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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护弟 六妹能砸他 ...
兰府偏院。
阳光透过斑驳窗棂,漏进简陋卧房,勉强添了丝暖意。
屋内光线昏沉,药味与陈旧熏香交织弥漫。窄小木床挨近冷墙,罗氏躺在榻上,瘦得脱了相,指节根根凸起。
“秋儿,阿爹无能,没照顾好你。”
兰秋白握住那双结着厚茧的手:“孩儿久未归家,竟不知您病得这般重……是孩儿不孝。”
“你有这份心,阿爹便知足了。”罗氏眼圈湿润,话音发颤,“秋儿,怎么瘦了这么多……跟阿爹说实话,帝姬待你如何?”
“殿下待我……”兰秋白喉间微哽,旋即释然一笑,“尚可。孩儿一切都过得去,只是……时常挂念您。”
他原本想说“很好”,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罗氏心里一酸,秋儿自幼坚韧懂事,从不在人前露半分苦色。只怪自己留不住家主的心,连给秋儿寻门正经亲事都做不到。
天下女子多薄幸,秋儿这般名不正言不顺,哪天帝姬厌了,他一个被弃男子,在这世间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想到这些,罗氏胸口剧烈起伏,咳喘起来。兰秋白急急起身,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扶起罗氏,慢慢喂他喝下。
“阿爹莫担忧,殿下从前或许性子急些,但现在确实不同了。她尤其喜欢我做的雪蛤羹,每次都能吃小半碗呢。”
“秋儿,”罗氏静静听着,眼中忧色未褪,“你动情了。”
兰秋白呼吸一滞,像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脸顿时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最后狼狈垂眸,长睫颤成风中蝶翼。
“阿爹是过来人了,什么没见过。你每每提起那帝姬,眼睛里有光,跟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兰秋白声音涩得发紧,“阿爹,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秋儿,帝姬也是女子,女子都喜欢鲜活的、能勾着她心的人。你恭敬是本分,可太过拘谨,反倒生分。”
“这……会不会太不庄重?”
“你瞧阿爹如今是什么光景。名分这东西听着虚,实则是根绳子。没有它,人家说走就走,你想拽都拽不住。”
罗氏缓了口气,叹道:
“还有啊,夜里伺候别总那么死板。你越会撩拨,她越稀罕你,女人家最吃这一套,要的是你手段百转、柔中带媚。你得让她觉得,你是独一份,少了你,日子都没滋味。”
“孩儿记下了。”兰秋白鼻尖发酸,重重点头,“您务必保重身体,等您好些,我们就去寺里进香,求菩萨保佑咱爹俩。”
“傻孩子,爹不求你飞上枝头,只愿你能安稳过一辈子。”罗氏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别像爹一样,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阿爹,假如……我是说假如。”兰秋白垂下眼,声音放得极轻,“假如我不是存心,却做了对不住人的事……”
罗氏沉默了一阵,开口问:“你做的事,那人知道吗?”
兰秋白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说,是根刺,扎在心里日日夜夜疼,还得装作没事人。说了,是把刀,要么捅破窗户纸两败俱伤,要么刀落在自己手里,任人处置。”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似在回忆遥远的过往。
“秋儿,人心比纸薄。对你笑,未必真心,不过因你是兰家的人。对你好,也非看重你,或许是你有利用价值。”
说罢,他便阖上眼,似是倦极。
兰秋白静坐相伴,直到罗氏气息变得均匀绵长。他明白阿爹说得对,仅存的那点侥幸,像泡沫一样被戳得粉碎。
就在这时,兰闻筝派来的仆男叩响了门扉。
“打扰少郎了,少娘吩咐小的请您前往园中一叙旧。”
***
自明华殿请安出来,扶盈信步而行。
方才陪母皇聊了半个时辰家常,从御膳房新制的蜜饯说到城郊庄子的春笋,告退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近晌午了。
她暗自盘算,得寻个妥当由头,既能去太医院查阅过往脉案,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等握着实据,许季这枚棋,便该由她来落了。
暮春将尽,御花园内芳菲未歇,暖风已染上初夏的黏腻。忽然一阵尖锐嬉闹撞破静谧,搅散了扶盈的思绪。
假山后空地上,六皇女扶善率宫人困住了个十一二岁的单薄少男。他眼睛因惊惧睁得溜圆,面色显出不健康的蜡黄。
“蠢死了!这么容易都躲不开!”
