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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会开门的猫   变故发 ...

  •   变故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一分。

      乔诺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是陆今安的名字,她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孙阿姨家,刚被盗,老周在现场,说门锁没撬痕,窗户完好。”

      乔诺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雪球呢?”

      “还在屋里,我问了老周,老周帮我看了眼,说这只猫很奇怪,蹲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听到陌生的名字,乔诺一时半会在脑海里搜索不到熟悉的人,于是她直接问:“老周是谁?”

      “是我们队里的案件技术人员。”

      乔诺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映出她的脸——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也没有刚睡醒的惺忪,瞳孔在暗处放大,像是一只被惊扰到的猫。

      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阳台上,拉开推拉门,夜风灌进来,冷,还带着初春的潮湿,还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窗台上飘来的烟味,很呛。

      乔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变成猫咪的动作已经熟能生巧甚至不需要思考。

      骨头轻响,皮肤收紧,世界在一瞬间从人类的分辨率切换成猫。

      灰绿色的夜视画面,远处路灯的光晕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蒲公英,空气中每一缕气味的分子都像有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被她捕获。

      楼下垃圾桶里的隔夜剩饭,对面楼上空调外机上蹲着一只鸽子,小区门口保安室里的方便面味道,还有更远处、从小区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灯闪烁的臭氧味,像是鱼腥味。

      她翻过栏杆,四爪落在一楼雨棚上,弹了一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小区的绿化带里。

      丧彪已经等在那里了。它蹲在冬青丛旁边,尾巴收拢,脸上的表情写着“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黑猫警长从银杏树最高的枝杈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落在乔诺左边。

      白白从单元门旁边的排水沟里探出头,抖了抖耳朵上的露水。
      “孙阿姨小区,失窃。”乔诺说。

      丧彪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它已经无脑服从乔诺的命令了。

      四道影子划过路灯昏黄的街道,像四支离弦的箭。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乔诺的猫毛吹得贴向一边,她的爪子扣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出短促的、无声的力量。

      丧彪跑在最前面,体形最大体格最胖但步频最快,像一颗橘色的炮弹,在黑夜里猛猛爆冲。

      黑猫警长在右侧偏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它的跑姿是猫队里最优美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弹簧推出去的。

      白白落在最后面,还没好利索的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它的腿出问题,不是很利索。
      但它没有停,呼吸声在夜空中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仔细听,才能听到。

      孙阿姨居住的小区到了。

      十四号楼下面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光在楼宇间无声地转动,把整栋楼的外墙染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昭告着所有人,这里出现了案件。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几个早起的居民披着外套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亮灯的窗户,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

      一个年轻的辅警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一只三花色的猫从黑暗里蹿出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猫已经从他的脚边钻过去了。

      在辅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橘猫、一只黑白猫、一只白猫,悄无声息但有秩序地钻了过去。

      辅警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猫咪了。

      他思索片刻,只能感慨道:这小区的猫咪真多啊。

      乔诺从警戒线的缝隙钻进去,从楼道的气窗翻进五楼走廊。她的爪子落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只有楼梯口那盏节能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普通人听不到,但猫咪的听觉电流声仿佛在耳边炸开。
      很刺耳,乔诺脑壳嗡嗡作响。

      孙阿姨家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里泻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米粒大小的、圆柱形的东西。

      他低着头,正对着走廊的灯光端详那个东西,眉头皱得很深。

      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响,他转过头,看见了那只三花色的猫。

      乔诺蹲在走廊的阴影里,金绿色的眼睛反着光。

      老周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认识这只猫,也不喜欢猫,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双眼睛不像猫的眼睛。

      “你也是来看热闹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猫说话。

      乔诺没有动。
      老周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

      “门锁没问题,窗户关着,东西少了,现金、首饰、存折,都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自言自语,老周在把现场的信息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巩固记忆。

      乔诺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清了证物袋里的那个东西——圆柱形,金属质感,表面有极细的激光刻印,是定位器。

      乔诺的身体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老周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老周低头看了她一眼,蹲下身,没有摸她,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子,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好漂亮的小猫咪,我没有猫粮可以喂你,但是里面有只漂亮的白猫哦,你可以找它去玩。”

