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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案 萧逸昀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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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昀入宫时,天色刚蒙蒙亮。魏公公亲自在宫门口候着,见他脚踝微跛,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却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了句“皇上在乾宁殿等殿下”,便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门。晨雾未散,朱红宫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郁,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雾气中。
乾宁殿内药味比前几日更浓了些。永昌帝没有躺在榻上,而是披着件半旧的明黄夹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奏折。萧逸昀进门时他正执笔批着其中一份,手腕悬得很稳,字迹却比往日更潦草了几分。听到脚步声,他搁下笔,抬眼看向萧逸昀,目光在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指了指案侧的圆凳,示意他坐下。
“脚怎么了。”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回父皇,前日骑马时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碍事。”萧逸昀依言坐下,姿态恭谨,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驯笑意。
永昌帝没有追究这个显然过于轻描淡写的回答。他将面前一份奏折合上,随手推到案角,然后拿起另一份。那份奏折的封面是暗红色刑部急报的专用封套。他没有翻开,只是将手掌压在上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青石镇周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逸昀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迅速判断了一下皇帝问这句话的用意,是在试探他知道多少,还是在试探他参与了多深?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儿臣听说了一些。说是周家满门被害,凶手在墙上留了江湖帮派的标记。”
“别离间。”皇帝吐出这三个字,目光落在萧逸昀面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你在北山猎场遇刺那次,刺客脸上也蒙着别离间的标记。两次手法一致,都是同一批人。你觉得是谁。”
“儿臣不敢妄断。”萧逸昀垂下眼帘,“不过儿臣查过这些人应该是假冒的别离间杀手,他们能精准掌握儿臣的行踪,说明要么儿臣身边有眼线,要么这人对北辰王府和京郊的部署了如指掌。”
永昌帝没有接话。他将那份刑部急报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放在案上。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萧逸昀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看起来是一份货单抄本。
皇帝将货单翻过来扣在案上,语气依旧平淡:“肃州在北辰城的商路沿线。这批铁料是发给谁的,你应该比朕清楚。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朕是想告诉你,从北山猎场到青石镇,从肃州商路到周家铁料,如果这些事捅到朝堂上,就算朕不开口,御史台的弹章也能把你淹了。你身边那个侍卫,是不是别离间的人。”
萧逸昀抬起眼,与皇帝对视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一面无底的古井。他没有避开这道目光,只是将面上的表情调整到最诚恳的状态,声音平稳而坦荡:“是。他叫皇甫璟,是皇甫霆的儿子,是儿臣信任之人。”
永昌帝靠回椅背,盯着萧逸昀看了许久。那种审视的目光让萧逸昀想起小时候在学堂上被点名背书时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他背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然后皇帝移开目光,从案角那摞奏折最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旧档。旧档封皮上贴着宗人府的标签,边角已磨损起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他没有打开,只是将手按在上面,忽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十年前,北辰王府发生过一场火灾。”
萧逸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
“那场火烧了大半个内院。事后清理现场,发现了几具无法辨认身份的骸骨。”永昌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场火灾的卷宗被人封存了十年。封存的人手续齐全,理由正当,朕当时没有追究。但最近朕让人把卷宗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火场里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火油,是军用火油。”
萧逸昀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沉闷而急促。周家铁料被劫用的是军用火油,十年前北辰王府那场火灾也是军用火油。
“父皇的意思是,”萧逸昀斟酌着词句,“十年前北辰王府那场火,和青石镇这桩案子,有关联。”
永昌帝将旧档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夹了多年的残片放在案上。那片纸已泛黄发脆,边缘呈焦黑色,上面只残留了几个字,字迹已褪得极淡,但依稀可辨。
萧逸昀的目光在那张残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稳得不露一丝波澜:“十年前北辰王府火灾的事,儿臣知道的不多。那时儿臣还在洛京,没有就藩。不过据儿臣所知,北境沿线各驻军的火油调配记录应该还存在兵部档案库,若能调出当年的调配底单,逐一比对火油批次与经手人,或许能顺着军资流向找到纵火之人。
父皇若真想查青石镇的军械案,便不能只看周家这一桩。从北山猎场到北辰王府旧年大火,所有用到军用火油的地方,都该一并查清。”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殿外晨风盖过,“而且还要快刀斩乱麻。”
永昌帝靠在椅背上,将那份旧档合上,缓缓推到萧逸昀面前。殿外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将那苍老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朕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十七年前,朕确实顺水推舟处置了永安王,已经过去太多年了。你要明白,这桩旧案会影响太多人的利益,不是你一个皇子可抗衡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萧逸昀,目光里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然后他将手从旧档上移开,轻轻按在萧逸昀的肩上,力道很轻,像是一片枯叶落在肩头。
“青石镇的军械案,朕已让你大哥暂理。他是太子,由他出面查,既不会引起太多猜疑,也能压住朝堂上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人。至于你,”他将手收回袖中,从袖内摸出一枚极小的铜符搁在案上,推到萧逸昀面前。“这是宗人府旧卷库的手令。持此符,可调阅宗人府封存的所有旧档,已经久到朕都记不起很多旧相识了。”
萧逸昀接过铜符。铜符还带着皇帝袖中的体温,温热地贴在他掌心。他叩首谢恩,起身退出殿门。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乾宁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旁的银杏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排沉默的手指指向灰白的天空。他在宫道尽头停下脚步,将铜符从怀中取出,低头看了很久。铜符上那个小小的“宗”字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十七年的冤屈、无数条人命,都封存在这道小小铜符能打开的门背后。
他不知道那扇门打开后会看到什么,但门钥匙已经在他手中。
回到别馆,皇甫璟正在书房里等他。
皇甫璟已换了身干净衣袍,伤口重新包扎过,面色倒是看不出异常,毕竟受伤是家常便饭。他坐在案边擦剑,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目光在萧逸昀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问:“皇上说了什么。”
“父皇让大哥暂理青石镇的军械案,让我配合调查。”萧逸昀坐下,将铜符的事按下不提,只是将皇帝关于周家铁料、肃州商路和十年前火油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皇甫璟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向萧逸昀,只是望着窗外银杏光秃秃的枝丫,每个字都落得很沉:“皇上愿意查就好。但我们不能只靠皇上。假冒别离间的人随时会再次动手,恐怕我也不一定是那些人的对手,杀手的优势不在于正面对敌。你这边查火油调配记录,我让花想容追查卫九。两条路并行。”
说完他转身拿起剑,往门口走去,“我还需要回别离间处理一些事务。”
萧逸昀忽然叫住他,欲言又止。
皇甫璟停住脚步,侧头看他。他心里有些猜测,毕竟他难得看到萧逸昀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似乎在皇上那里得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底气。
萧逸昀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并非他不想坦诚相待,而是这件事实在过于重大,但他最终只是低下头笑了笑,说:“你受了伤,不能吃油腻的,待会我让孙济川把粥送到别离间。”
皇甫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点头道了声“知道了”,便提剑出了门。他走出几步,在回廊拐角处停下来,侧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外等候的燕无归。
他和他心照不宣,有些事既然他不提,那么他也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