扶善叱骂着,随手将一枚石子掷出。少男吓得瑟缩躲闪,动作却像生了锈的齿轮,迟滞又笨拙,踉跄不已。
他的衣袍覆满尘土,额角隐隐泛红,却总也逃不出那包围圈,引得扶善和宫人们一片起哄。
“堵上去!按住他!”扶善得意地叫嚷,“看他还能跑到哪儿去!”
眼瞅又一石飞至,直扑面门。
少男避无可避,只能死死用衣袖护住头脸,抖如筛糠。这一次,他疼得龇牙咧嘴,泪水在睫羽间盈盈欲坠。
“六姐姐,阿望不玩了……真的不想玩了,阿望要回去……”他向扶善戚戚乞求。
扶善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抚掌大笑,笑声在园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阿望乖,再陪六姐玩会儿。你听话,姐姐这就命人准备可口的点心,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点心……吃点心,阿望肚子饿……”少男闻言,眸子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他低低嗫嚅着,吞了吞口水,终究抵不过腹中饥饿和对点心的渴望,只得咬咬发白的下唇,强忍周身不适。
扶盈认出了这个少男。
小公子阿望,幼时生过一场大病,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一命。只是经此一遭,他脑子便不太灵光,说话、反应都慢半拍。
“啊——”一声痛呼骤然炸开。
扶盈猛地抬眸,只见阿望蜷缩在地,额头赫然一道血痕。他鼻子一抽一抽的,双手捂着伤处,像只可怜的小鹌鹑。
“不过破点皮,至于鬼哭狼嚎?”扶善挑眉斜睨,一脸不屑,“我说阿望,少在这儿装死卖惨。”
话音未落,一枚石子“嗖”地划破风势,不偏不倚正中她肩头。
“哎哟我去!哪个缺德玩意儿?!”扶善吃痛回头,看清来人后当即恼羞成怒,“扶盈?你敢砸我?”
“六妹能砸他,我就砸不得你?”扶盈闲闲踱上前,“好大的威风,带着一群人欺负个孩子,也不嫌臊得慌。”
“我呸!你从前几时手软过?仗势欺人、动辄打骂下人的又是谁?”
扶善被说得脸色青白,在扶盈沉静如山的气场里瞬间矮了半截,却仍不甘示弱地翻旧账。
“如今倒学会装腔作态,博取贤名!为了他?一个话都说不利索、母皇瞧都懒得瞧的傻子出头?你做给谁看!”
“做给谁看?”扶盈笑意温温的,语气轻慢,“我对需庇护的幼弟自有怜惜,对刻薄寡恩、蠢钝如猪之辈,唯有四字相赠——多行不义!”
“你……!”扶善叉腰跺脚,还要再骂。
“住口!”扶盈懒得跟她扯皮,“欺凌弱小,践踏血缘,向阿望道歉,立刻!”
“你疯了吗?!让我道歉?向这个傻子?做梦!”扶善撂下狠话,转身欲走。
“窝里横算什么本事?”扶盈淡淡掀唇,“真传到母皇那儿,你猜她是会赞我假惺惺,还是怒你失德性?”
言罢,她不再理会扶善,蹲下身查看阿望的伤势。
阿望虚弱地呻吟着,眸中满是惶恐无助,可一触及扶盈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是寻到了依靠,渐渐安定下来。
“别怕,没事了。”扶盈从随行下人手中接过一方洁净帕子,轻按在阿望的伤口上。
扶善僵立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毕竟小时候两人打架,她一次没赢过。这会儿扶盈虽没动手的意思,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透着无形的威压,让她莫名心虚。
“就会搬出母皇压人……对不起……行了吧!?”
