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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怀疑 卫九被押回 ...

  •   卫九被押回别离间地牢时,天刚蒙蒙亮。燕无归将他反剪双臂缚在刑架上,动作利落得像是捆一袋货物。

      卫九尚未从真言蛊的药效中完全清醒,头颅低垂,口中仍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方才在废马场里吐出的那几句供词。

      他的意识已被那只细小的白色蛊虫彻底麻痹,目光涣散而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傀儡。

      柳青黛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回头对皇甫璟说蛊毒的效果还能持续一周,足够刑部提审,但她建议尽快,因为真言蛊的效力将随时间减弱,卫九的证词便无法再用蛊毒效力佐证。

      皇甫璟将连夜写好的审讯笔录递给早已候在别离间前厅的刑部差官,嘱咐对方直接将笔录呈交太子,不必经过内阁,并让叶惊弦随行护送,确保人证活着进入刑部大牢。

      待刑部的人将卫九押走之后,他回到密室,将卫九身上搜出的仿制面巾和衣物平铺在案上。面巾上的“间”字绣得极地道,针脚、字形,和别离间令牌上的绣样至少像了七八成,足以以假乱真。

      他对着灯看了许久,然后将它们重新叠好,连同叶惊弦从卫九手里夺下的那枚藏有毒针的铜铃碎片一起,用一块青布包起来,出门往慕容府去了。

      慕容瑾在晴雨阁的密室里见他。她这几日似乎也睡得极少,眼角细细的纹路比往日更深了些,但精神尚好,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鬓边那支素银簪子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皇甫璟将青布包裹放在她面前打开,她只扫了一眼便微微皱眉。她也不问来路,只是将面巾举到放大镜前细细端详了片刻,又用针尖挑出一小截绣线在火上燎了一下,看那火苗舔舐丝线时泛出的暗绿色残烟,神色便沉了几分。

      “这种丝线是南疆贡丝,二十年前南疆进贡过一批,数量极少,只有两匹。宫里留了一匹给静贵妃做了件凤穿牡丹的氅衣,另一匹赏给了礼部织造局,专供祭服镶边。后来静贵妃失势,宫里不再用南疆贡丝,礼部那匹便一直封存在旧库。

      这些面巾上用的正是南疆贡丝的下脚料,封存之前被裁剪成小段,混在普通丝线里不容易被察觉。能用这种丝线的人,要么在礼部旧库有人手,要么就是把丝线偷了出来,但礼部近几年都没有报过失窃案。”

      皇甫璟心中有疑,如果只是要仿冒别离间的标记,大街上随便哪个绣娘都能用寻常丝线绣出一模一样的字形。何必用这种封存了十几年的南疆贡丝?就算礼部旧库里堆着现成的,拿出来用也是要冒风险的。

      “礼部旧库的钥匙由谁掌管?”他问道。

      “礼部旧库归礼部右堂管。右相周延儒兼管礼部多年,旧库的钥匙想必也是右相一系的人才有资格拿到。”

      皇甫璟沉默了一瞬,又将那枚铜铃碎片推到她面前。慕容瑾拿起碎片翻看了半晌,认出这种铜铃的材质与威远镖局惯用的铜铃一致,而威远镖局替左相和二皇子做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慕容瑾似乎想起来什么,“我记得礼部有个人叫陆维舟,当年在永安王府做过三年文书。永安王案发后他被调到礼部铸印局,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在礼部一待就是十几年,专管旧库的文书归档与印信铸造。”

      “姑母的意思是,”皇甫璟缓缓开口,“这批面巾上的南疆贡丝,是陆维舟故意用的,为了给后来追查的人留线索。”

      “我知道你在查十年前的事情,你怀疑你父亲的失踪或者死亡都与永安王脱不了关系,于是我就顺带差了一下永安王当年的势力。说实话,以他在江湖和军中的影响力,只要他振臂一呼,恐怕便没有如今的大雍了。”慕容瑾似是在惋惜。

      “往事暂且不提。”皇甫璟缓缓开口,“假冒别离间的可能是两群人,一批人是左相的,另一批人面巾上用了只有礼部旧库才有的南疆贡丝,这批人在借着左相的人手做自己的局,让左相在前面替他挡刀,他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抹掉所有可能指向十年前的旧证。左相的人去周家查账时,比他们更快的那一批已经把那几本关键的旧调拨记录取走了。”

      慕容瑾将面巾叠好,重新放回青布包裹中,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包裹推回皇甫璟面前,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

