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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新的征途 冯德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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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德茂的判决书是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送达的。
陆今安记得那天的气温,零下六度,是这座城市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十二月。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报告,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则新闻推送——'北郊蒲公英福利院案一审宣判:冯德茂获刑二十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点开。
其实也不需要点开,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大概有数,以非法采集血液罪、放火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在冯德茂最后的开庭中,他没有去听宣判,乔诺问过他:“你不去吗?”
陆今安摇头,“不想再看见他了。”
乔诺没有劝他,她大概能知道陆今安为什么不想去。
他彻底放下了。
放下了年少的执念。
那天晚上,乔诺变成猫蹲在他的膝盖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很大,把枯树枝刮得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
丧彪找了个好位置,趴在暖气片旁边,黑猫警长占据了沙发靠背上最高的位置,白白把陆今安的拖鞋当成了枕头。
猫队全员到齐,没有任务,只是待着。
其实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任务——无声的陪伴。
陆今安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屏幕上是简简单单的两行字:“我是李东明的母亲,谢谢你。”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这两行字。
看着手机屏幕,陆今安这时候猛然想起,李东明在很早之前悄悄跟他分享的秘密说是他其实有妈妈。
小时候的他没当回事,但是现在这段短信的出现,让陆今安回忆从前。
原来.......
小明说的是实话,并没有骗他。
他把手机递给乔诺,她变成人形,接过手机,看完,还给他。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那一夜,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失眠。
现在的乔诺多了新的技能。
她能控制自己变猫的时间了。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目前看来是好事。
福利院的废墟在新年的钟声里迎来了第一批工程机械。
拆除工作比预计的晚了一个多月,因为警方反复进场勘查,每一次都能从地下挖出新的东西——更多遗骸、更多物证、更多被时间掩埋的罪孽。
陆今安没有去看拆除,但乔诺去了,变成猫蹲在对面的一棵枯树上,旁边蹲着丧彪、黑猫警长和白白。
四只猫排成一排,四枚三角饭团。
推土机把主楼的最后一面墙推倒了,轰的一声,尘土冲天而起,像一朵灰色的、缓慢绽放的花。
烟尘散去之后,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铁门,没有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没有地下室入口,也没有那扇铜把手左边有凹痕的门,二十一年,一切归零。
乔诺从树上跳下来,往回走。
三只猫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回头。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变回了人形,卫衣上沾满了灰,头发上落着细碎的枯叶。陆今安在单元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她。
“拆了?”他问。
“拆了。”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那以后,”他说,“就不用再去了。”
乔诺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强装的,是真的平静,平静到无所谓。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带他夜探废墟的那个晚上,他站在铁皮门前,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整个人脆弱无助,向她求助。
但现在他可以站在这里,喝着咖啡,说出“不用再去了”这五个字。
“你进步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奇怪道:“什么进步?”
“从不敢去到不用再去。”她顿了顿,“中间只隔了三个月。”
陆今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发自肺腑。
“这三个月。”他说,“比之前二十一年加起来都长。”
随后,他郑重地直视乔诺的眼睛。
“谢谢你。”
猫猫队的日常在那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没有了新的任务,猫队的任务清单突然变得很空。
也没有新的地盘需要去抢夺跟维护。
丧彪闲得发慌,开始在小区里找茬。
今天跟那条哈士奇隔着栅栏对骂,明天把物业办公室的花盆从窗台上推下去,后天带着一群流浪猫在停车场的车顶上开大会。
黑猫警长重新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每天蹲在小区最高那棵银杏树的顶端,俯瞰众生,像一尊黑色的、会呼吸的雕塑,十分端庄,有时候乔诺瞧着黑猫警长那样,其实有点无语,一只猫,每天都像鸟一样站在树上,也不知道每天在看什么,而且随着乔诺的投喂,黑猫警长的体重已经是蹲在树枝上能压弯树枝的程度,乔诺觉得它大概需要减肥了。
白白倒是没什么变化,它本来就没什么追求,有罐头就行,没罐头就睡,睡醒了就舔爪子,舔完再睡。
乔诺看着无所事事的猫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支队伍,是不是只能用来查案?
