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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泛舟 若你不缺人 ...

  •   接下来的日子,扶盈夜夜召兰秋白入内。

      有时他抚琴,她靠在榻上静听;有时她看书,他在一旁研磨;有时便只是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他抚琴偶有错音,却不再像初次那般慌乱,只指尖微顿,便若无其事地续上。

      扶盈留意到,他看她的目光比从前大胆了些,总趁她不备匆匆瞥一眼,像偷吃糖果的孩童,自以为无人察觉。

      扶盈懒得戳破。

      有些事,任其在暗处滋长,比挑明更有深意。她下令让他迁入距主殿更近的沐霞阁,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陪他。

      一路穿庭过院,她始终牵着他,姿态亲昵,旁若无人。到了沐霞阁前,她没急着离去,屈起指节蹭了蹭他微乱的发。

      兰秋白胸口轻轻起伏,低声唤:“殿下……”

      扶盈温声道:“明日你回兰府探视,我已安排稳妥之人送你,顺便备了些东西,记得带着,路上要慢些。”

      兰秋白仰起脸,撞进她含笑的眼眸:“谢……谢殿下挂怀,这些太贵重了,侍身……”

      “嗯?”扶盈挑眉,轻捏他脸颊,“我既把你放心上,自然要疼着你。缺什么或是有需要,只管跟我讲。”

      兰秋白心跳骤然失序,好半天才讷讷道:“侍……侍身什么都不缺,有殿下……就够了。”

      众侍从屏息注视着,扶盈勾住他的下巴微抬,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好了,进去吧,我看着你。”

      兰秋白点点头,行到门口又忍不住回首,见扶盈仍在原地朝他扬手,忙垂眸攥紧衣摆,只留羞红的耳尖在门外晃了晃。

      扶盈转身,面上笑意犹在,眸色却已渐深。

      兰家本就与二皇女、皇贵君多有牵扯,先前在学堂交好兰闻筝,不过是顺势为之的戏码。

      如今她盛宠兰秋白,这一举一动,必然会通过无数双眼睛,尽数传到多疑的二皇女耳中。

      越是表现得对兰秋白眷顾有加,二皇女便越会猜忌,兰家是否暗中倒戈?兰秋白的枕边之风,究竟吹向何方?

      赏赐如流水般送至沐霞阁,绫罗珠玉、胭脂水粉琳琅满目,令人咋舌。

      几个小仆男捧着锦盒进进出出,脚下生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嘴里不住道:“恭喜兰郎子”。

      “哟,兰哥哥好福气,总算熬出头了。”

      柳松松不知从哪儿踱来,围着兰秋白转了小半圈。殿下坠马前,明明是他最得欢心,哪有兰秋白出头的份儿?

      装什么清高孤冷,骨子里骚得很,憋着劲儿扮纯勾引殿下。

      他眼神贪婪,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赏赐,又定格在兰秋白身上。

      “啧啧,这阵仗,这风光劲儿可不比当初了。不像我们,只能远远看着,连殿下的影子都不配沾呢。”

      兰秋白正对着一匣子珍宝愣神,闻言淡淡开口:“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瞧你呀。”柳松松歪着头笑得甜,“如今你可是殿下面前的红人,往后要仰仗哥哥多多提携弟弟我呢。”

      兰秋白眉峰微蹙:“说完了?”

      “你别不识好人心。”柳松松被他噎了一下,嘟囔道,“殿下不日便要迎娶正君,到时候新人笑,旧人哭,竹篮打水一场空。”

      兰秋白沉默片刻,道:“不劳你多虑。”

      “切,得意什么。”