      乔诺从他身边挤过去,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老式电视机,电视机还开着,但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播一个保健品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白粥,旁边是一副老花镜,镜腿朝上,像是被人匆忙摘下的。地上的瓷砖有几块颜色不一样——那可能是因为老人家图便宜,买的散装瓷砖。

      乔诺这样想,毕竟之前在奶奶家也看到过这种瓷砖。

      孙阿姨坐在沙发上,披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扣错了位,露出一截起球的秋衣,她的脸色发白,跟血液流失的那种白不一样,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受到惊吓后血液从皮肤表面撤退的白。

      孙阿姨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无意识绞着,指节捏得发白,指甲盖下面没有血色。

      她旁边蹲着一只白猫。

      那是雪球。
      圆滚滚的,毛色雪白,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奶油色。

      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颗被磨薄了的玻璃珠,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条细缝。

      它没有看孙阿姨,没有看警察,没有看任何人。它看着那扇门,瞳孔扩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诺蹲下来,和雪球平视。

      她一点一点地靠近,不是蹑手蹑脚走过去,而是身体贴着地面蹭过去,下巴几乎贴着地砖,乔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雪球更小、更无害。
      她也是听丧彪说,这样子靠近是猫咪表示臣服的姿势,不会伤害对方。

      雪球的耳朵转了一下,尾尖轻轻一颤,但没有躲。

      乔诺的鼻子碰到了雪球的鼻子。这是一个猫之间的问候,比任何语言都直接。

      雪球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细的、像叹息一样的气音,气息中带着懊恼。

      乔诺用猫语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只有对方能听见:“雪球,谁教你的?”

      雪球的耳朵又转了一下。
      它睁开眼睛,浅蓝色的瞳孔看着乔诺,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困惑。

      然后它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的叫声。

      乔诺听懂了。那一声猫叫的意思是:“开门的那个姐姐。”

      乔诺的爪子收紧,询问道“她长什么样?”

      “短头发。穿灰色的衣服。身上有别的猫的味道。”雪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给我罐头,也摸我的头,一直夸我是好猫,是她教我的,先这样站,再这样压,门开了,她进来,给我罐头,好几次。奶奶不在家的时候。”

      “她来过几次?”

      雪球歪着头想了想,“三次?还是四次?不记得了,但每次都有罐头。”

      “最后一次,她做了什么?”

      雪球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自己的项圈。
      项圈还在,浅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但内侧那个小小的、圆柱形的东西已经被老周取走了。

      “她把这个放在我脖子上说‘乖,别动’,“有点疼,就一下”。”

      雪球抬起头,看着乔诺,瞳孔里映出乔诺的脸,它一脸茫然道:“我做错了吗?”

      乔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鼻尖碰了碰雪球的鼻尖,“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是好猫。”

      雪球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看向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弱弱地反驳道:“可是我没做错的话,为什么家里会来这么多人?”

      “还有奶奶,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猫咪小小的脑袋理解不了人类复杂的感情。

      乔诺不知道如何安慰它,于是只能第二次开口:“你是只好猫。”

      经过两次乔诺的重复,雪球也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它的呼噜声响起来,很轻,像一台老旧的小马达。
      雪球把下巴搁在乔诺的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乔诺趁雪球睡着的时候,悄悄把它的脸挪到一边,甩了甩已经麻掉的前爪,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阳台上,变成猫,从窗台跳下去。

      三只猫在楼下等着。

      丧彪蹲在冬青丛旁边,黑猫警长站在单元门的雨棚上,白白趴在排水沟的盖板上。

      三双眼睛在夜色里亮着,像六盏小灯。

      “是那个团伙,”乔诺说,“雪球被训练过开门。有人来过孙阿姨家,趁着白天孙阿姨出门买菜的时候,进来踩点、确认物品位置,在雪球脖子上装了定位器。今晚动手了。”

      丧彪的尾巴炸了。“又是滨海市那伙人?”

      “不一定是同一伙,但手法一模一样。训练猫开门,定位老人行踪,入室盗窃。”乔诺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金绿色的,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在黑暗中亮的惊人,“滨海市那边我们还没去,案子还没查完,他们已经在别的地方继续作案了。”

      黑猫警长从雨棚上跳下来,落在乔诺面前。“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天亮去滨海市?”

      乔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十四号楼五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孙阿姨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雪球的影子挨着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等。”乔诺说。

      “等什么?”

