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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灯火依旧 太极殿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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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前那一夜的烛火,烧尽了旧账,也烧开了洛京城新一轮的暗流。左相与右相同日下狱,二皇子三皇子削爵圈禁,太子监国理政,五皇子封镇北王,每一桩都是足以撼动朝堂根基的大事。
洛京的官场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有人急着与新贵攀交情,有人忙着与旧党划界限,更多的人在暗中揣测:那位新封的镇北王,到底是否会留在京城辅政。
皇甫璟没有理会这些纷扰。他在别离间的密室里坐了整整一天,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悬剑阁发来的正式函帖,措辞简洁而郑重,悬剑阁愿接纳别离间为下属分支,保留原有编制与自主权,只要求门规上保持一致。
另一份是他让柳青黛连夜草拟的分支架构方案,密密麻麻写满了人事安排与过渡细则。皇甫璟虽然心里偏爱叶惊弦,却也知道柳青黛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青黛的师父出自唐门,她本人虽是剖尸验伤的诡医,却也与唐门有着不容置疑的师承名分。由她出任别离间新一任间主,既是对唐门的交代,也是向江湖宣告别离间不再是被朝堂斗争当刀使的杀手组织,而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根有基的江湖门派。
皇甫璟提起笔,在函帖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叶惊弦、花想容、白子瑜、燕无归逐一叫进密室,没有多余的交代,只是看着每个人的眼睛,说了句:“以后听青黛的。”
叶惊弦将铜钱往空中一弹,伸手接住,咧嘴一笑:“师兄你放心,我肯定听柳姐的话,只要她不嫌我吵。”柳青黛头也没抬,从药案后冷冷飘出一句:“嫌了你十年了,还差以后吗。”
花想容倒是无所谓,她一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打听消息,只要间主按时发钱就行。
交接完成后,皇甫璟将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解下来放在案上。他作为间主接过的每一桩委托、每一道密令,都在这枚玉佩的注视下完成,如今将它一并留在别离间,留在那些出生入死的记忆之上。
他转身推开密室的门,门外是洛京深秋清冷的月光。叶惊弦追出来,站在廊下叫了声师兄,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万事如意。”皇甫璟没有回头,抬手在身后摆了摆,大步走进月色里。
回到别馆时,萧逸昀正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封南疆来的信,收信人是皇甫璟,封口押着萧云琛的私人印章。
皇甫璟拆开,萧云琛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先是轻描淡写地表示自己已顺利抵达南疆,在太子和五皇子的遮掩下穿越了边境,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写道:“叶惊弦去药王谷取蛊,本王在路上都替你打点好了。南疆边境那批人原本想截药王谷的镖,本王提前派人去打了招呼。子蛊顺利取出来,是本王卖你的人情。皇甫间主以后若还想与本王做什么交易,尽管开口。”
皇甫璟看完,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说了句:“厚颜无耻。”
萧逸昀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唇角那道弧度从看完信就没压下去过。皇甫璟瞥他:“你笑什么。”萧逸昀搁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调侃:“我在想,他从前欠我的现在还了,欠你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南疆跟他讨。”
皇甫璟没有接话,但萧逸昀注意到他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时,心情似乎也甚好。
事实上,早在萧云琛出发之前,太子便已以监国身份对兵部下达了调令,将驻守在通往南疆必经关隘的守军临时抽调参与左相旧部的清查,为期恰好三天。这道调令措辞滴水不漏,理由是对左相旧部兵员进行集中审查。萧逸昀甚至没有出面。而萧云琛穿越边境之后,在最后一座大雍驿站中提笔写了那封信,托人快马送回洛京。
他没有写谢字,但随信附上了一枚南疆圣女令,并在信中简短注明:“此令可调南疆境内忠于母妃的旧部。若有一日北境有事,持此令来南疆,本王必出兵相助。”
皇甫璟将圣女令收进怀中,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萧云琛此行是奔着南疆那片已经沦为他族战场的故乡去的,他要保护的不止是静贵妃的旧部,还有那些在政变中失去庇护的平民。
数日后,萧逸昀以永安王之子的身份亲赴悬剑阁。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一身素色长衫,腰间系着永安王府旧制的玉佩。他站在悬剑阁正堂,将皇甫霆当年拒绝右相的那封短笺双手呈予阁主,然后退后一步,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甫大侠为永安王府护镖十七载,以命践诺。永安王府欠悬剑阁的恩情,今日我来还。”
悬剑阁阁主双手接过短笺,沉默良久,当场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件:悬剑阁与清霄派联合通告江湖,别离间正式并入悬剑阁下,保留原有编制与自主权,由柳青黛出任分支执掌。第二件:悬剑阁与别离间过往与江湖各派的恩怨,自即日起一笔勾销。有悬剑阁的百年清名作保,江湖各派纷纷响应。
