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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邀请 就在皇甫璟 ...

  •   就在皇甫璟潜入右相旧宅的后一个夜晚,左相沈砚舟发动了宫变。

      二皇子与三皇子的私兵原本计划兵分两路,一路从云梦泽沿陆路北上,一路从临渊城走运河水路,两路人马约定在洛京郊外汇合,配合左相在城内发难。然而云梦泽那一路刚出封地便被宁将军的北境军拦了个正着。

      宁将军的人马比预估的早了整整两天,在云梦泽通往洛京的必经之路上以逸待劳,将先头部队堵在狭窄的山谷中进退不得。左相安插在军中的眼线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宁将军以“病休”“调防”等名义逐一替换,左相对宁将军的调动毫不知情,直到前锋被截的战报传回,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是睁眼瞎。

      另一路从临渊城出发的私兵则遇到了更大的意外,永安王旧部段将军早已奉命率旧部埋伏在必经之路上,段将军当年在永安王灭门时带妻小藏匿于云梦泽附近的山中落草为寇,暗中观察云梦泽与临渊城的动向已有多年,此番奉宁将军之命率部堵截,劝降了这支以被裹挟的新兵为主的队伍。

      左相得知两路私兵皆被拦截,却仍未收手。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禁军中的嫡系。但当他率心腹死士冲入太极殿前广场时,四周宫墙上骤然亮起数千火把,将整个广场映得如同白昼。那是皇帝多年来以“边军换防”为名分批秘密调回的两支禁军,一直驻扎在洛京百里外的坞堡中,今夜才第一次现身。

      这两支禁军的统领不是旁人,正是皇帝年轻时在潜邸中一手提拔的心腹。左相与他们同朝三十余年,从未见过他们调动。他怔怔地站在广场中央,望着四周宫墙上那些身着黑甲的兵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前朝皇帝赏赐的长剑,指节泛白却不肯松手。

      然后他听见了皇帝的声音。

      皇帝由太子搀扶着,站在太极殿前的丹陛之上,身形瘦削得像一截枯木,但那双精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他没有看左相,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殿前广场上所有持刀的禁军。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张面孔,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清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朕还没死。”

      四个字,轻得像是叹息,重得像一道惊雷。那些被左相裹挟的禁军士卒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刀剑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良久。

      他们本以为自己是清君侧,又或者是从龙之功,可谁想到皇上并非传言中的命不久矣,而是精神矍铄地站在太极殿前。

      左相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士卒,忽然松开手指,长剑当啷一声落在青石地上。他挺直腰板,理了理领口,朝着丹陛上那个枯瘦的身影跪了下去,双手摘下自己的官帽,端端正正放在身前,然后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上,不再起身。

      宁将军的北境军在宫变平定后控制了皇城所有出口。太子萧云霁亲自出面劝降,将那些跪地请罪的禁军士卒一一扶起,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只究首恶、不追胁从。包括二皇子与三皇子封地内被裹挟的私兵,凡是放下兵器的,一律从轻发落。

      这道口谕在半炷香内传遍广场,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士卒听到消息,纷纷放下了武器。右相周延儒站在百官队列中,面色如常,与平日一样从容。

      他在宫变之初便已暗中派人通知左相禁军已备好,但此刻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左相的同盟,反倒像一个恰好在场的旁观者。直到几名禁军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将在甜水巷旧宅中被搜出的三件铁证当众呈上。

      皇帝靠在龙椅上,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疲倦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这封信上的字迹,朕认得。你给朕的折子上用的也是这笔字,写的是永安王谋反证据确凿,请朕以社稷为重。朕当年以社稷为重了。你说永安王余党恐有异动,需将北辰王府火灾卷宗封存,朕也准了。原来你要封的不是卷宗,是被你烧死在里面的忠臣遗骨。”

      右相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摘下官帽,端端正正放在地上,然后将双手拢进袖中,垂下眼帘。他的动作与左相别无二致,但神色间没有左相那种狼狈的倔强,只有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仿佛他早已在某个深夜反复排练过这一刻。