      她知道这个子侄和他的父亲一样的性格,不撞南墙不回头,旁人无论怎么劝都不会改变心意。

      就在皇甫璟四处追查的同时,朝堂上发生了另一件事。永昌帝的病势在祫祭之后持续加重,太医院的脉案日日递进乾宁殿,措辞一次比一次含蓄,但所有人都从魏公公越来越少的言语中读出了同一个信号,留给皇帝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皇帝再次召见了太子。密谈的内容无人知晓,但次日早朝时,魏公公当众宣读了一道圣旨,自即日起,太子萧云霁正式监国,凡六部奏报、三司会审、边境军务,皆需先呈太子审阅,加盖监国印信后方可施行。

      这道旨意等于将皇帝尚在时的全部行政权力临时移交给了太子,只保留最后一道批红权在皇帝手中。圣旨颁布时,左相沈砚舟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面色如常,似乎在他预料之中,倒是右相身后几位御史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太子监国后仍然盯着青石镇军械案,他之前已公开要求三方账册同验,如今有了监国印信在手,他的动作更快了。

      先是查封了左相门生韩渠名下的三家商行,冻结了商行在临渊城和洛京的所有账面银两,之后将韩渠从刑部大牢提至大理寺亲自审问。韩渠在审讯中供出了二皇子府外围商行与云梦泽军械采购之间的银钱往来,承认青石镇精铁案的资金确有一部分经他之手转付,但他矢口否认自己知道这笔钱最终用来雇佣杀手灭门。

      左相沈砚舟在次日上朝之前当机立断,主动上书称自己对门生韩渠的所作所为“失察”,自请罚俸半年,并请求将韩渠革职查办、永不叙用。这份请罪折子写得极有章法,措辞恳切而不卑不亢,将所有罪责都限定在“门生妄为、座主失察”的框架内。

      他等于是在公开承认当前军械案确实有问题,但同时把问题的性质定义成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主子做了出格的事,与主子本人无关。

      太子没有追穷寇。他知道左相割掉的这几块皮肉,对二皇子来说不过是少了几条外围商路,伤不到根本。但他也知道,左相这一步退让,意味着军械案的主动权已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三方账册同验继续推进,云梦泽的军需申报被单独调出复核,三皇子被要求在十日内提交近三年所有军械采购的详细账目。与此同时,太子下了一道极简短的手令:命刑部派人将卫九从天牢提出,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会审,别离间的人可旁听但不得干预审讯。这道手令的微妙之处在于,太子以监国身份正式认可了别离间在青石镇案中的协查地位。

      三日后,皇甫璟约花想容在别离间密室内碰头。两人将目前查到的所有线索摊在案上,逐条比对。从礼部旧库调出的封卷目录、北辰王府火灾后的善后文书签押单、到花想容从老驿卒处拿到的密信送达日期,再到慕容瑾对南疆贡丝的鉴定结论。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线索开始指向同一个人。

      “右相周延儒。”皇甫璟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一掠过,声音沉稳而清晰,“当年负责封存北辰王府火灾卷宗的人是他。江湖门派登记造册的差事归礼部管,所有在册门派的标记样式都会在礼部存档备查,别离间的标记他也有渠道拿到,并且有权限存入旧库。何崇礼发给皇上的密信,送信日期是北辰王府火灾前五日,周延儒兼管礼部多年,驿传调度归礼部管,宫中内侍的人情往来他也摸得门清。”

      花想容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日更快了几分,显然她也已经将同样的逻辑在心里反复推敲过许多遍:“更重要的是动机。永安王当年手握北境军权,在军中威望极高。左右相都想拉拢他,但谁都没有成功。如果右相判断永安王不可能被拉拢,而且担心永安王最终会倒向左相。那么毁掉永安王的最好方法,就是借皇上的手。当时皇上确实动过疑心,也确实顺水推舟处置了永安王。但如果这份疑心本身就是有人刻意引导的呢?如果那些证据是被人精心编造的呢?”

      皇甫璟将那份签押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周延儒的签名上。签名的墨迹已褪得极淡,但笔锋依旧清晰。

      “十七年前他编造谋反证据借皇上的疑心毁掉了永安王。十年前他借助何崇礼的邀约信将剩余旧部聚拢,如今左相在明面借青石镇打太子和五皇子,他在背后借同一桩案子清理最后几本可能指向他的旧证。”他将签押文书合上,抬起眼看向花想容,“是时候了解过往的恩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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