光泽,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生机。
殿内响起一片细微却分明的倒抽冷气声。
扶盈微敛眸光,悄默打量许季。
许季年约四旬,眼袋浮肿,鬓角已经染了霜。素来持重的她,目光在触及那寡白面容时,眼底极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
很好,扶盈暗暗满意。
为了化好这逼真的病态妆,她特意起了大早,对着镜子描摹了足足半个时辰,衰颓感拿捏得精准,足够以假乱真。
“许太医……”星罗泪眼婆娑转向许季,“劳烦您速为殿下诊治,殿下此番……实在凶险。”
说罢,她扫过身后惊魂未定的下人,声调骤冷:“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气息浑浊扰了殿下诊脉,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许季快步矮身跪到榻前软垫上,从药箱取出脉枕。动作看着稳当,可搭上扶盈脉搏时,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颤。
“殿下,容臣请脉。”许季屏息扣住扶盈手腕,感知到脉象的刹那,心头陡然一震。
沉而缓,虽略虚浮,却并无急疾失序之态,更没有濒危者常见的促涩浮散。
这般匀和,完全不像正受剧痛折磨的人,和帝姬病若游丝、眼看就要咽气的灰败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一股子寒意顺着毛孔往外迸,许季官袍下的里衣被浸透,黏腻潮冷贴在肌肤上,刺得她头皮阵阵发麻。
怎么办?如何作答?
难道直接点明——帝姬脉象调畅,根本不像是病发?
荒唐!这是找死!
念头刚一萌生,就被她狠狠掐灭。眼前这位可是恶名在外,手段酷烈的昭妧帝姬,这般大张旗鼓地做戏,势必另有深意。
以帝姬乖戾狠绝的性子,据实回奏恐会被即刻拖出去杖毙。
如若顺着她的话,说帝姬病重、心疾凶险命悬一线呢?
这脉象瞒不过稍有经验的医者,一旦传开,虎视眈眈的同僚定会抓住把柄,安她个庸医误诊,甚至欺君罔上的罪名。
左右皆是深渊,横竖走不通绝路一条。冷汗顺着许季鬓角滚下来,“嗒”地砸在官袍上,洇开一小片触目的深色。
莫非……
她帮二皇女篡改脉案的事,已经被帝姬察觉了?!是了,若非如此,帝姬怎会偏偏选在此时,当着她的面演这出?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袭来,让她险些窒息。最终,一个模糊的、试图两头不得罪的搪塞之词,在她混沌的思绪中勉强成型。
许季清了清嗓子,强忍下慌意开口:“殿下受惊了,此番乃是心气耗损过甚,邪气乘虚……”
“许太医,你这套说辞都没点新花样,无趣得很。”
方才还虚乏低吟的声线,这会明润舒展地响起,尾梢还沾着几分慵懒的嘲弄。
“殿、殿下何出此言!臣、臣惶恐!”许季浑身僵硬,急忙辩解,“殿下脉象确有沉滞之象,乃心疾久病,好在根基未……”
“够了!”扶盈徐徐坐直身体,病色虽在,眸中却清透锐利,哪还有恹恹痛苦?
“我那好皇姐,二殿下,究竟允了你何等好处?是泼天富贵,还是什么把柄软肋?竟让你胆大至此,连帝姬的脉案都敢篡改?”
许季最后一丝侥幸倏忽泄尽,再无力支撑瘫软下去,官帽歪在一边,狼狈不堪。
“臣、臣只是忧心殿下过甚,一时……一时诊错了!对,是诊错了!殿下明鉴!臣冤枉啊!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
扶盈看向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许季,未再多言,转眸给星罗递了个眼神。
星罗上前把那封边角磨损、沾有暗渍的信函,放在许季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许季的啜泣蓦地一顿,一股极强的不祥感涌上来。
她颤栗着拾起信,哆哆嗦嗦展开。信上字迹潦草粗粝,盖着清晰的边军驿传印章。
其女许俪,于去年腊月廿三,因延误军机、冲撞上官之重罪,军前正法!后面寥寥数语,暗示此事被强力插手掩盖,未按例通报亲眷。
“不、不可能!俪儿她……”
只一眼,她瞳孔猛地收缩,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俪儿年前还捎了口信!说在军中一切安好,只要我……只要我尽心为二殿下办事,待风头过去她便能平步青云……怎么会……二殿下明明许诺……”
“二姐许诺你什么?”
