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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上朝 永昌帝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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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帝出现在早朝上时,满朝文武都愣了一瞬。
他已经连续缺席了七次早朝,最长的一次间隔整整半个月。朝中诸事早已习惯了太子与内阁协同处置的节奏,以至于当魏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太极殿中响起、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枯瘦身影由内侍搀扶着缓缓落座于龙椅之上时,殿中竟有那么片刻的死寂。
然后才是齐刷刷的跪拜,山呼万岁。
萧逸昀跪在皇子队列中,余光扫过龙椅上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永昌帝今日的气色比上次在乾宁殿召见他时更差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仍存着鹰隼般的锐利。他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双手搭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扫过殿中百官,目光在左相沈砚舟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那一眼极短,短到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但沈砚舟注意到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从容。
“青石镇的案子查得如何了。”永昌帝开口,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晰。他没有问左相,没有问刑部,而是直接看向了太子萧云霁。
大皇子从队列中迈步出列,行礼后朗声回禀。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措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笃定,显然是有备而来。
“回父皇,儿臣奉旨暂理青石镇军械案,现已初步查明周家满门被害的经过。凶手系江湖杀手‘铃煞’卫九,受雇于二弟府外一家商行,银钱经左相门生之手转付。卫九作案后在现场留了别离间标记,意图嫁祸。”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但军械案不止于此。儿臣在核查周家账册时发现,这批精铁的流向涉及三方,工部武库司的调拨记录、肃州商路的采买账目、以及云梦泽驻军的军需申报。为免偏颇,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三方账册同验。既查肃州,也查云梦泽。既查北辰王府,也查二弟府外围商行与三弟封地的军械采购。”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安静。左相沈砚舟立在百官之首,面上那副古井无波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他原本的计划是借青石镇军械案逼太子交出核查权,用肃州商路拖萧逸昀下水,再以“太子无能理案”为由将案子移交给内阁,也就是移交给他自己。但太子没有替萧逸昀遮掩,反倒连消带打,把二皇子的外围商行和三皇子的云梦泽军需一并拖上了公堂。
二皇子站在队列中,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他禁足刚满,这是解禁后第一场朝会,原本打算低调熬过去,没想到太子直接用一份折子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下意识看向左相,但左相没有看他。沈砚舟正盯着太子的背影,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快的冷光。
永昌帝接过魏公公转呈的折子,翻开看了一遍。殿中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良久,他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抬起眼看向三皇子沧澜王萧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老三,云梦泽的驻军何时扩编了。朕记得你的封地只有三千府兵,你要那么多精铁做什么。”
三皇子面色微变,出列跪倒,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回父皇,儿臣只是照例补充损耗,并非扩编——”
“补充损耗需要三百柄重剑的铁料?”永昌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刮过冰面,“朕虽然不怎么上朝了,但账目朕还看得懂。你的损耗申请在兵部压了半年,朕不批就是不批。你倒好,绕过兵部,从民间找铁料。”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二皇子,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锋已如刀锋般转了向:“老二,你府外的商行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出列跪倒,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可以狡辩,可以推脱,可以像往常那样用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糊弄过去。但他抬眼时正对上永昌帝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震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穿一切之后的淡淡倦怠。