      “等老周出来。”乔诺蹲下来,把尾巴收拢在脚边,“他知道的比我们多,老周是技术人员出身,他从雪球身上拿的定位器,信号源发射地在哪里,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丧彪打了个哈欠,趴在冬青丛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认同了乔诺的话,开口:“那就等吧。”

      黑猫警长跳回雨棚上,把身体盘成一个黑色的圆,开始养精蓄锐。

      白白钻进了排水沟,只露出两只耳朵尖,隐蔽身型。

      四只猫蹲在孙阿姨小区十四号楼下,不注意的话就像四块不起眼的石头。

      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早春的、潮湿的、泥土即将解冻的气息。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沉闷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困倦的昆虫在打呼噜。

      老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不是天亮,是那种天从暗变亮的,深蓝色褪成灰蓝色的过程,云层的边缘出现一线极淡的橘色,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给天空制造出一丝朝霞。

      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撕碎,变成一丝一丝的灰白色。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看了很久。

      乔诺等了好长时间,腿都麻了,她一瘸一拐从冬青丛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叫了一声。
      乔诺不太会正经的猫叫,她的猫叫只是从喉咙口喷了一口气出来。

      老周低头看着她,皱了皱眉,笑道:“你还在?”
      他把烟叼在嘴里,蹲下来,伸出手,在乔诺的背上摸了一下。
      上了年纪的人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灰,但动作很轻,像一个知道怎么对待小动物的人。

      乔诺用头顶了顶他的手掌,然后站起来,朝小区外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老

      周看着那只猫的动作,忽然觉得她不是在闲逛,她是在等他。

      “你想让我跟你走?”他问。

      乔诺叫了一声,然后继续走。

      她走得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老周掐灭烟头,跟了上去。他觉得这只猫还怪有灵性的。

      乔诺把他带到了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小区东门外的那条小路上,路边有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生了锈的长椅。

      乔诺跳上长椅,蹲在一端,看着老周。

      老周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晨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嘎嘎响。

      乔诺用猫语说了一句话。

      她知道老周听不懂,但她就是想说:“那个定位器,信号发射源是不是在滨海市?”

      老周当然听不懂猫叫。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滨海市企业生产的一批定位器编码。

      老周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袋子里那个小小的圆柱体。

      激光刻印的编码格式一模一样,生产批号的前缀一模一样。

      他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然后慢慢地握紧了。
      “猫项圈上的定位器是滨海市生产的。”他低声说。

      乔诺从长椅上跳下来,朝小区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了金棕色,不再像夜里的猫眼那么亮,但更深,更接近人类的眼睛。

      老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只猫似乎跟别的猫有点不一样,但具体不一样在哪些地方,老周又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证物袋装进口袋,朝警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只猫。

      “你叫什么?”他问。

      问完之后,老周觉得他似乎是疯了,居然问一只猫叫什么名字。

      猫咪又不会说人话。

      老周自嘲一笑,正想转身。
      但乔诺蹲在长椅上,晨光照在她身上,她叫了一声,不轻不重,不长不短。

      但恰好是在老周问完话之后。

      老周觉得这只猫在回他。

      但老周听不懂猫语。

      但他觉得对面那只三花猫可能修炼成精了,看着眼神十分深邃,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

      白色轿车停在小区东门外的小路上。

      陆今安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杯口的热气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上升。

      他看见乔诺从小区里走出来,人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

      她把乔诺变回人的过程处理得很干脆,现在她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从长椅后面绕了一圈,等老周的车开走了,她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乔诺走过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烫的,她龇了龇牙。

      “老周已经发现了。他手里的定位器和滨海市的是一批。”

      陆今安拉开车门。“上车,路上说。”

      发动机响了。丧彪、黑猫警长、白白从后座的车窗里探出头来,三张猫脸排成一排,六只眼睛看着乔诺。

      丧彪的表情写着“我已经等了你一个世纪”,黑猫警长的表情写着“我无所谓”,白白的表情写着“我有点困”。

      乔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咖啡杯放在杯架上。

      “滨海市,现在去?”陆今安问。

      乔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
      天已经亮了。

      孙阿姨居住的小区十四号楼五楼的灯灭了。

      孙阿姨也大概睡了,雪球应该还蹲在她旁边,用浑身去亲近她蹭她。

      它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它只知道罐头很好吃,那个姐姐摸头很舒服,奶奶的身体也很暖和。

      “现在去。”乔诺说。

      车动了。

      后视镜里,小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道灰白色的轮廓。

      乔诺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定位器的批号查到了,就是滨海市那个企业生产的,跟你们怀疑的猫咪训练基地也有关系,我查到了前段时间那个训练基地采购了一批定位器,我这边申请跨省协查,你们也注意安全。”

      乔诺把手机递给陆今安看了一眼。他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下一秒吐出一句震撼乔诺的话。

      “老周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知道我们的事?”乔诺大脑宕机艰难想了想,“什么意思?”