皇甫璟站在堂下,看着萧逸昀以皇子之尊替他父亲还恩,借助永安王当年与江湖门派的交情为别离间作保,当真是心中五味杂陈。
悬剑阁事了之后,萧逸昀去了一趟大理寺。他将在右相旧宅中搜出的那份永安王旧部收编名单的誊抄本递交上去,名单上被标注“已灭口”的旧部共十七人,包括何崇礼、周禹、皇甫霆、陆鸣。大理寺会同刑部将这份名单与右相封存的北辰王府火灾卷宗逐一比对,确认纵火灭门系右相主使,上报太子。太子以监国身份下诏:十七人全部追赠功勋,存者复职,殁者厚葬。
与此同时,宁将军的北境军在清理北辰王府火灾旧址时,在地基深处发现了一具骸骨。骸骨的骨骼纤细,陪葬物中有一枚慕容家的银质族徽,背面刻着两个字“律归”。慕容律的遗骸被送回洛京时,皇甫璟在别离间的密室里独自坐了一夜。
没过几日,宫中传来消息:永昌帝病危。
萧逸昀连夜入宫。乾宁殿中药味浓得近乎呛人,但殿中没有了往日那种压抑的沉寂。窗幔拉开半幅,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龙榻前,将地砖上斑驳的花纹照得暖融融的。永昌帝半靠在引枕上,枯瘦的手搁在锦被上,神情比萧逸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安详。榻边小几上搁着一本摊开的奏折,是太子代拟的宗谱修正诏书,上面已将萧逸昀的名字从“宫女所出”改为“永安王遗孤”,笔迹工整,只待用玺。
屏退所有内侍之后,殿中只余父子二人。永昌帝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他说朕这一生最大的错不是杀了你父王,是杀了他之后明知道可能错了却不肯认;朕对你从未尽过父子之责,也不求你原谅。朕只是想在走之前亲口告诉你,朕知道你父王没有谋反。朕在那个时候被疑心蒙了眼,等想回头已经晚了。你父王的清名、你的身世、宗谱的修正,这些事太子会办。朕已交代清楚。至于辅政的事,朕知道你不想留在京里。朕不强留。你回北辰城去吧。替朕守住北境,也替你父王看一眼他当年没来得及看的太平。
萧逸昀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在龙榻前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叩首,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告别。他直起身时,看到皇帝搁在锦被上的那只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落在他的头顶,但指尖在离他发冠半寸处停住,终究没有落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像是拂去一片看不见的尘埃。
当夜,永昌帝驾崩。又数日,新君登基,大赦天下。
新君萧云霁继位后第一道旨意,是追复永安王爵位,以亲王礼迁葬,配享太庙。第二道旨意,是允萧逸昀请辞辅政之职,以镇北王身份回北辰城镇守边境。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五皇子这是自断前程。萧逸昀在离京前夜对皇甫璟说出了他没有在殿上明言的顾虑。
这道辅政诏书,不止给他一个人看,更是给满朝文武和大哥看的。大哥固然仁厚,但权力这东西,仁厚的人守不住,守得住的人不会仁厚。等有朝一日大哥身边聚拢了新的能臣,那些能臣会反复在他耳边提醒:北辰王手握北境三州军政,还顶着辅政的名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到那时候,这道辅政诏书就是插在大哥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大哥不会拔掉他,但大哥会怕他。他不想再被人怕了。
皇甫璟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别离间的交接文书推到他面前,然后开始收拾行装。
离京那日,两人策马出了洛京北门。身后是金碧辉煌的朝堂和正在慢慢愈合的旧都,前方是漫长的官道和北境凛冽的风。他们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孙济川带着北辰商队的几个老伙计在城门外等候,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和几卷北境防务的旧档。
到北辰城时正是黄昏。萧逸昀在城门下勒住马,仰头看着城楼上那面在夕阳下猎猎作响的镇北王旗。皇甫璟策马立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走进北辰王府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戴着面具,满心戒备,把萧逸昀当作任务目标,把这座边陲城池当作棋盘上的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找到父亲的暗号、陆鸣的铜扣、母亲的骸骨,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与这个人并肩站在同一面旗帜下。
次日清晨,两人策马往北山猎场。深秋的西北天高云淡,远山层林尽染,金黄与深红交织成一匹绚烂的锦缎。登上猎场最高处那座废弃的瞭望台时,夕阳正从远山一寸一寸沉下去。北境商路的驼队正缓缓穿过贺兰山南麓的隘口,在暮色中像一串移动的墨点;更远处宁将军的驻军大营里升起了炊烟,被晚风拉成一道道淡蓝的烟柱。
晚风穿过瞭望台的残垣,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随着夕阳沉入远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城下炊烟渐散,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驼队在隘口深处消失了踪影,只剩下一串极淡的铃声在暮色中回荡。
这片他们父辈用血守住的山川,今夜灯火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