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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脉案 臣断不作折 ...

  •   太医院内,有一隅独立院落名唤案牍库,专司储藏宫廷脉案与前代医籍,青砖灰瓦,气氛肃穆。门前未种花木,只左右各置一方拙朴的石鼓墩。

      扶盈到这儿,仆从刚踏至阶前,便被两名值守令吏自然拦下。

      她解下腰牌展过,就着那摊开的门籍簿提笔留了名。当头的令吏反复核验无误,这才侧过身,让开了通路。

      大门开启,一声悠长低沉的吱呀,自枢纽间漫出来。门内光线幽寂,萦着陈年墨卷混杂干木料的‌沉韵。

      扶盈独自拾步迈入,沿廊道徐行。

      天光自高窗棂格间倾入,泼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块块周正的亮痕。

      入口处安着一张长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一位身着鸦青色官袍的库史正伏案缮写,听得脚步声,当即搁下笔,垂眸拱手施了一礼。

      扶盈微微颔首答过,对方也不多言,抬了眼,以锐利目光将她从上到下审慎打量了一番。

      她早已熟谙此处规仪,不必多问,信手取过那杆微凉的笔,蘸饱浓墨,从容走笔在笺纸之上。

      呈案牍库库史钧鉴:帝姬扶盈,念手足情深,忧胞弟沉疴难愈,决意调阅往昔脉案详查,以期明辨病原,于万一之中,寻化解之机。

      整段过程里,扶盈神色专注,手腕稳沉,运笔流畅自如。末了,她取出一枚小巧玉雕私印,沾过朱砂印泥,稳稳钤在落款处。

      亏得先前有书法功底,凭肌肉记忆摹写原主字迹并不难。扶盈端详着那挺劲工整的宫廷行楷,心中颇感满意。

      “请殿下稍候。”库史扫过文书,在那方鲜艳的帝姬印鉴上略作停留。

      “有劳库史。”扶盈安然待在原地,看似追着库史的背影,实则已用余光锁定了侧方陈列皇女脉案的区域。

      不多时,库史便从一排排井然的木架间,拿来了一个饰有代表小公子身份丝绦的函匣。

      “殿下,这便是小公子的脉案。请您依规阅览,不得携离、损毁或抄录。时限,一炷香。”她将函匣放在扶盈眼前,同时点燃熏炉。

      一缕几近透白的细烟袅袅升起。

      扶盈掀开函匣,匣中素宣叠得齐整,经年沉淀下,墨迹周遭染就一层浅黄。整册页上密密麻麻,尽是太医的手书。

      从阿望每次诊脉的脉象浮沉,到每剂药后的身体反应,再到逐日的病情进展,条分缕析,记存得清清楚楚。

      扶盈时而凝眉沉神,时而低诵几句关键,眉间浮起掩不住的关切,终是忍不住,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库史站在案侧后方几步开外,眼锋如刀,牢牢锁在扶盈翻页的手上,活似一道暗青色幽影。

      香燃过半,光阴在静谧中悄然淌过。

      翻到一份载录阿望高热惊厥、会诊意见冗长的脉案时,扶盈扣住纸页边缘,正欲细辨那处被洇透的模糊字样。

      “哗啦——”

      她腕间不经意一颤,纸页竟从指尖滑脱一部分,如同受惊的白蝶振翅翩飞,更有几张打着旋儿,往库史脚边飘去。

      库史眸光骤然一凝,本能趋前一步,探手疾出,抓向那几页悬于半空的纸。

      与此同时,扶盈匿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早已捻了一小撮无迹‌无嗅的药粉。

      借身体前倾、佯装拾取的动作掩护,朝着库史方向一弹。药粉如尘似雾,弥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库史将最后一张坠下的脉案拢入掌中,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她本能屏住气息,眼神却因那瞬异样,撞进倏忽‌的迟滞游离。

      扶盈心口狂跳,血液奔涌的轰鸣在耳畔回荡。她几乎备好了说辞,以防药粉无效时,寻机搪塞过去。

      成了!