扶盈打断她自欺的呓语。
“说她能压下你女儿在边军酗酒闹事、险些引发营啸的弥天大罪?说能保你那冲动无脑的女儿躲过军法?要你乖乖听话?”
“啊——!!!”凄厉绝望的哀嚎从许季喉咙里迸发。
二皇女正是以这件事拿捏她。
那时她攥着边军密报,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
“令嫒这次闯的祸,够得上掉脑袋。营啸啊……多少将领因此丢官丢命。不过也并非无回旋的余地,本殿在军中尚有些人脉,保她一条小命不难……就看你懂不懂分寸了。”
所谓分寸,正是让她在帝姬的脉案上稍作调整。
对方不须疾言厉色,只捻着那根牵系边军、连接女儿性命的线,就足够日夜让她活在恐惧里,心甘情愿越陷越深。
她为救女儿豁出一切,连良知底线都抛了,万万没想到,俪儿早成了一抔黄土!
而她所效忠的二皇女,打从开始,一直用虚假的希望吊着她。许季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待那哭声转为涩滞无力的哽咽,扶盈才开口:“现在,告诉本殿,二姐让你做了什么,一五一十。”
“二殿下只说您心疾日益沉重,偶有异常在所难免,脉案记录不必太过扎眼,以防惊扰圣心,命罪臣把症状归拢得合乎情理,不留破绽……”
许季眼神空洞,嘶哑着坦白:
“罪臣虽觉蹊跷,却不敢确定,更不敢深究。臣只负责这一环,遮掩脉象,混淆视听,剩下的罪臣的确一概不晓啊!”
将过恶和盘托出后,许季反倒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本来就只是二皇女用来粉饰太平的一枚棋子,一枚弃子。
事到如今,俪儿已经不在了,她独活着还有何意思?
她盼着能快点上路,母女俩也好早些团聚。可预想中的责罚,并没有降临。
“你的命,本殿暂且留着。”
头顶上方响起扶盈淡静如常的声音:
“念你为人母,为女儿计深远,乃至铤而走险,其情可哀。虽法理难容,但其心……本殿并非不能体谅。”
这话语中没有威迫,没有挟制,甚至带着几许罕见的、近乎恻隐的悯恤,让许季死寂的眼眸里,重新泛起一星幽微茫然的光。
“只是……”扶盈话锋一转,冷冽提醒,“今日动静闹得这般大,你入府诊治许久,二姐那边必定会想方设法探问情形。”
许季一个激灵,立马懂了其中门道。二皇女眼线遍布,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许太医心里须得有数。本殿旧疾突发,凶险万分,经你全力施救方暂时稳住,仍需静观。”
扶盈顿了顿,续道:“至于脉象……自是因心疾而紊乱虚弱,与往常病发无二致。其余的一概不知,明白么?”
“罪臣……明白。”许季并非愚钝之人,帝姬这是要继续“病”着,做戏给二皇女看。
“星罗,带许太医到偏殿梳洗整理。许太医为本殿病情劳心劳力,弄得仪容不整,若是就这么出去,外头人该说本殿苛待忠臣了。”
“是,殿下。”星罗应道。
许季挣扎爬起,心神激荡,五味杂陈。她对昭妧帝姬的狠辣果决有了新认知,这猝不及防的宽宥,比刀子割在身上更让她忐忑不安。
她踉跄着要随星罗出去,身后又传来扶盈的声音。
“许太医。”
许季怔住,缓缓回头。
“回去后安生待着,办好你该办的事,别想着寻死觅活。”
接下来直击要害的告诫,像一道无形绳索,拴住了她打算轻生的脚步。
“你若不在了,往后中元、清明,谁给你女儿许俪烧纸钱、诉思念?难道要让她到底下做个无人挂怀的孤魂野鬼么?”
许季的赴死之心,在这一刻,被深沉且苦涩的责任感强行按捺。她眼眶一热,落下的却不再是绝望的泪。
她艰难地吸了深深一口气,对着帐幔方向重重行了一礼:“罪臣……谨记殿下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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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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