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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故人 皇甫璟在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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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璟在礼部铸印局见到陆维舟时,天色已近黄昏。铸印局里弥漫着一股灼热的金属气息,那是熔化的铅锡在范模中冷却时特有的气味,浓烈得让人鼻腔发涩。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吏正弯腰在库房门口贴封条,身量清瘦,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洛京城里那些翻天覆地的变故都与他毫无关系。
“陆主事。”皇甫璟站在他身后三步外,声音不高,但足以让他手中的浆糊刷停在半空。
陆维舟直起腰来,转头看了皇甫璟一眼。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在昏暗中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把半辈子的精明都攒在了瞳孔深处。他放下浆糊刷,将沾了浆糊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推开身后那扇半掩的旧库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谈。隔墙有耳。”
旧库里堆满了蒙尘的卷宗与锈迹斑斑的印版,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年前的旧档,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与铅锡的涩味。陆维舟点起一盏油灯,将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案上,然后从架子最深处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铁皮匣子,用袖口拂去表面的灰,打开。
匣子里是一叠泛黄的旧档,最上面是一份签押文书,落款处盖着礼部右堂的官印,印章上的朱砂历经十年仍红得刺目。
文书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承平十三年九月初十,北辰王府火灾善后封卷目录”。每一件被封存的物证都列得清清楚楚,但陆维舟另用极细的墨笔在旁边逐一添加了注释:某件令牌原属何人,某块衣料出自哪个府邸,某具骸骨的骨骼旧伤与哪位将领吻合。
十年来他借着“清点旧档”的名义,每隔十日独自在旧库里待上一个时辰,将右相下令封存的所有物证逐一与记忆中的名册对照,整理出这份比封存清单更完整的记录。
“从第一批南疆贡丝被送出去开始,下官就在等这一天。”
皇甫璟接过那份清单翻了几页,眉间那道断痕在油灯光影中显得格外凌厉。他抬起眼看向陆维舟,直截了当地问:“仿冒别离间的面巾,你本可以用市面上随处可买的普通丝线,但你故意替换成南疆贡丝,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所以右相府里应该还有永安王旧部。”
陆维舟没有否认。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勤勉而沉默的老吏,不该有半点行差踏错。
“下官在右相手底下做了十几年。十年前那场火灾,烧死的不止是永安王的旧部,还有下官的同僚、下官的旧友、下官年轻时一起在永安王府当差的兄弟。和下官一样的人比很多人想象中要多,我们都是受了冤屈的人,都在等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顿了顿,将铁皮匣子往皇甫璟面前推了近一些,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右相手底下还有两个人,或许对间主有用。一个叫宋伯年,当年是礼部旧库的前任管事,火灾后被右相贬去京郊皇陵守墓。那些物证是他亲手封的,他记得每一件的来历。另一个叫何安,右相与江湖人士往来,皆由此人穿针引线。他见过令尊。十年前右相致令尊的亲笔信,便是由他递出去的。”
皇甫璟派叶惊弦去京郊皇陵,自己则亲自去寻何安,十年前父亲究竟为何不告而别,始终是他心中的疑惑。
京郊皇陵,墓园深处守墓石屋。叶惊弦找到宋伯年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佝偻着腰在墓碑前清扫落叶,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领口磨出了毛边,看上去与寻常守墓老卒毫无二致。
但当他接过陆维舟托叶惊弦转交的那枚令牌时,浑浊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顺着满脸皱纹淌进花白的胡茬里。