      不容迟疑,一息之间,她毫不犹豫将手伸向身后架格。

      掠过二皇女那昭彰的玉函,未作停留,径直寻到下方标有“伍”字的同类型函匣,巧运劲力,猛地带出半截。

      函盖开启的刹那,昭妧帝姬的过往脉案赫然入目。

      “左寸沉细微涩,至数不匀,时有结代之象;右关弦细略数,尺部沉弱。整体脉象,沉涩结代为主,兼见弦数之扰。”

      “殿下此症,根在陈年旧疾,耗伤心脉根本。务必静养,避惊扰,远思虑,戒嗔怒。”

      “饮食宜温补清淡,圆肉可适量进补,切忌辛辣、浓茶、烈酒及一切发物动风之品。”

      ……

      时间紧迫,对着艰涩深奥的医理,扶盈只能强记下几个核心辞义与结论。但这些线索,已经足够明确印证她的猜想。

      她听星罗说起过,原主幼年时不慎误食有毒糕点,导致落得心悸病根。

      许季暗与二皇女勾结,受其指使篡改脉案,恰将「玉髓烬」的毒发症状,巧妙伪作成心脉瘀阻的表象。

      二皇女凭借「玉髓烬」,耗损了原主的身子神智,再以原主本身的情绪冲动,作最后一击的引线,自个儿完全隐身幕后。

      哪怕东窗事发,无论兰家、许季,还是旁人,她都能轻而易举推个替罪羊出来。

      “殿下?”库史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又敛着一丝警惕。

      那药粉的效力消解,库史已然恢复清明,凝睇着扶盈僵在木架前,手里还紧捏几张小公子的脉案纸页。

      “失礼了!”

      扶盈转过身,立刻堆起不耐夹着薄怒的神情,倒真像只是被掉落的纸页惊扰,又因险些碰倒架子而动了气。

      “一时疏忽,竟让脉案撒了一地,好在并无损坏,望库史海涵。”她目光坦然,直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

      片晌静默后,库史毫无波澜的语调响起:“不妨事,殿下请继续阅看。”

      她将收拢好的脉案纸页重新摆回案上,又指了指快燃到根的‌残炷,方才那场小小的纷乱,好似从来没发生过。

      扶盈垂下头,视线移回阿望的脉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在面颊投下淡淡阴影。

      “小公子这病……积弊已深,看来还得另寻高明。”扶盈颔首致意,将函匣递还给库史,幽幽道,“今日便到此为止。”

      踏出案牍库那扇大门,日头正好。扶盈感受着阳光栖在眼皮上的融融暖意,室内的阴冷,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她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任人摆布、被动接招的棋子,她只能是,也必须是掌控全局的执棋人。

      最高明的复仇,并非一刀抹了对手的脖子。

      而是让她孤悬高台上,眼睁睁看着毕生渴求的帝位、权柄,一点点被抽离,变得遥不可及,最终在不甘里化为灰烬。

      天命既予她皇女身份,他日史册工笔,若不能由她亲自留痕,才真真是枉费了穿越这一遭。

      看来,是时候走一趟司命府,拜会温霁了。

      他此番出言点醒,断不是随手为之。若能引他为臂助,便是如虎添翼,然人心隔肚皮,至少得先试探过他的深浅。

      ***

      残阳沉尽,暮色垂城。

      街巷寂寂,唯有倚阑阁的红灯笼次第亮起。白日里还覆了些许冷清的花楼,此刻早已混作宁都最热闹的去处。

      这里玉软花柔‌、酥语绕耳,扶盈心头压着的疲惫消去不少。可她脑海里,始终盘桓着一道挥之不去的身影。

      当初遇的神秘男子,竟似人间蒸发,全无音尘。辰砂辗转打听,只探得东家近来有位远亲到访,没多余的消息。

      也难怪她挂心。

      那般姿容绝色,若留在倚阑阁接客,定是当之无愧的头牌花魁,又岂会默默无闻,藏得这样深?直觉告诉她,这男子不简单。

      况且她来倚阑阁,本就不单‌为这点小事情。她与温霁身份皆敏感,私下贸然往来,落人口舌不说,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借着秦楼楚馆做掩饰,先饮几杯混过旁人耳目,再顺路去司命府要些醒酒汤药,刚好顺理成章见温霁一面。

