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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易 异兆陡生, ...
“司命不必再绕弯子打哑谜,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扶盈凝眸直望进对方眼底,声线依旧轻缓,“温霁,你想要什么?”
“殿下,圣上求索仙道之心日笃,天躯为重,丹药一事,不敢疏虞。”
温霁略一顿,似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等待扶盈给出反应。扶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噙着难以捉摸的弧度。
“您贵为帝姬,若能以身试药,一则彰纯孝至诚之心,二则可替圣上先行体察药性,确保万无一失。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说罢他微微抬首,眼神似不经意扫过扶盈腕上的血色琥珀。
“臣不才,或可解殿下不适之困,以回报殿下为圣上试药的辛劳。”
“呵……”扶盈懒洋洋道,“这交易,听着倒是本帝姬占了便宜?”
“臣惶恐。为圣上分忧,为殿下解厄,本就是臣分内之责,此乃两全之法。”
嘴上说着惶恐,话音却听不出分毫,平稳得像一泓无波深水。扶盈并未立刻作答,过了许久,蓦地低低笑出声来。
“好一个两全之策,成交。”她款步走到石凳边坐下,“本殿这病来得蹊跷,司命既夸下海口能解,总得亮出真本事让我瞧一瞧。”
扶盈轻触「九渊血珀」,款款游移,逐颗抚过。忽而猛地一用力,蕴着血色光华的手钏从腕间滑落,悬在指梢微微晃动。
“辛苦温司命,替本殿验验,这手钏可还干净?”扶盈手臂一扬,手钏径直朝着温霁抛去。
“殿下所虑,臣已默感于心。”温霁双手伸出,掌心向上稳稳托住,“五日后此时,臣定将其中关窍,为殿下分说明白。”
“准了。”扶盈随意地挥了挥手,起身将行。
“殿下……”
她闻言驻步,侧转过脸,目光淡淡落来。
“臣方才所言,为殿下拔除体内沉疴之毒,并非虚语。然此毒异于寻常药石可解之症,臣虽知晓解法,却尚需一味关键药引。”
扶盈不急不躁,静等他往下说。
“此物唤作三净琉璃,存世稀少,遇不由人。不过黑市之中,偶有奇珍异宝、禁物秘药流转,殿下不妨遣人前去寻访线索。若得之,臣这解毒之法,方可十全。”
“三净琉璃……”她呢喃重复。这名字自带古怪的珍贵,恐怕没那么轻易得手。所谓黑市,也必是良莠不齐,凶险诡谲之地。
温霁此举,是医者的尽职?还是交易的砝码?抑或是更为深沉、难以揣度的图谋?
“既如此,便有劳司命为我指路。”扶盈唇畔一扬,“只是本殿尚有一二疑团未明,敢望司命不吝赐教。”
“殿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扶盈指端蹭过袖底誊抄脉案的纸边,将脑子里那些梳理停当的重点,一字一句从容道出。
温霁闻听,俯首深深一揖。
“许季为殿下拟的方子,多针对心气阴两虚、心脉瘀阻、心神不宁之症,更添入大剂量龙骨牡蛎安神定悸,肉桂引火归元,复配琥珀镇惊宁心。
殿下昔日自陈性情急躁易怒、周身烦热如焚,此类症候按医理当为虚阳浮越之兆,脉象应为细数无力,或是浮大而虚。
比对许太医所录脉案,二者医理多有龃龉,案中记载的时有结代脉象,更显夸大不实。依常法,龙骨、牡蛎用量多在三至五钱,煎法半刻至一刻即可。
许季却要求以文火慢煎满一个时辰,此般煎法本就严苛少有,兼需冲服琥珀末,足见此方用药多乖违常理,处处异于正统法度。
再者,医嘱要求禁食发物动风之品,这类禁-忌往往用于肝风内动、惊痫抽搐之症,用在心疾患者身上,实有牵强附会、药不对证之嫌。”
“那温司命又是何时断我中毒的?是医馆那次吗?”
“殿下坠马昏迷后,圣上命臣入府探视。那时殿下头部重创,脉象滑涩不定,臣当是颅脑损伤、气血逆乱,直到医馆再次复诊,才确认了毒性。”
扶盈神色了然,转眼已将前因后果在心底捋得透亮。
二皇女动不得温霁,只能在下毒一事上孤注一掷。她料想,纵使温霁医术通神,也未必能识破这无迹可寻的「玉髓烬」。
何况以温霁避世的性子,不会主动涉足皇女储争,就算察出端倪,也不过明哲保身,岂肯为了一个罗刹帝姬,平白开罪正盛的二皇女?
