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槐相月

34、来信 二皇子禁足

　　二皇子禁足期满前一日，左相沈砚舟的折子便递到了御前。

　　折子写得极有章法，不愧是三朝元老的手笔。通篇不言皇子争斗，只论国法军纪。

　　青石镇周家满门被杀，凶手在墙上留了江湖帮派标记，此案已惊动洛京，刑部却至今未破。周家明面上是粮商，暗中却为工部武库司供应军械精铁，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批货发往肃州。而肃州恰是北辰王府商路的关键节点，宁将军在北境的驻军也常年从肃州调运物资。

　　精铁是铸造兵甲的战略物资，一个藩王的商队经手这等货物，却未向兵部报备，这本身就是疑点。更何况灭门案凶手留下的标记指向别离间，而别离间的间主如今正在北辰王身边当侍卫。

　　左相这番话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他只是把几条线索并列摆在一起，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些线索指向什么。北境军与北辰王府之间是否存在私下的军械往来？藩王涉足军械采买，这在大雍是足以被论以谋反的大罪。他没说萧逸昀谋反，只说“疑点尚存、理当彻查”。他没说太子无能，却说“军械案案情复杂，太子殿下初次理案，恐需老成之臣从旁襄助”。

　　四皇子倒是没有被左相放在眼里，因为四皇子有南疆血统，本就无望皇位，不值得单独对付。他要的是一石二鸟，把太子刚接手的军械案变成烫手山芋，同时把萧逸昀拖进藩王涉军械的嫌疑里。

　　北辰王远在西北，这次如果不能趁他尚在洛京留住他，无异于放虎归山。

　　永昌帝将折子留中不发。他如今上朝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半个月才露一次面，朝中诸事多由太子与内阁协同处置。但留中不发不代表没有态度，他不驳左相，也不召萧逸昀对质，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既是在保萧逸昀，也是在等他自己拿出应对之法。

　　然而第二日早朝，左相系的御史便联名上奏，措辞比沈砚舟的折子锋利十倍，直言“北辰王府私通军械、暗募兵甲”，要求皇上下旨彻查肃州商路，并暂停宁将军北境驻军的物资调配，由兵部派员接管。

　　萧逸昀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弹劾自己的奏章被一篇篇念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驯恭谨的模样，只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手指。他知道左相这次出手的时机选得极准。二皇子禁足期间，左相一直在暗中布局，等的就是禁足将满、朝野注意力重新聚焦的这一刻。

　　青石镇的精铁案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被盯上的是北境军的后勤线。宁将军的驻军每年过冬需要大量棉麻、药材和铁器，这些物资有一部分走的是北辰王府的商路，如果朝廷派员接管，等于把北境的命脉交到了左相手里。

　　他必须主动交出一些东西，让左相觉得他已经割肉止损，否则查下去会越陷越深。

　　何况皇上已接连半月未上朝，圣体似乎每况愈下，在这种关头，他只能快速了解这桩麻烦，拖久了与他无益。

　　当夜，他将孙济川叫到书房，关上门谈了小半个时辰。孙济川出来时面色如常，但回到自己院中便将肃州暗线的几本密账搬出来，亲自盯着账房誊抄了一份。那份誊抄的账目上砍掉了所有与北境军直接相关的物资记录，只保留了几笔数额不大的铁料交易，让它们看上去确实像是王府商队在肃州顺带做过的一点军械生意。

　　真正的粮道和商路脉络被完整地摘了出去，留下的只是几根不伤筋骨的枝杈。然后他将这份被修剪过的账目交给了太子派来的核查官员。

　　太子与他的默契自然无需多言，目前当务之急是获得一些朝臣的支持。

　　做完这些，萧逸昀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告诉皇甫璟，左相的弹劾来得太急，他必须在朝堂反应之前先把最危险的暗线切断。一旦北境的粮道暴露，不仅商路会被连根拔起，宁将军也会受到牵连。

　　他把账目交出去时甚至没来得及提前知会皇甫璟一声，因为他知道皇甫璟一定会反对拿肃州暗线做弃子。可账目已经交了，他只能在皇甫璟回来之后告诉他：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皇甫璟是在账目交出去之后才从孙济川口中得知这件事的。他没有立刻去找萧逸昀，而是站在回廊下看着书房里那盏孤零零的烛火，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书房的門，在萧逸昀对面坐下来，将一叠晴雨阁刚送来的密报放在案角。