      柳松松低哼一声,甩着袖子气冲冲地走了。这沐霞阁的恩宠本该属于他,等着吧,他绝不会让这狐狸精嚣张太久。

      屋里,兰秋白在榻边坐下,摸了摸新铺的锦褥。

      殿下待他的好,像一团燃在雪地的火,暖得他浑身发烫,又像高悬于暗夜的寒刃,难料何时便会猝不及防坠下。

      阖府上下都在吹捧,说兰郎子手段了得,把殿下迷住了。可他虽伴寝,殿下却只与他和衣而卧,半分肌肤之亲都无。

      叔爹曾跟他说过,世上哪有不好色的女子?更何况是殿下这般年轻力壮、身份尊贵的帝姬。

      这几日的温存摇夺了他的分寸,竟让他生出不该有的贪心——贪心到怕眼前这一切,全只是一场黄粱大梦。

      梦碎了,他仍是尘泥里的兰秋白,无名无分,连近身侍奉资格的都没有,终究是兰家随手弃置的残棋罢了。

      ***

      此乃一处私人庄园,整治得清爽利落。两侧竹篱间,蔷薇新藤蜿蜒而上,嫩枝抽芽,缀满粉白花苞,风过处,微微摇曳。

      靶场设在庄后,四面砌着丈许高围墙,隔绝了外界喧嚣,安静又隐蔽。扶盈到时,宋连芜已经在了。

      她正弯腰捡拾地上散落的箭矢,绯红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腰间佩剑悬枚靛蓝色剑穗,在日光下漾出细碎流光。

      离她几步外立着个小仆男,脑袋埋得极低,面上素纱自鼻端垂至颌下,遮了大半张脸,仅露一双眼眸,像浸在雾里的寒星。

      扶盈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虞国男子以纤瘦为美,大多腰细如柳、弱不禁风。可这人肩背挺直,个头也高出一截,衣袍下隐见结实线条,像常年练出的硬朗。

      她接过宋连芜递来的弓和箭筒,没多说什么。

      “你挑的这地方,倒是清净。”

      “那当然。你尽管射,射坏了墙也无妨。”

      扶盈挽弓搭箭,瞄准靶心。手臂发抖,箭离弦后偏了准头,堪堪擦过靶子边缘。

      宋连芜“哟”了一声:“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扶盈面不改色,又抽出一箭:“大病初愈,手生。”

      “也是哈。”宋连芜托了托她握弓的手肘,“再高一点,肩舒展,别绷着。箭是送出去的,不是推出去的。”

      扶盈依言调整,第二箭好了些,扎在靶子外圈。第三箭又偏了,这次偏得离谱,差点跑到隔壁靶上。

      宋连芜捧腹大笑:“你这箭术,退步得比我祖父的牙口还快。”

      扶盈捻着箭尾,目光绕开靶心,慢悠悠飘向那小仆男。阳光款款拂过她的眉眼,明暗交织中,笑意透着几分玩味。

      “阿芜,你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人?”

      宋连芜笑容微顿:“嗐,新来的,笨手笨脚,带出来历练历练。”

      “原来如此。”扶盈指腹轻轻一松,箭矢“嗖”地破空而出,直逼小仆男而去。

      “阿盈,你作甚?”宋连芜脸色骤变,当即抽箭搭弓,手腕一扬。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当”的一声脆响,箭头擦着箭头,各自折转方向——一支深深钉入青砖围墙,另一支射进草垛,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小仆男身子晃了晃,寒星似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怒,因激愤红了眼梢。他死死瞪着扶盈,咬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扶盈拍了拍手上的灰,似笑非笑:“慌什么,我试试他的反应罢了。”

      宋连芜长舒一口气,又皱起眉:“你也太胡闹了!伤到人怎么办?”

      “这不有阿芜你嘛。况且能随行在你左右,也该有点本事,不是吗?”