“陆主事还活着。”他反复摩挲着那枚令牌,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老朽以为当年那些人,只剩老朽一个了。”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从石屋角落一只落了锁的旧木箱里取出一份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清单,递给叶惊弦。那是十年前火灾后,他私下誊抄的一份“未归档物证存目”。每一件被右相下令销毁的物证,他都在销毁前偷偷记下了特征与编号。
“这上面有十七个人的贴身物件。令牌、匕首、护身符,每一样老朽都记得是谁的。林崇山将军的令牌,周禹副将的短刀,还有一枚刻着‘甲·叁’的铜扣。老朽记了一辈子,就怕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他们。”
叶惊弦接过那份清单,只觉薄薄几页纸竟重逾千斤。他合上册页站起身来,向宋伯年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出石屋,策马直奔洛京。
与此同时,皇甫璟在晴雨阁的暗桩里找到了何安。这位曾在右相府中当了二十余年传话跑腿差事的老人已是风烛残年,自前些年被右相遣散便隐居度日,如今住在城南一间破旧的瓦房里,当皇甫璟说出“皇甫霆”三个字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皇甫大侠。”他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石,“老奴记得他。十年前右相让老奴给他送过一封亲笔信,信里说请他来京一叙,共商江湖安定大计。皇甫大侠回了一封信,很短,只说别离间不参与朝堂。
’右相看完后坐在书房里静坐了半晌,然后把信笺夹进案头一本账簿里,说了句‘可惜了’。从那天起老奴就知道,皇甫大侠活不久了。”
皇甫璟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短刀刀柄的手指节节泛白。“那封信,右相放在哪里。”
“老奴不知它被移去了何处。但老奴知道右相有个习惯,要紧的东西从不放在相府,而是分散藏在不同的老宅。他在城东甜水巷深处有一处旧宅,门面破败,常年无人居住,但里面的密室藏着他一部分文书。那宅子不好找,门牌被刻意摘了,巷口的歪脖子槐树是唯一的标记。”
甜水巷深处,子时已过。皇甫璟与燕无归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落在长满青苔的天井里。皇甫璟提前安排人引右相抽调了这处暗宅的侍卫去参与另一场部署,如今留守的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护院,早已被燕无归以暗器放倒,正歪倒在门房里睡得昏沉。
密室入口藏在佛堂的供桌下方,机关是一枚嵌入地砖的铜钱,踩下去便有暗门无声滑开。皇甫璟沿着石阶下去,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与某种极淡的檀香味。密室不大,四壁皆是直达天花板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年来右相亲笔记录的密档与账册。
皇甫璟与燕无归分头行动,终于在角落一张紫檀案上的铁皮匣子里找到当年和江湖人士的信件,匣中便有何安所说的那封短笺。
皇甫璟将短笺拿起。纸已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端正谨严,落笔有力,与他记忆里父亲那封绝笔信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短笺翻过来,笺角有个极小的朱砂批注叉号。其他江湖门派似乎当年对右相的邀约也是置之不顾,背后都是叉号批注,看来这个铁皮匣子是所有拒绝右相的门派。
匣中除了信件还有另外两样东西。一份是永安王旧部收编名单,右相亲笔誊抄,每个名字旁边都用蝇头小字注明了此人后来的下落。名单末尾,赫然列着何崇礼、周禹、皇甫霆、陆鸣的名字,四人旁边标注着同一行字,“承平十三年九月初九,北辰王府,一并处置”。
另一份则是北辰王府火灾后被取走的部分身份物件记录,所列物件与宋伯年手中那份清单完全吻合。
皇甫璟将这三样东西收进怀中,忽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立下那条铁规矩时的心情。父亲拒绝了右相,所以死了。何崇礼向皇帝告密,然后死了。所有与永安王有关的人,所有可能被右相利用来结网的人,所有拒绝这张网的人全都死了。
母亲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让别离间从这张网里挣脱出来。她立下“绝不涉足朝堂”的规矩,不是为了限制别离间,是为了保护别离间。可如今,他自己主动走进了这张网的最深处。
他转身看向燕无归,月光从天井洒下,将这位沉默寡言的暗影勾勒出一个冷硬的轮廓。他站在石阶顶端朝皇甫璟微微点了点头,外面一切安全。
皇甫璟将短笺贴身收好,快步沿着石阶走上去,在跨出密室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密档。
这些都是右相半生搜罗的证据,每一份的背后都沾着一些人的秘密,又或者是一些事件的真相。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最底层那排木架。火光迅速蔓延,将那些泛黄的密档吞噬殆尽。
他不打算把这些带出去,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得到这些,再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