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槐相月

32、坠崖 皇甫璟短刀

　　皇甫璟短刀舞出一片雪亮的刀幕，硬生生将正面冲来的刺客逼退数步。他的剑法本就凌厉，此刻不留后手，每一刀都是致命路数。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以人海战术耗他体力，一拨退下，另一拨立刻补上，车轮战轮番进攻，不给他片刻喘息之机。

　　他且战且退，余光始终锁定萧逸昀。萧逸昀那柄软剑虽不常见他用，此刻却使出了令人意外的剑走轻灵，虽无法克敌制胜，却能令对手攻势暂缓。那几名随从显然是裴教头精心挑选的好手，配合极为默契，以刀盾阵死死护在萧逸昀身周，每一步后退都踩在阵位上，绝不露出破绽。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了。六名随从先后倒下，三个重伤，另三个轻伤仍在拼死抵抗。燕无归被五六人围在院角，几次想冲过来与皇甫璟汇合，都被密集的刀网逼退。

　　皇甫璟眼见萧逸昀身侧一个随从被砍翻在地，一名黑衣人趁机从侧翼突入，手中弯刀直劈萧逸昀后颈。皇甫璟想也没想，纵身跃起，短刀脱手飞出钉入那黑衣人后心，同时一把扣住萧逸昀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他这一击虽救下了萧逸昀，却也露出了右肋的空当。卫九趁机欺近，手中长剑穿透刀幕，向他肋下划开一道口子，幸好被内侧的软甲挡住。

　　萧逸昀扶住他，软剑横封，替他挡开紧随而至的第二剑。两人对视极短一瞬，皇甫璟看到萧逸昀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可恋战，尽快突围。”萧逸昀低声道，声音被刀剑铮鸣盖得几乎听不见。

　　皇甫璟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近，然后向黑衣人撒出柳青黛留下的迷粉，纵身越过坍塌的院墙，带着萧逸昀往西面杨树林的方向撤去。燕无归也杀出一条血路，从另一侧跃出墙外，三人在林边会合，往密林深处疾奔。

　　黑衣人在身后穷追不舍。他们显然是提前探过地形，无论皇甫璟往哪个方向拐，总有人在前面堵截。他几次试图往南面官道方向突围，都被密集的暗器逼退。这些人不想让他们活着回洛京。

　　不知跑了多久，萧逸昀的呼吸渐渐急促，他虽武功不弱，但内力修为终究不及皇甫璟与燕无归，体力已近透支。燕无归跟在两人身后，以暗器逼退追兵，拼命给他们争取时间，其他侍卫已经不见人影。

　　论耐力，江湖高手也不一定比得上职业杀手，毕竟逃跑和追杀已经成了杀手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正如背后追他们的那群人也未露疲态。

　　树林忽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道断崖。崖下黑雾翻涌，隐约能听见水声。

　　皇甫璟在崖边停住脚步，将萧逸昀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夜风从崖底倒灌上来，他侧头看向萧逸昀，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萧逸昀也在看他。虽然一身藏蓝布衣已沾满血污与泥泞，头发也被树枝刮散了几缕，却依旧难掩贵气。他看着皇甫璟，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不是强撑的镇定，不是赴死前的释然，更像是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铜铃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去找援兵。”皇甫璟对燕无归喊道，然后一把将萧逸昀拉进怀里，纵身跃入崖下的万丈深雾。

　　坠落的瞬间，皇甫璟揽住萧逸昀的后腰，用后背挡住嶙峋凸起的崖壁。碎石割破他的衣袍，即使隔着软甲，也能感受到脊背上的疼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每次撞击时收紧环在萧逸昀腰间的手臂。

　　下坠的距离比预想中短。崖壁并非垂直陡崖，而是呈一个极陡的斜坡，两人在碎石与枯草间翻滚了数十丈，最终被一丛横生在崖壁上的老松拦住。松干粗粝，撞得皇甫璟闷哼一声，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人。

　　两人卡在松根与岩壁的夹缝中，粗喘着气，谁都没有说话。头顶远远传来追兵的声音，有人在崖边停住了脚步，呼喊声在夜风中时隐时现。皇甫璟将萧逸昀往岩壁内侧推了推，自己侧身挡在外面，屏息凝神。

　　上方似乎有人用轻功沿着崖壁往下探了一段，碎石簌簌地从他们头顶滚落，但松枝浓密，夜色如墨，那人探了片刻便放弃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铜铃声消失在风声里。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皇甫璟才松开按在萧逸昀肩头的手。他在逃离过程中左臂不慎中了暗器，坠落时暗器从伤口脱离，这时血已顺着衣摆滴在松枝上，将松针染得发黑。