      “万一我慢一步呢?”宋连芜无奈道,“他一个小小男子,哪儿经得住你这一吓,就算要试,总得换个法子。”

      “我信得过你呀。”扶盈揽过宋连芜,瞟了眼那仍瞋视她的小仆男,笑了一下,“好啦阿芜,下次不闹了。走,到船上歇会儿。”

      一艘画舫泊在岸边,朱廊雕柱,缠枝莲纹宛转生动。琉璃窗半启,芳香混着水汽一股脑漫入舱中,满室清润。

      “你这庄子真是块宝地,处处有惊喜。”

      扶盈斜倚在美人靠上,望向湖面漾开的涟漪,心情闲适不少,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我母亲修的,说等卸了差事就来这儿钓鱼养老。”宋连芜拿起块绿豆糕咬了口,“结果她老人家闲不住,倒便宜了我。”

      话音刚落,那小仆男垂眉敛目,端描金漆盘入内,盘中青瓷酒壶轻晃,映得指尖愈显冷白如玉。

      “殿下,这是侯君珍藏的十年陈酿,特来给二位助兴。”

      “侯君的珍藏?那可得好好尝尝。”

      扶盈眼中含笑,睨着他上前斟酒,忽然抬手一勾,稳稳扣住他腕骨。小仆男猝然被扯入怀,胸膛相贴,一时间失了方寸。

      “你瞧他这双眼生得灵动,身段也周正,阿芜,若你不缺人,不如割爱送我如何?”

      她故意往他颈窝凑去,惹得他肌肤顿时僵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对了,他怎么戴着面纱?是见不得人吗?”

      小仆男拳头越攥越紧,压着火气没敢吭声,只迅速给宋连芜递了记眼刀,默默把扶盈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宋连芜嘴角抽了抽,作势去推扶盈:“别闹,他起疹子了,又丑又笨,你要他还不够添乱的。”

      扶盈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悻悻地撇撇嘴:“行吧行吧,那可太遗憾了。”

      宋连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约莫猜到了几分。她叹了口气,冲仆男摆摆手:“去外面候着,我跟殿下聊几句。”

      小仆男应一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隔绝了舫内的光。

      “又有什么鬼点子要拉我下水?”

      宋连芜解下剑穗,把玩上面的珠子:“无事献殷勤,送这么对我胃口的东西,指定没好事!”

      “是有小事麻烦你,但一码归一码。”扶盈笑着摇头,“上次倚阑阁说好赔罪,这剑穗可不是用来交易的。”

      “哟,比以前上道多了。”宋连芜举着剑穗眯眼瞅,“我母亲特意让我带话问你安,至于蘅弟那兔崽子,他……”

      “侯君不怪我就好。”扶盈打断她,“听说你要去迎安国九皇子?”

      宋连芜啧了一声:

      “消息够快啊!圣上昨日刚下的令,我正想跟你唠呢。那九皇子的车队估摸已经往滢州赶了,汇合后我带兵护他回宁都。”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扶盈敛了笑意,“阿芜,帮我盯着点他。”

      “成!”宋连芜一拍大腿,挑眉笑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是怕他歪瓜裂枣,坏了咱虞国脸面,旁人笑话你这帝姬!”

      扶盈扶额:“还有,在你走之前……”她眼波飞快扫过四周,倾身凑近宋连芜耳边。

      此时舱外,小仆男蹑手蹑脚绕到船尾窗板下,屏气凝神猫腰贴紧。

      风声太大,水声太碎,断断续续飘出“下毒”“阴谋”“拉下马”这些骇人的词儿。他心头咯噔一沉,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怕是撞破了不得了的秘密!

      倘若扶盈想把宋连芜拖入浑水,甚至赌上侯府的安危荣辱,他又岂能坐视不理?倒要看看,这扶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夕阳将最后一抹金辉泼洒湖面,粼粼波光如揉碎的星子在跃动。画舫解缆,溅起的水花在暮色里闪着转瞬即逝的银亮。

      宋连芜拍了拍扶盈肩膀,语气难得沉下来:“稳住阵脚,照顾好自己,此事干系重大,得从长计议。”

      “安啦,我有数。”扶盈嘴角弯起,点了点太阳穴,“虽说武艺废了大半,这脑子还好用着呢。”

      宋连芜“噗嗤”笑出声:“我知道你机灵。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出什么岔子,我宋连芜铁定站你这边。”

      扶盈一拳捶过去:“少来,搞这么煽情干嘛?跟生离死别似的,一点都不像你!”

      宋连芜揉着胳膊傻乐,直到扶盈催她上马,才挥挥手道:“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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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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