可二皇女终究难安,唯恐拖得久了节外生枝,遂又策划了那场坠马,意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至于太医许季,她并非庸才,不可能犯这种低劣错误。唯一说得通的是,她虽为帮凶,却也私下为自己铺就了转圜的退路。
这么一来,事情反倒好办多了。到头来,二皇女机关算尽,终敌不过天意弄人。
“多谢温司命点拨。您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月光与灯影交缠,在扶盈风致疏朗的面容上化开柔晕,如薄霜覆玉,清而不寒。鬓边发梢半垂,浸着银辉,风过微漾。
“殿下不必挂齿,臣不过是,各取所安罢了。”
温霁垂眸拱手,语态平正端稳,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义诊那日他虽漏了「玉髓烬」的口风,也仅暗示过这毒要配他物才会发作。帝姬竟顺藤摸瓜得这么快,实在出乎意料。
她目色澄澈,论医理脉案条理分明,细节张口即出。遭遇中毒陡变,偏似早有成算,以近乎冷酷的镇定,豁朗接下了所有风浪。
还有最后那句,看似客套、实则毫无温度的“有劳”。
“你打算救她?”
疏冷女声自身后树影里飘出,扰了温霁翻腾的思绪。她移步至他近旁,眸光循着他的视线,投向扶盈离去的方向。
“镜听,你当真要帮她解玉髓烬的毒?”
温霁没回头,身形挺拔未动,只淡声道:“适才的话,师姐哪一句不曾听见?”
“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莫忘了师尊仙隐之际,把重任托付给了你。”
井含清一时语塞,尴尬混着微恼堵在胸口,原本咄咄逼人的质问卡在喉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这皇城水深莫测,皇女间的明争暗斗更是沾不得。在那人出现之前,明哲保身才是上策,你蹚这摊浑水作甚?守好司命本分,静待天时便够了。”
“师姐的意思是,我会为了昭妧帝姬,罔顾师命、漠视大局,自陷险境,坏了师尊交付的大事,对不对?”
“那你到底意欲何为?”井含清从没见温霁这般锋芒外露,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蹙紧眉头,满是不解,还掺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三净琉璃根本不是解玉髓烬的必要药引,《百毒方略》残篇写得明明白白。它虽珍稀,却也并非不可寻,你何故骗帝姬,引她去那鱼龙混杂的黑市?”
“师姐,你未记错。”
温霁轻轻整了整襟衽,那里还残留「九渊血珀」的冰凉,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余温。
“师尊所托,我从未敢忘。我所行之事,自有我的道理。”他没再多解释,只落下这句话。
井含清清楚,温霁不愿吐露的,任谁也撬不开。可当他转身时,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排除在外的焦灼,一下子攫住了她。
“镜听!等等!”她冲上前,攥住温霁的手臂,“我不问你做什么,也不问你要怎么做,只说一句——”
井含清深吸一口气:“莫将自身陷于无可挽回的绝地。镜听记住,无论出什么事,前路如何,我都是你师姐,定会同你站在一处。”
片刻缄默后,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浅约,短暂得教人疑心是错觉,却足够让井含清晃神一瞬。
“夜深了,师姐及早回去歇息。”青色衣袂旋即隐入浓稠夜色。
井含清怔怔立在婆娑树影里,原来温霁素来清峭无波的脸上,竟也会露出……那样柔软温和的神情。
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整个人都沉在失神里。
风裹着暖意,拂过肌肤本该舒适,可一股森凉从胸腔处钻出,漫遍了四肢百骸。那个诡谲的夜晚,不受控地再次浮上心头。
彼时昭妧帝姬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国主震怒之余,依温霁所言,命人于帝姬府内设坛作法,为帝姬驱邪安魂。
一连六晚,风平浪静。
直到第七夜,子时方至。突兀间长风平地卷来,滞涩沉钝,却并未呼啸大作。
气流撞向法坛外围,整排灵火齐齐一矮,被吞没了大半。余下几簇灯焰剧烈疯摇,闪闪烁烁的光把影子剪得支离破碎。
头顶原本皎然的星辰,光芒突兀黯淡、隐去,夜空如泼了浓墨,坠入更深幽暗。
与此同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深蓝天幕一角,似有微不可察的紫金异彩一划而过,快得根本辨不清是真是幻。
守夜下人只当那晚不过风大些、天比平日黑些,没什么特别。唯有她这略通玄门、灵觉敏锐的修行人明晓,异兆陡生,绝非天常。
以她这半吊子功底,尚且能摸出不对,凭温霁的能耐眼力,岂有看不破之理?这桩事里的机窍,他自是早窥得洞若观火。
这究竟是他刻意为之的布局,还是冥冥里的定数安排?不管哪一种,都叫她遍体生寒。
论根骨,她与温霁相差云泥。师尊那察天倪、逆阴阳的莫测道行,温霁青出于蓝,而她,或许连皮毛也未曾真正悟透。
她能感觉到,温霁正处于她探不到轮廓的棋盘中央。她、帝姬府夜中异象,乃至中毒帝姬,全都是他棋盘上被推着走的棋子。
可温霁不知道……
师尊仙隐前,特摒退左右,独召她至静室中。她自知力薄,接下这千钧重嘱后,便时常仓皇无措,终日如负山而行。
她惟有敛去惶惑,小心守着秘密,寄希望于惊才绝艳的温霁,在暗处默默周旋辅佐,只求不负师尊所托,更求……护得他周全。
此刻,一个更强烈、更原始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前路未卜,她只愿,她和他,皆能……
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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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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