      乔诺的反应在陆今安的意料之内,他笑了笑,决定换种方式,不打算逗她了。

      “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但他不知道我们其实有猫猫队。”

      “哦哦。”乔诺放下心。

      陆今安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三只猫挤在一起,丧彪在中间,黑猫警长在左边,白白在右边。

      丧彪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和发动机的震动混在一起,根本没察觉到丧彪在打呼噜。

      黑猫警长还醒着,眼睛半闭,尾巴尖轻轻地摆着。

      白白趴在丧彪背上,下巴搁在丧彪的肩膀后面,已经睡着了。

      乔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老周发的——雪球的照片。

      白猫蹲在沙发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它的身上,把它的毛染成一种温暖的、浅金色的光。

      它的眼睛看着镜头,浅蓝色的,很平静。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孙阿姨说,猫她继续养,不怪它。”

      乔诺不由得捏紧了手机,看来孙阿姨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也正常,毕竟孙阿姨不是傻子,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总会联想到最近一系列不正常的事情。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看着雪球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照片里和她在现场看到的不一样。

      在现场,那双眼睛里全是疑惑、惊恐、不安的表情。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水波纹一样的东西。

      乔诺读不懂这双眼睛,她只能从眼睛里看出雪球已经不惊恐了。

      估计是孙阿姨跟它说了什么。

      后座上的丧彪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哈欠。

      黑猫警长用尾巴拍了它一下,它没有反应。

      白白从丧彪背上滑下来,落在座位缝隙里,挣扎了两下,又睡着了。

      滨海市。高速公路上,路牌一块一块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数字从“120”变成“80”又变成“60”。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条高速公路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乔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她没有睡着。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拼了一遍——训练基地、定位器、送猫的女人、会开门的猫、独居老人、失窃的现金和首饰。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

      “滨海市那个训练基地,我们已经锁定姜某某,但我怀疑训练猫的手法不只他一个人会,毕竟从雪球口中得知还有个送猫的女人,那个女人可能是姜某某的同伙,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的级别可能在姜某某之上。”

      陆今安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你是说,姜某某只是一个环节,上面还有人?”

      “不知道。但雪球脖子上的定位器,和滨海基地里的定位器是同一批货,这说明他们之间有联系,要么是姜某某的人还在外面活动,要么是有人从他那里拿了货,另起炉灶。”乔诺顿了顿,“不管怎样,滨海市那个基地虽然被我们锁定了,但后面牵扯的案子还没完。”

      在一车的沉默中,车驶入了滨海市的市区。

      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环卫工人正在扫昨夜的落叶。

      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人知道一辆黑色的SUV轿车里坐着一个会变成猫的人和三只正在睡觉的猫,正在追踪一个会开门的猫的失窃案子。

      陆今安把车停在了滨海市公安局对面的停车场里。

      熄火,解安全带,但没有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乔诺。“你打算怎么查?”

      乔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滨海市公安局的大门。

      门廊上的国徽在晨光中反着光。

      “先找老周说的那个供应商。定位器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上游,就能知道还有谁买了这批货。”她顿了顿,“但这个事你去做。你是记者,有正当理由查。”

      “你做什么?”