她想起童童,想起她以猫的身份帮过的那些人。
突然意识到,其实不是每件事都不需要很大。
有些事很小,小到只需要一只小猫咪蹲在窗台上,听一个人说说话,就能帮助一个人解决现有的麻烦。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陆今安,他想了想,说:“你在组织一支猫咪特工队。”
乔诺纠正:“是情报队,不是特工队。”
“有什么区别?”
“特工队搞破坏,情报队收集信息。我们是正经队伍。”
“你们连编制都没有。”
“有编制。”乔诺扳着手指头数,“丧彪是侦察兵,黑猫警长是技术员,白白是通信兵。我是——总司令。”
陆今安看着她,认真地说:“总司令,你的猫队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抓老鼠,不是破案。”
乔诺噎了一下,弱弱开口:“丧彪最近没有抓老鼠,它只是在抓哈士奇脆弱的神经。”
让对方发疯。
当然这句话乔诺没说出来。
新案子来得比乔诺预想的要早。
不是大案,没有血,没有命,但很怪。
小区里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孙,七十多岁,养了一只白猫,名叫“雪球”。孙阿姨逢人就说雪球会开冰箱。
不是夸张,是真的会。
它用爪子扒住冰箱门的密封条,身体往后一仰,门就开了。然后它从里面叼出火腿肠,咬开包装,自己吃掉,再把包装纸叼到垃圾桶旁边。
不扔进去,放在旁边,因为“它的手够不到桶口”,这是孙阿姨的原话。
乔诺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这只是又一只聪明的猫。
直到孙阿姨说:“雪球还会按遥控器。它喜欢看动物世界,每天晚上八点,自己按遥控器换到中央九套。”
乔诺觉得这事儿不太对。猫的智商确实可以做到开冰箱、按遥控器,但同时做到这两件事,还把垃圾叼到垃圾桶旁边——这已经不是聪明了,这是成精了。
于是有一天晚上她变成猫,去了孙阿姨家。
雪球是一只纯白色的、胖得像一团棉花糖的公猫,正在沙发上睡午觉,四仰八叉的,毫无防备。乔诺凑近它,问:“你会开冰箱?”
雪球吓了一跳,但它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发现是同类,于是又闭上了。
“我问你话呢。”
“会。”
雪球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人。
“还会按遥控器?”
“会。”
“谁教你的?”
雪球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没人教。我又不是傻子。”
乔诺觉得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蹲在孙阿姨家观察了一下午,发现雪球确实会开冰箱、按遥控器、把垃圾叼到垃圾桶旁边。它甚至会在孙阿姨忘记关水龙头的时候,跳到洗手台上去拍她的腿——这个动作太精确了,不像是猫的本能,更像是某种被训练过的反应。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丧彪。
丧彪正在吃罐头,头都没抬。“你是说,有人训练了那只猫?”
“我说不准。”
“我觉得很奇怪,如果真是人训练的话。”
“为什么要免费训练猫?”
丧彪不以为然,懒懒地拍了下尾巴。
“有人训练不是好事吗?而且听你说的这些........”
“不是有利于孙阿姨的吗?”
“不知道,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那你想怎么办?”
乔诺想了想。“我想知道雪球是从哪儿来的。”
孙阿姨说,雪球是三年前从宠物市场买来的。
当时卖猫的人说它已经两岁了,打过疫苗,做过绝育,性格温顺,适合陪老人。
孙阿姨花了八百块钱,把猫装在纸箱里拎回了家。她没有记下那个卖家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收据,只有一张手写的“疫苗接种记录”,上面潦草地写着猫的品种、年龄和几行看不清的药品名称。
乔诺把那张记录拍了照,拿给陆今安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分钟,然后用手机搜了一下那上面写的几个字——不是疫苗的名称,是一种兽用镇静剂的商品名。陆今安的眉头皱起来。
“给猫打镇静剂,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做手术,一种是为了让它听话。”
“什么人会让猫听话?”
“训练它做一些猫不会主动去做的事。”陆今安放下手机,看着乔诺,“比如开冰箱,按遥控器,把垃圾叼到垃圾桶旁边。”
乔诺的瞳孔缩了一下。“你也觉得这只猫以前是被训练过的?”