“道歉是给阿望的,不是给我听的。六妹身为主子,自己行得正,底下人才不敢歪。”
“哼!对、不、起!”扶善自觉颜面尽失,狠狠剜了扶盈一眼,悻悻而去,嘴里还嘟囔着“神气个什么劲儿”。
枝上雀鸟扑棱棱弹起,翅膀扇得花枝乱颤,抖落几片残瓣,转瞬便掠向了澄澈晴空。
扶盈打横抱起阿望,一边吩咐请太医,一边往怡和殿赶。阿望圈着她的脖子,脑袋埋在她颈窝,压抑地抽泣。
她掂了掂他,瘦得硌人,像抱了捆干透的柴禾。
怡和殿在御花园东北角,偏僻冷清,殿门半掩,连个看守都没有。扶盈将阿望安置在榻上,扯过薄被为他盖好。
阿望却不肯松手,拳头攥着她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听话,阿望。”扶盈拍了拍他,声音放得柔,“王太医马上到,五姐先处理事情。”
阿望慢慢仰头,眼眶通红,喉间溢出几个模糊音节。他定定看了扶盈许久,末了才缓缓放开,一翻身缩进被子里。
未几,太医王惠仁背药箱入内,麻利地为阿望清创、施治。而外殿,宫人跪了一地,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扶盈端坐上位,懒懒拨弄着茶盏,目光如秋风扫叶,不紧不慢碾过下方每一张紧绷的面孔。
十来个人,年长的已过不惑,年幼的才十三四,个个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喘,静得只剩盏盖相触盏身的清响。
“管事何在?”
“老、老仆在。”最前面的公公哆哆嗦嗦爬出。
“哗”的一声,扶盈手腕轻扬,凉茶兜头泼下。
水珠砸在公公布满皱纹的脸上,顺着沟壑滑落,洇湿肩头衣料。他面无表情,纹丝未动,眉头自始至终没皱一下。
“怡和殿的事归谁管?小公子的饮食起居由谁照料?”
“回、回殿下……”公公结结巴巴道,“原是老仆管着,只是小公子他……他性子孤僻,平日不爱说话,宫人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才、才疏忽了……”
“所以,怡和殿干脆成了没规矩的地方?主子在外受辱,身边竟无一人在侧,出了问题便推得一干二净?”
“老仆知罪!老仆知罪!”公公哀嚎道,“求殿下开恩,老奴下次再也不敢了!”
扶盈冷声道:“既然连分内事都做不好,留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一听这话,宫人们吓得齐刷刷磕头:“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在一片哭喊声中,王太医已诊察完毕。
她面色凝重,犹豫片刻后上前禀告:“殿下,公子额角乃皮外伤,按时换药包扎便可。要紧的是他本就体虚,今日又受了刺激,邪风入体引发高热,得立即用药静养。”
“王太医,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
扶盈嘴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母皇信重于你,将阿望的安康全权托付。可你倒说说,为何这病调理多时,不仅未见成效,人反倒愈发孱弱了?”
王太医冷汗直冒,伏身回道:“殿下明鉴,臣已竭尽所能。实在是小公子体质特殊,神思不属,故而难以根治。”
“难以根治?究竟是体质特殊,还是你学艺不精,以致小公子缠绵病榻,久无起色?”
“老臣有罪!”王太医腿都软了,慌忙叩首,“请殿下放心,臣定当殚精竭虑,悉心为小公子医治。”
“空口白话免了。”扶盈倏然起身,“本殿这就去太医院,瞧瞧脉案上作何记载。若让我发觉你有半分懈怠敷衍,当心你的脑袋。”
这番借题发挥,既整顿了宫规,又为查阅脉案找了正当理由。虽说有借事达成私心的考量,但帮扶阿望之心亦属真切。
在这女尊国,男子本就处于弱势,哪怕是天家男儿,若无强横姊父撑腰,也易遭拜高踩低的宫人轻贱。
而今出面维护受欺的幼弟,自是有助于重塑名声、树立正面形象,于公于私,两厢得益。
她转而环视战战兢兢的众人:“管事公公杖责二十,其余人各杖十板、罚俸三月。谁再慢待小公子,我便拆了她骨头熬汤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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