　　“卫九的雇主查到了。三皇子的门客通过威远镖局在江湖上找的中间人，二皇子虽然在禁足，但是三皇子一直在帮他张罗。”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汇报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任务，“青石镇灭门是二皇子一党在背后操盘。他雇卫九假冒别离间，既能切断肃州精铁渠道，又能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再通过我牵连你。”

　　萧逸昀看着那叠密报，沉默了很久。皇甫璟查到的这条线索与他今晚被迫交出的账目，拼在一起就是同一张网，一边是江湖层面的假冒别离间灭门嫁祸，另一边是朝堂层面的御史联名弹劾。两条线交汇指向同一个目标：把萧逸昀拖进藩王涉军械的嫌疑里，同时借机证明太子无能。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萧逸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将今晚与孙济川商议的过程、账目修剪的细节、以及为什么必须牺牲肃州暗线的理由，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原始账目，放在皇甫璟面前的密报旁边。

　　皇甫璟听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低头看了那份原始账目很久。然后他将擦剑的布巾叠好放在剑柄旁边，抬起眼看向萧逸昀。他的目光依旧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不加修饰的坦诚，没有失望，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句：“我查到的和你做的事，拼在一起才完整。以后有事先跟我说。两个人一起想，比一个人担强。”

　　萧逸昀沉默了片刻，将案上那份尚未修剪的原始账目往皇甫璟面前又推近了几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将还没有处理过的原始情报交给皇甫璟看。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坐，谁都没有再说话。皇甫璟拿起账目翻了两页，然后提起笔，开始在账目上圈出几处关键数字，他圈出的那几处，正是萧逸昀方才忍痛割掉的那几条暗线。

　　账目还没看完，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凌之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别馆后园的角门闪身进来，他一路出示玄川王府的令牌，那些护卫知道他的身份，倒也没怎么拦他，径直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外停住。

　　皇甫璟开门时，许凌之将一封信递到他手中，呼吸比平时略快了几分，显是一路急奔而来。他低声道：“王爷命我送来，说十万火急，请皇甫间主务必今晚过府一叙。王爷还让属下带句话，间主若不去，他就亲自过来。”送完信他便转身离去，身形快得像一道暗影，显然玄川王府那边还有急事等他回去。

　　皇甫璟拆开信。萧云琛的字迹潦草得不像平日，显然是匆匆写就。信极短，只几行字，大意是局势骤变，他手中有皇甫璟想要的东西，也有萧逸昀需要的情报，前提是皇甫璟今晚亲自去玄川王府见他。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极为反常的话：“独身一人来。此事对你我皆有好处。”

　　皇甫璟将信递给萧逸昀。萧逸昀看完，眉头微微拧起。四皇子虽然行事随心所欲，但极少流露出急切。他在祫祭演练上当众揭皇甫璟的面具、在北山猎场借解围之名行挑拨之实、在二皇子送礼时漫不经心地收下泥金礼单，每一桩都做得从容不迫，从不让人看出他真实的意图。这封十万火急的密信不像他的作风。除非真的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放下那份从容。

　　“最近站在风口浪尖的是太子府和北辰王府，”皇甫璟将信折好，站起身来，“玄川王这是唱得哪一出戏？”

　　萧逸昀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宗人府手令。皇帝在乾宁殿里暗示过，永安王这相关的往事都是禁忌，四皇子似乎知道些什么。如果左相的动作让四皇子感到了某种威胁，那么这封信也许不是冲着皇甫璟来的，而是冲着他来的。

　　“四哥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帮人，却也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在信里说对彼此都有好处，那就是真的有好处。”萧逸昀抬起眼与皇甫璟四目相对，“最近左相在朝堂上只攻我与大哥，对四哥只字不提。也许你觉得这是左相认为他不足为敌。但我看他未必高兴。去看看他要什么。”

　　皇甫璟将信收进怀中，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极简短的话，“我去去就回。你把那份账目看完，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便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