“不是‘觉得’。”陆今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我家的猫会按遥控器,这正常吗?》。
下面的回答里,有一条是:“正常。我家猫也会。但它是从某个机构领养的,据说那里专门训练猫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陆今安把页面往下拉,找到了那个机构的名称——“灵智宠物行为研究中心”。
乔诺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研究中心?”
“听起来像正规机构。”陆今安说,“但正规机构不会把训练过的猫当普通宠物卖掉。”
“你是说,有人在训练猫,然后把它们卖掉?”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陆今安把手机收回去,“但可以查。”
这世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乔诺决定先从孙阿姨家的雪球入手。
她花了三天时间,用猫的身份跟雪球混熟了。雪球是一只话不多的猫,但它很诚实——至少比人类诚实。
“你以前住哪儿?”
第三天傍晚,乔诺蹲在孙阿姨家的阳台上,问正在舔爪子的雪球。
雪球停止了舔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回答:“一个有很多笼子的地方。”
“笼子?”
“铁的,一排放好几个,我在中间那个。”雪球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天有人来,给我们看视频。”
“什么视频?”
“不知道。就是有人在屏幕上做动作,然后我们就得跟着做。做对了有罐头,做错了没有。”
乔诺的爪子扣进了身下的垫子里,“谁教你开冰箱的?”
“视频教的。”雪球舔了舔鼻头,“看了一个星期就会了,冰箱是新的,家里那个是旧的,但差不多。把手不一样,多试几次就行。”
乔诺沉默了很久。雪球说的东西,她不是完全听不懂——她在网上见过类似的事情,有人在训练猫做复杂的动作,然后用视频博取流量,或者把猫高价卖给那些觉得“聪明猫很酷”的人。
但她没见过这种把猫关在笼子里,用视频批量训练,然后当成普通宠物卖掉。
“他们还教你们了什么?”
雪球想了下,“好像也没什么了。”
“无非就是开冰箱门,开门什么的。”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吗?”她问。
雪球歪着头想了想。
“窗户外面有一棵大树,很高。树顶上有两个喜鹊窝。”
"噢旁边还有一面刷红漆的墙。"
没有了,一只猫不会看路牌,不会记门牌号,它的世界是由气味、声音和视觉标记构成的。
一棵有喜鹊窝的大树,一面刷红漆的墙。
乔诺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去找了丧彪。
“一棵树?”丧彪的表情写着“你是不是在逗我”。
“两棵。还有喜鹊窝。”
“还有一面涂红漆的墙。”
“这个城市里有一万棵树,其中三分之一有喜鹊窝。”
乔诺没有放弃。
她去问黑猫警长。黑猫警长是猫队里唯一一个对城市地形有系统性记忆的猫。
它不是因为方向感好,是因为它蹲过这座城市里大部分制高点,从那些高处俯瞰过无数次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喜鹊窝。”黑猫警长闭着眼睛,像在记忆里搜索着,“红漆的墙。”
“铁西区老工业区那边,有一片废弃厂房,厂房后面有一排杨树,树上有喜鹊窝。”
“旁边好像有你说的那种墙。”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蹲过。”黑猫警长睁开眼睛,“去年冬天,追一只老鼠追到那边,厂房有人进出,是穿白衣服的,门口没有牌子,但院子里停着几辆面包车。”
乔诺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黑猫警长站起来,抖了抖毛,“记得,但我不保证那地方还在。”
——————————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乔诺带着猫队出发了。
铁西区老工业区,从小区过去开车要一小时四十分钟。
比想象中的时间还要长。
陆今安把车停在两条街之外,步行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弃厂区。
冷风把干枯的蒿草吹得东倒西歪,脚下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
乔诺变成猫走在最前面,三只猫跟在后面,陆今安落在最后面,红光头灯开着最低档,只照亮身前两步远的路。
那排杨树还在。
高大,光秃秃的枝条在夜空中伸展,像无数根手指。树顶上有两个喜鹊窝,黑黢黢的,像两个被遗弃的鸟巢。
厂房在杨树后面,意料内的红砖墙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防水毡。
从外面看,这完全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建筑,但黑猫警长说的没错。
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车身没有标志,轮胎是新的,挡风玻璃上没有灰尘。
“有人。”丧彪的尾巴竖起来了。
乔诺从树后探出头。厂房的大门是卷帘门,关着的,但旁边的一扇小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电脑屏幕的蓝光。
有人在里面。她看了一眼陆今安,他蹲在杨树后面,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打开摄像头的远程画面。他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我在外面,你进去。