      他神情淡然,“既然陛下已查到这个地步,臣无话可说。臣只是做了任何一位明相都会做的事。永安王不死,相权永无宁日。圣上当年登基,靠的是永安王扫平天下;如今江山坐稳了,兔死狗烹,也是皇上默许的。臣不过是递了一把刀。皇上若不想杀他,谁也递不了这把刀。”

      事到如今,他已明白皇上是想保住自己一世英名,他却不想就这么全部认了。当年的事彼此各有算盘,他岂能独揽千秋骂名。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永昌帝看了他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震怒,会咆哮,会下令将右相拖出去斩首。但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低声说:“朕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朕既然今日在这里公开这件事,便也是想要还当年那些人一个公道。”他顿了顿,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那是他早已拟好的罪己诏。

      他没有让内侍代劳,而是亲手展开那卷绢帛,借着殿中烛火一字一字地念给所有人听。诏中承认自己当年因疑心而酿成大错;承认永安王谋反一案系右相编造,他未曾详查便下旨诛灭九族,是“朕之罪也,非臣工所能代受”。

      念完之后他将罪己诏交由魏公公当众宣读,又命人将早已备好的永安王遗像从乾宁殿密柜中请出,悬挂于太极殿侧壁之上。那是一幅他让画师悄悄绘制的画像,画中永安王身着玄色常服,按剑而立,面容年轻而坦荡。

      做完这些皇上似乎是累了,他坐在龙椅上。由魏公公宣读第二份诏书:太子继位后,由萧逸昀以镇北王身份辅政,节制北境三州军政,世袭罔替。永安王即刻平反,追复王爵,以亲王礼迁葬。所有因永安王一案被株连者,一律昭雪,存者复职,殁者追赠。左相沈砚舟革职拿问,交三司会审。右相周延儒革职拿问,交三司会审。二皇子、三皇子削去王爵,交宗人府圈禁。

      太极殿外夜风清冷,萧逸昀独自站在永安王的遗像前,烛火将画像上那张年轻而坦荡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等候的随从都不敢上前催促,久到皇甫璟处理完右相旧宅的收尾、从甜水巷赶回宫中时,他仍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等候的随从都不敢上前催促。

      皇甫璟没有进去。虽然他作为贴身侍卫,理应与萧逸昀形影不离,但他们都知道,这个身份是假的,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萧逸昀从殿内走出来时,眼眶微红,但神色平静。他在皇甫璟身侧站定,没有看皇甫璟,只是望向宫道尽头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宫道,将两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父皇封我做镇北王,节制北境三州军政,世袭罔替。”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他还让我辅政。辅佐新君,位极人臣,这份殊荣若是换了旁人,大概做梦都会笑醒。但我知道,这不是殊荣,是枷锁。”

      他偏头看向皇甫璟,烛光映在他眼底,将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清亮到能看见深处那层极淡的疲惫,“这道辅政诏书,不止给我一个人看,也是给满朝文武看的,更是给太子看的。太子固然仁厚,但权力这东西,仁厚的人守不住,守得住的人不会仁厚。等有朝一日他身边聚拢了新的能臣,那些能臣会反复在他耳边提醒他:北辰王手握北境三州军政,还顶着辅政的名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到那时候,这道辅政诏书就是插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他会怀疑我,进而重演永安王的悲剧。”

      他转过身来,正视皇甫璟,语气比方才更轻,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皇上或许是好意,想用辅政的名义补偿我。但皇上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制衡。当年用左右相制衡永安王,后来用太子制衡二皇子三皇子,如今用我制衡太子。他或许不是故意要我们反目成仇,但他的制衡之术本身就是种在兄弟之间的毒。我不想喝这杯毒酒,更不想太子将来因为我的存在而寝食难安。所以我打算明日便向皇上请辞,回北辰城。”

      他顿了顿,将目光落在皇甫璟面上,眸中烛影微晃,倒映着满殿未熄的长明灯,也倒映着眼前这个人冷峻而专注的面孔。

      “我想问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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