　　萧逸昀伸手去探他的伤处，指尖刚触到那一片湿热，便被皇甫璟轻轻拨开了。

　　“先下去。他们未必真的走了，说不定留了人在崖上守着。”

　　两人攀着松枝往下滑，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卵石。皇甫璟在河床边找到一处隐蔽的石隙，隙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天然岩洞，地面干燥，岩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的旧痕，想是猎户偶尔在此歇脚的地方。

　　萧逸昀撕下衣摆，借着从隙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替皇甫璟处理伤口。他随身带的火折子早已在翻滚中遗失，好在岩洞里还留着一截烧剩的松明。他用石片削去松明表面的积灰，又摸到一块燧石，敲了几次才将松明点燃。

　　火光在岩壁上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粝的石面上，忽长忽短。

　　过了许久，萧逸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这狭小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在崖上，你其实可以自己走的。”

　　皇甫璟睁开眼。洞内光线极暗，他看不清萧逸昀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石壁上，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他。

　　“你的轻功，甩开那些人不成问题。加上燕无归，两个人联手突围，胜算更大。带着我反而是累赘。”萧逸昀顿了顿，“你为什么没走？”

　　皇甫璟沉默了一会儿，不情愿道，“可能是江湖道义。”

　　萧逸昀轻笑了一声，任谁听到一个杀手一本正经地说江湖道义都会觉得好笑。他没有继续追问，但皇甫璟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

　　皇甫璟将短刀横在膝上，偏头望向洞口，夜风将矮松吹得簌簌作响，月光透过松针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斑驳的银白。

　　“燕无归会找到孙济川，带人来找我们。快则一天，慢则两天。”

　　“那我们就在这等。”

　　“嗯。”皇甫璟点头，将短刀插进身边的泥土里，往石壁上一靠，闭上了眼。但他没有睡着，他在回想方才在崖上看到的那个身影，那个紧跟着他们跳下悬崖的黑衣人。

　　那人的轻功极高，不是卫九，不是那些杂兵，甚至不是他在青石镇见过的任何人。那人是冲萧逸昀来的。这让皇甫璟想起北山猎场那次刺杀。那一次，也是有人刻意调开了萧逸昀身边的高手，让他暴露在刺客面前。

　　“你在想什么。”萧逸昀忽然问。他斜靠在石壁上，头微微侧向皇甫璟，语气随意。

　　“在想那个跳下来的人。他的轻功路数与那些黑衣人不同。卫九的人大多是江湖散人出身，武功虽高但路子杂。那个人不一样，他的内息收放有度，是正经门派出身。”他将短刀从泥土里拔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北山猎场那次，刺客的目标是你。青石镇这次，目标也是你。两批人伪装成别离间，手法一致，训练有素。看来有人想趁乱杀你，然后把脏水泼到别离间身上。”

　　萧逸昀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皇甫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萧逸昀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了，转向洞口那片被松针筛过的月光。

　　过了片刻，皇甫璟忽然伸出手，拉着萧逸昀往山洞深处挪了几步，让他的后背靠在石壁上，自己的位置则换到了更靠近洞口的外侧。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萧逸昀看懂了，方才皇甫璟靠在洞口是在用身体挡住夜风，现在更深露重，洞口的风向变了，他在重新调整两个人的位置。他将自己挡在风口，把更暖和的内侧让给了萧逸昀。

　　萧逸昀靠在石壁上，看着皇甫璟重新在洞口坐下，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皇甫璟被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惊醒。他没有动，只是将手按在刀柄上，侧耳细听。脚步声极轻，只有一个人，落点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石头和枯枝之间的空隙里。然后他听到了熟悉的三声叩击，是别离间的暗号。

　　燕无归的声音在洞口外响起，低而清晰：“间主，属下来迟了。”

　　皇甫璟起身拨开洞口的矮松。燕无归站在洞口，肩上的刀伤已草草包扎，身后跟着孙济川和十余个护卫，个个都是北境军中的好手，手中提着未出鞘的长刀，腰间别着火折子和绳索，显是做足了搜山的准备。

　　孙济川越过燕无归，快步走到萧逸昀面前单膝跪下，一言不发地检查了他的伤势，所幸并无大碍。萧逸昀问出了他一直在意的问题：“洛京有什么消息？”

　　孙济川侧头看了皇甫璟一眼，欲言又止。

　　“说。”

　　“魏公公昨夜来过，说是皇上想见殿下。臣搪塞过去了，魏公公倒是没有多问，又急匆匆地回去了。”孙济川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王爷须尽快回京。”

　　萧逸昀心中隐约有些不安，难道那一天真的要到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