乔诺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三只猫,从那个门缝里钻了进去。
厂房里面被隔成了好几个房间。最外面是一个类似办公室的空间,堆着纸箱和杂物,墙上贴着几张海报——猫的各种品种介绍,印刷粗糙,像是从网上下载打印的。
穿过办公室,是一道玻璃门,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房间,有些房间关着门,有些开着。
乔诺从开着的那间门缝里看进去——铁笼子。摞起来的,一排一排的,大的小的,有些笼子里有猫,有些空着。空气里弥漫着猫粪、消毒水和廉价猫粮混合的气味。
雪球没有说谎,这是一个猫的“训练营”。
黑猫警长已经钻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乔诺跟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穿着白大褂。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十几个监控画面——每一间猫舍的实时画面,清晰到能看清猫的眼睛颜色。
“这批猫什么时候出?”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对,六只,都会开门……价格不能低于三千。”
"嫌弃贵?"中年男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才几千。”
“这批猫会给你们带来巨大的利益,你自己看着办。”
“.........好,你到时候派人来接。”
乔诺的相机在录。她调整了项圈上微型摄像头的角度,把那个男人的脸框进画面。然后她把镜头转向电脑屏幕——监控画面里,那些猫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踱步,有的在反复按一个装在墙上的按钮,按钮上方亮着一盏小灯,每按一次,灯就灭一次,再亮起来。
这不是在训练猫,是在训练机器,把活生生的猫当成可以编程的硬件,按对了给奖励,按错了没罐头。
她退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另一间房间的时候,她停下了。这间房的笼子和其他房间不一样——更大,里面的猫不是普通的家猫。
她看见一只缅因猫,体型巨大,毛色油亮,正蹲在笼子最里面,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旁边的笼子里是一只布偶猫,蓝眼睛,正躺在一个旧毛巾上舔爪子。这些是品种猫,价格不菲。如果这些猫真的学会了“开冰箱”“开门”之类的把戏,它们的价格不会是三千,可能是三万,甚至更高。
乔诺的爪子在发抖。她不知道这个“训练营”存在了多久,卖出了多少猫,那些猫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训练营'培养这些猫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把这些画面全部录了下来,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厂房。
——————————
第二天上午,陆今安把视频导出来,一帧一帧地看。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被截了图,在网上搜了一圈,没有找到匹配的身份信息。但陆今安的同事小周认出了这个地方。
“铁西老工业区?那一片我知道,以前是纺织厂的仓库。”顾川凑过来看了几秒,“这个门框的颜色,还有地上那个裂缝,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啊,对了,去年有个举报说那边有人非法养猫,数量很大,环保局去查过,没查出什么。但那时候举报的人说,院子里停着面包车,跟你拍的这个一模一样。”
陆今安和小周对视了一眼。
“环保局查的是‘养殖数量超标’,”顾川说,“不是‘非法训练动物’,他们可能根本没进门。”
陆今安把视频保存好,关掉了播放器。他没有告诉顾川更多的事,不是不信任,是这些视频的来历没法解释。
趁顾川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切断这个话题。
他只是说了一句:“这个地址,我要再去一次。”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顾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人有点秘密很正常的吧?更别说是陆队。
窗外,丧彪蹲在空调外机上,尾巴在玻璃上拍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时候出发?
乔诺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拉,手里拿着两个茶叶蛋,边走边剥。
陆今安靠在车门上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已经插好了吸管。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把蛋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把蛋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睡不着。”陆今安把咖啡递给她,“我想了一夜,那个地方不像刚开的。看那些设备和猫的数量,至少运营了两三年。”
乔诺喝了一口咖啡,烫得龇了龇牙,“你的意思是,已经有很多猫被卖掉了?”