      乔诺转过头,看着后座上那三只睡成一团的猫,脸上表情立马柔和了起来。

      “我带它们去滨海市的花鸟市场。送猫的那个女人说雪球是从宠物市场买的,甚至小区还有别的老人也从网上买过猫,都说是从滨海市发货的,源头在这里。”

      三只猫像是听到了“出发”两个字,同时睁开了眼睛。

      丧彪从座位上坐起来,抖了抖毛,用爪子抹了一把脸。
      黑猫警长站起来,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前爪搭在座椅靠背上,下巴搁在爪子上。
      白白从座位缝隙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站稳,瘸腿微微抬着,但眼睛很亮。

      “走。”乔诺推开车门。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暖的,有一点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变成了猫,从车门里跳出去,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朝花鸟市场的方向走去。三只猫跟在后面。

      陆今安坐在车里,看着那四道影子消失在人流中。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老周发来的那条消息。

      “定位器的批号查到了。”他把那个批号复制下来,打开搜索栏,开始查。

      滨海市的花鸟市场在城西,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卖花、卖鱼、卖鸟、卖宠物的铺面。

      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鸟粪味、猫粮味和潮湿的花土味,地面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作响。

      乔诺带着三只猫,从巷头走到巷尾,再从巷尾走回巷头。

      她在一家卖猫的铺面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门口摞着几个铁笼子,笼子里有橘猫、狸花猫、小白猫,挤在一起,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叫。
      铺面里面光线很暗,能看见墙上挂着几排笼子,还有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各种猫的品种和价格。
      乔诺蹲在门口,看着那些猫。她的鼻子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猫粮、猫砂、消毒水,还有一层很淡的、熟悉的气味。

      乔诺的胡须微微颤了一下。

      她闻到了。

      不是在这家铺面,是在巷子的更深处。

      她站起来,沿着气味的方向走。

      三只猫跟在后面。

      气味越来越浓,不是一种气味,是多种气味的混合——消毒水、猫的体味、还有某种工业用的清洁剂。

      和郊区那个废弃厂房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乔诺的脚步加快了。

      巷子尽头,有一家没有招牌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地上有几个航空箱,叠在一起。乔诺从卷帘门下面的缝隙钻进去。

      里面没有人。

      但地上有猫粮,有水盆,有猫砂盆。

      墙角有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客户”。

      和姜某某基地里那个文件夹一模一样。

      乔诺的瞳孔放大了,她不动声色把项圈上的微型相机打开,拍了电脑屏幕、文件夹、航空箱,拍了墙上的电表箱上的电费催缴单——上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她没有时间仔细看,把所有的画面都录了下来,然后退了出去。她刚钻出卷帘门,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的脚步,她带着猫队闪进旁边的窄巷,把身体压进一堆纸箱后面。

      果然,如乔诺预测,两个女人从巷口走进来。

      一个短发,穿浅灰色卫衣,和雪球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另一个长发,年纪稍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

      她们走到那家没有招牌的铺面门口,拉开卷帘门,钻了进去。

      乔诺从纸箱后面探出头,记住了那个短发女人的脸,也记住了那个长发女人的步态。

      她带着猫队退出了花鸟市场,在巷口的台阶上蹲下来。

      丧彪趴在她旁边,尾巴慢慢地摆着,漫不经心地问道:“拍到了?”

      “拍到了。”

      “能抓到吗?”
      乔诺看着远处那家没有招牌的铺面。
      卷帘门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两个女人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们很快就会出来了。
      她们会去下一个老人家里,送下一只会开门的猫。

      “能。”乔诺说,“但不是今天。”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三只猫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四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滨海市公安局的大门在阳光下反着光,陆今安靠在黑色SUV轿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乔诺的消息。

      他抬起头,看见四只猫从巷口走出来,朝他的方向走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让陆今安知道它们应该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他笑了,然后把车门打开。

      “上车,”他说,“回家了。”

      三只猫跳上后座,把自己摊开在座位上。

      乔诺从猫变回人,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她把项圈里的存储卡拔出来,递给陆今安,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拍到了,客户名单、送猫的女人、还有她们的铺面。够了吗?”

      陆今安把存储卡攥在手心,“够了。”

      车发动了。

      后视镜里,花鸟市场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乔诺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孙阿姨说雪球今天早上吃了罐头,这是这段时间雪球胃口最好的一次,孙阿姨激动地哭了,她真的害怕雪球不吃不喝把自己饿死。”

      乔诺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的太阳,看着车窗外的一切。

      她想起雪球的眼睛,浅蓝色的,像两颗被磨薄了的玻璃珠,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不安,后来充满着惊恐,最后在爱的滋养下恢复到幸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雪球是幸福的。

      至少她遇到的是善良的孙阿姨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会开门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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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收藏一个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