这意味着皇帝不是在问他要解释,而是在给他一个自己开口的机会。
“回父皇,”二皇子垂下头,声音里夹着几分刻意的悔恨,但字字句句都经过左相多年的调教,避重就轻得恰到好处,“儿臣管教不严,府中门客在外私自经营商行,打着儿臣的旗号收购铁料,转手卖给云梦泽的军械商。儿臣对此事确不知情,但儿臣身为藩王,府中门客违法乱纪,儿臣难辞其咎。恳请父皇责罚。”
三皇子也跟着叩首,语调比二皇子多了几分不甘,但同样乖巧:“儿臣亦不知铁料来源有异,只当是从民间商户正常采购。云梦泽驻地偏远,兵部调拨的军械品相粗劣,儿臣一时急功近利,未加详查便收了货。请父皇降罪。”
永昌帝看了他们许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枯瘦的手朝太子的方向微微点了点。
那是一个近乎随意的动作,像是一个老人在批阅奏折时习惯性地叩了叩案面,但它落在太极殿的寂静中,其分量不亚于一记惊堂木。这个手势的意思是:交给太子处置。
“青石镇军械案由太子继续审理,三方账册由户部会同刑部共同核查,限期一个月。老二、老三,你们的府兵编制和商行往来,全部呈报太子,不得隐匿。”永昌帝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左相,你的门生经手了卫九的银钱。这笔银子的来源,朕希望你在下一次早朝上亲自解释。”
沈砚舟的瞳孔骤缩了一瞬。他素来以算无遗策著称,今日却接连被太子和皇帝打乱了所有部署。但他三朝元老的地位不是摆设,不过片刻便重新稳住了神色,出列行礼,道了声“臣遵旨”,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敬得体。
散朝后,萧逸昀走出太极殿,在宫道上与皇甫璟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太子的困局,知道左相的算盘,知道二皇子与三皇子的私兵交易。他只是选择了这个节点,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执棋人。
回到别馆后,皇甫璟没有随萧逸昀进书房。他在别馆门口接到暗桩传信,说叶惊弦回来了。他转身便往别离间赶。
叶惊弦在密室里等他,少年瘦了些,但精神极好,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淬过火的星子。他从药王谷带回来一只极小的黑漆木匣,匣中躺着两枚蜡丸和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手札。苏小婉的笔迹秀气而潦草,显然是在反复试验后匆匆记下的。皇甫璟没有翻开那本手札。他只是将木匣递给柳青黛,然后在叶惊弦肩上用力按了一下,力道重得叶惊弦差点没站稳。
“师兄,我说了会活蹦乱跳地回来。”叶惊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苏小婉那丫头忒狠,拿我当蛊虫养了半个月,一天扎我七八根针。不过话说回来,她确实有两下子,月隐蛊已经取出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独立封存的小琉璃瓶,瓶中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正在休眠,比母蛊略小,外壳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是那只已从叶惊弦体内取出的子蛊。
“她专门托我把子蛊带回来。这虫子虽离了宿体,但尚在存活期,你们若想配比解药,就拿它做样本。别舍不得,用完了我还有。”他说完,将琉璃瓶小心翼翼推给柳青黛。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管,管口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烛光下隐约可见管中趴着一只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白色蛊虫。
“差点忘了。临走前苏小婉让我交给你这个。她说你大概用得着。”
皇甫璟接过青瓷管,眉间那道断痕在烛光下微微跳了一下:“这是什么。”
“真言蛊。”叶惊弦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苏小婉在药王谷给子蛊做活体比对时,顺手从母蛊身上分离出来的。她说这东西能让人的意识变得迟钝,问什么答什么,就像酒喝多了失去对意识的控制一样,比严刑拷打好用。”
皇甫璟将青瓷管举到烛光前端详了片刻。那只细小的白色蛊虫在管内缓缓蠕动,触须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他刚将青瓷管收进怀中放好,晴雨阁便有人来报出现了卫九的踪迹。
皇甫璟当即决定带上叶惊弦和燕无归动身前往城郊,如今卫九身边的刺客已损失大半,正躲在洛京城郊一处废弃的马场里,身边只剩下最后几个心腹。
卫九的快剑确实名不虚传。但皇甫璟在青石镇已经领教过他的剑路,短刀与长剑以快打快,招招抢在卫九出剑之前封住他的剑路,在他换气的瞬间,将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谁雇你做的青石镇。”皇甫璟的声音低沉而冷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卫九冷笑一声别过脸去,手指微微一动,袖中一枚铜铃已滑落指缝,正要捏碎,铜铃内□□针,一旦捏碎,三丈之内无人能避。但叶惊弦早已从背后制住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将铜铃夺下。
与此同时皇甫璟已将真言蛊的青瓷管取出,指尖轻弹,那只白色蛊虫便落在卫九颈间的伤口上,迅速钻入皮下。卫九的眼瞳骤然涣散,下巴微微颤抖,喉中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然后不动了。
这蛊虫麻痹了他的意识,他半张着嘴,眼神涣散。
“雇主是谁。”
“二皇子府……外围商行。”卫九的声音含糊不清,“中间人姓韩,是左相的门生。”
“青石镇周家那批货的账册在哪里。”
“货被我们杀了,账被另一拨人取走了。不知道是谁。左相也在找那批账。”
皇甫璟与燕无归对视一眼。看来左相在明面借青石镇打太子和萧逸昀,背后另有一人借同一桩案子清理旧证。那批账册里夹着十年前的调拨记录,谁取走了它们,谁就是十年前那场火灾的幕后主使。而这个人可以在左相眼皮底下将账册调包带走,说明他对左相的行动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