“嗯。而且可能不只是本地。”
两个人上了车,发动,驶出小区。后座上,三只猫挤在一起,丧彪在中间,黑猫警长在左边,白白在右边。
它们今天没有打闹,没有抢座位,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支即将奔赴战场的军队。
卷帘门紧闭。小门也关着。院子里没有面包车,那两辆昨天还停在院子里的车不见了。
厂房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没有人声,没有猫叫,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把地上的一些纸片吹得沙沙响。
“他们跑了。”乔诺说。
她变成猫从门缝里钻进去,三只猫也钻了进去。陆今安在外面等。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笼子还在,但猫没了。
电脑还在,但硬盘被拆走了。
办公桌上散落着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文件——几张纸,上面印着表格,表格里有编号、品种、价格、买家信息。
最后一行的日期是昨天。昨天,在乔诺拍下那些视频之后,在陆今安回到家导出一帧一帧截图的那个夜晚,有人来过这里,把猫转移了,把硬盘拆走了,把一切可能指向他们身份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了笼子和来不及焚毁的纸片。
乔诺从项圈里取出那几张被她叼出来的纸片。其中一张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依稀可以辨认出几行字:客户地址:滨海市某别墅区某栋,猫的品种是布偶,价格是六千,备注栏写着“已训练完成,会开门、开冰箱门”。
“六千。”陆今安把那张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一只训练过的布偶猫,六千。如果是从正规猫舍买的普通布偶,也要上万,他们卖得便宜,因为成本低——猫的来源不合法,训练方式也不合法。”
乔诺拧眉:“是后院猫吗?”
陆今安没有回答她,这个情况明显就是了。
乔诺蹲在车旁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懊悔:“我们晚了一步。”
“不是晚了一步,”陆今安说,“是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昨晚进去的时候,可能触发了什么警报,或者他们本来就打算这两天转移。”
“那现在怎么办?”
陆今安把那些纸片装进密封袋,放进包里。“先回去。把这些买家信息整理出来。只要他们还在卖猫,就会留下痕迹。一条一条追,总能追上。”
乔诺抬起头看着他。
陆今安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不着急,是那种追过更危险的东西之后,对眼前这件事有了分寸感。
福利院他都追过来了,一个非法猫舍,他追不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人了?”乔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哪种人?”
“遇到事不慌,还能安慰别人。”
陆今安想了想。“大概是——从认识一只猫开始。”
乔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后座,三只猫正趴在车窗上,六只眼睛盯着厂房的方向。
“走了,”她对它们说,“这里没东西了。回去开个会,新案子。”
是那个表打了个哈欠,把头缩回去了,人不见了,它有点恹恹的。
黑猫警长最后看了一眼厂房,然后转过身,蹲在座位上,尾巴收得紧紧的。
白白从车窗上跳下来,趴在丧彪背上,闭上了眼睛。
新案子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陆今安的客厅里召开。
参会人员:陆今安、乔诺、三只猫。会议议程:讨论如何追查非法猫训练营的幕后操作者以及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丧彪蹲在茶几正中央,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主持案情分析会。
“首先,”乔诺用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我们已知的信息:第一,这个训练营至少运作了两三年,说明他们有稳定的客户来源。第二,他们昨天转移了猫和硬盘,说明有人通风报信。第三,买家信息里有一个地址是滨海市的别墅区,滨海市离这里不到两百公里,开车两个小时。”
“第四,”陆今安补充,“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虽然没搜到身份信息,但顾川说可以去查一下近几年的动物相关行政处罚记录,非法养殖、无证经营、猫咪后院——只要有案底,就能找到人。”
白板上的圆圈旁边多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写着一个问号。
“最大的问题,”乔诺用笔尖点着那个问号,“他们训练猫的方法,是从哪儿学的?批量训练猫做复杂的动作,这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需要有动物行为学、甚至心理学方面的知识。”
“他们训练这些猫的目的是什么?”