      然而扶盈未曾料到,她堂堂帝姬登门,竟如无名访客般候传,硬生生被晾在了这里。

      庭院深深,药气氤氲,唯有檐角风铎偶尔叮当,衬得四下更静。

      扶盈背着双手,来回踱步,耐心早被磨得快要见底。这般冷待于她,待会儿定要向那目中无人的司命讨回这笔账。

      “殿下久候。”泠然一声,似温玉相击,震得人耳骨发馀响‌。

      扶盈霍然旋身,所有攒在舌尖的诘问、憋了半刻的怨气,全凝在了喉头。

      回廊深处,温霁缓步而来。他发如堆雪,整肩霜白,青衫胜竹,‌眉宇轮廓清削利落,连周身药气都透着冷香。

      扶盈目光沉沉,钉在了他的双眸之上。

      那里并无遮挡,亦不存在残缺。有的是一对完好瞳仁,裸在月光下,净润深褐,像沉埋千年的琥珀,轻点过扶盈眉梢。

      难怪市井纷传,温司命并非池中之物,乃是身怀异术的高人。更不必说他师尊玄微子,一位名扬四海、博古通今的旷世奇人。

      天师半生游历天下,以精妙医术救苍生于疾苦,不知受多少百姓焚香顶礼。各国君主争相招揽,皆被她婉言谢绝。

      她恰如流云野鹤,素来踪迹缥缈,踏遍山河,从不曾为浮名虚利停留。

      “不过几日未见,帝姬已认不出臣了?”

      温霁衣袂随步伐摇摇‌晃动,逸出淡淡香泽,悠然净澈,似山中烟雨洗过老松。

      “司命大人这架子,倒是摆得不小。”扶盈语声凝霜,郁结未消。

      “殿下深夜屈尊降临,臣怎敢丝毫怠慢。刚在丹房守炼丹药,特意盥薰,故而误了些时辰,望殿下恕罪。”

      “温司命这张嘴……”扶盈眉头一挑,唇角那点冷意倏然冰释,漾开一个艳丽却又不失锋芒的笑。

      她足尖轻点,眼波流转间,悠悠戏谑道:“啧,怕是比你丹炉里熬了三五月的蜜炼药丸,还要甜上三分呢。”

      四目相对,扶盈笑意愈深。

      可不是么,性取向这东西,有时真没必要卡得太死。管他是女人还是男人,此时此刻,分明就是自己的心上人。

      哪知话音刚落,温霁猛地偏过头,动作之快险些带起一道残影,旋即翻臂以衣摆掩住口鼻,连退了三四步。

      “殿下恕罪。”温霁声音闷闷,“您身上沾了浓郁甜腻的脂粉气……臣嗅觉异于常人,实在……有些受不住。”

      扶盈对着空气磨了磨牙,温霁这厮,仗着母皇宠信,丁点面子不给她留!

      母皇年近半百,如今一门心思扑在求仙问道上,最忌便是朝臣与皇女暗中勾连。

      她若大摇大摆,公然踏进司命府,不出三日,恐怕她这帝姬就要被扣个结党谋私的罪名,落得抄家的下场。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温司命呢。”

      扶盈摊了摊手,故意装得煞有介事,提袖往唇畔‌一凑,认认真真深嗅一口,方才弯眸看向温霁。

      “说起来,本殿还要好生谢你。司命的幻心散当真得力,你一早便算准,这东西我会派上用场,是么?”

      那日她从医馆归来,拆开药包才发现,除常规药材外,竟多了三样古怪物事,「幻心散」便是其一,甚至还贴心附了说明。

      温霁性情淡薄,独来独往,入朝仅三载有余,是虞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司命。

      朝中一半人忙着阿谀奉承、送礼拉拢,另一半人面上恭维,背后骂他沽名钓誉,不过是依恃师尊玄微子的威望。

      偏他软硬不吃,非议质疑全不放在心上,与诸位皇女亦无深交。若说只是大发善心,帮她个不得势的帝姬,未免太过牵强。

      就目前局势而言,对她施以恩惠,并无益处。

      “殿下天纵慧黠,顺着线头自然摸得到幕后的手,您既来寻臣,想必有需要臣效力之处,臣不过提前铺好路罢了。”

      温霁掀起眼,不疾不徐拂过扶盈脸庞,浸着阅尽世情的通透洞明‌。

      “司命难道不惧,这样做会引火烧身?”

      “殿下言重了。”他开言声含浅笑,如池上涟漪般平缓,“臣断不作折本买卖。”

      风铎又响了一下,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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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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