乔诺指着双重问号道。
“你是说,他们可能有专业人士参与?”陆今安问。
“至少有一个懂动物训练的人。可能还不止一个。”
黑猫警长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面,蹲下。它不会写字,但它用爪子在地上拍了三下。
“它说什么?”陆今安问。
乔诺低头看着黑猫警长,翻译道:“它说,它在那间办公室的墙上看到了一张证书。装裱过的,挂在电脑后面,它蹲在机箱上的时候看到的,上面写着‘动物行为学高级研修班’——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没看清。但姓‘姜’,姜子牙的姜。”
陆今安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动物行为学 高级研修班姜”。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一家动物行为咨询公司的介绍页面,公司注册地在滨海市,法人代表姓姜,姜某某,五十岁,动物行为学硕士,曾在某农业大学任教,后辞职创办了这家公司。
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宠物行为矫正。
乔诺的瞳孔放大,“宠物行为矫正?他们不是在矫正猫的行为,是在训练猫做不该做的事。开冰箱、按门铃、开门——这些是猫的自然行为吗?不是。但他们把它们包装成‘聪明猫’,卖给不知道真相的人。”
“甚至他们还在酝酿更大的阴谋。”乔诺有些激动,她的第六感觉得不对劲。
“在还没有证据的时候,不要胡乱猜测。”
陆今安淡淡道。
乔诺闭嘴了。
白板上又多了一个圈,里面写着“姜某某”。
然后一个箭头从那个圈指向另一个圈,里面写着“训练营”,再一个箭头指向“客户”,再指向“猫”,再指向一个'问号'——那是乔诺担心的问题。
这是一张犯罪网络图,只不过不是毒品、不是枪支,是猫。
是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反复观看视频、做对了才有罐头的、不会说话的动物。
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实际上不知情况。
丧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尾巴指着“姜某某”那个圈,然后转过头,看着乔诺,叫了一声。乔诺听懂了。
丧彪说的是:“这个姓姜的,我去会会他。”
乔诺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不行”,但看着丧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丧彪曾经是一只流浪猫,曾经在垃圾堆里翻食吃,被人踢断过尾巴,被小孩用石头砸过。它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猫经历了什么。
“好,”乔诺说,“你去会他。但不是一个人,我们一起去。”
她转身,看着陆今安。“滨海市,两百公里,你开车,我负责指挥,丧彪负责交涉,黑猫警长负责侦察,白白负责听。”
她把白板上的字擦掉,只留下了“姜某某”三个字,“这个案子,比福利院的小,但也许——更急。”
福利院的案子,追的是已经发生了二十一年的罪。
而这个案子,罪还在发生。
那些被卖掉的猫,现在不知道在谁家里,在做什么,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爆发做出不好的事情。
这谁都说不准。
“什么时候出发?”陆今安问。
乔诺把白板笔放下,转身看着他。“明天早上。今晚我要整理一下装备,还要给丧彪做个特训。”
“什么特训?”
丧彪从茶几上跳下来,昂着头走向阳台。
乔诺看着它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学开门、开冰箱门。”
丧彪:.........是不是有点侮辱猫了?
窗外,天快黑了。
冬天的白天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但夜色里藏着很多东西——星星、月亮、流浪猫的眼睛,还有一支小小的猫咪军队。
这支军队的成员曾经在废墟里追踪过一个杀人犯,曾经拍下过几十张照片,曾经把一本十六页的通讯录交到了警察手里。
现在他们要去追一个训练猫的人。不是所有的战场都血流成河。
有时候,战场是一间堆满铁笼子的厂房,敌人是一群把活物当机器的人,武器是一台微型摄像机和三只猫的信任。
陆今安关掉了客厅的灯。
“明天,”他说,“早点出发。滨海市那边可能不止一个人。”
“我知道。”乔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用担心。”她说,“我有猫猫队。”
客厅没有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白板上那行没擦干净的字.
“姜某某”三个字,像一道还未裂开的伤口,但隐隐渗出血迹。
乔诺蹲在窗台上,已经变成了一只猫。
丧彪蹲在她左边,黑猫警长蹲在她右边,小耳朵蹲在她脚边。
四双眼睛在夜色里亮着,金绿色、黄色、铜色、琥珀色,像四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陆今安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它们。他忽然想起乔诺第一次夜探福利院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一群猫,他忽然意识到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也不是。
“明天见。”他说。
四只猫同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一个四声部的和弦。
他听不懂猫语。
但他知道它们说的是:“明天见。”
这支猫猫队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