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养那个剑灵后》常霁

88、088 他发现了一

　　一屏之隔，床榻上睡着一个人，又好像两个，君芜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缥缈的一团红，丝丝缕缕地漏进来。

　　她背对她们，卧榻而眠，似乎并未听她讲话。

　　君芜记得，林池鱼生前并不喜红，甚至出入天渊之后，她对赤红之色产生过一段时日的生理性厌恶，只怜惜故渊离开故土，纵容他在她眼前穿。

　　里面的人，会是林池鱼吗？

　　“方才入棋室忘了介绍，休息在榻上的这位也是兰某的病人，实属兰泽谷内病床爆满，委屈她屈就于此，她也是个棋痴，想必同君掌门很有话聊。”

　　兰岸青随意搁下一子，放低声音，适时道，“今日我们便下到这罢，兰某还有病人要看，先失陪了，若掌门兴趣未减，可以请教一下里面那位修士，她久居于此，终日苦闷，定乐意为之。”

　　君芜颔首，临至门前，兰岸青斜看向许不徐，“陛下，时辰快要到了，劳烦你替我瞧一瞧沧缨君和江门主的伤情。”

　　许不徐不情不愿地应下。
　　他知道此时还是要给君芜留下空间，识趣退出，与兰岸青相背而行。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
　　君芜每一步走得很慢，心脏在心口砰砰地跳，几欲跳出喉咙。
　　千年来，她哪里再有过年少时的紧张样子。

　　君芜抓着喉咙安稳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扣了扣绣着幽谷兰草的屏风，“这位道友，听闻你棋艺高超，在下可能请教一二。”

　　“自然可以。”声音自屏风那端渗过来，清凌凌的，犹如刚从雪地里流出的春水。

　　君芜身子一震。
　　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女子自屏风后走出，头发未扎成束，带着水湿潮潮披在身侧，紧贴那一身张扬轻狂的红。这样完全不符合性格的装束和她所念所忆之人相差甚远，但那张脸，无论谁再费尽心思来勾勒，也像不到她的七分。

　　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她梦寐以求的师父。

　　在她颤着唇，将诉未诉这辈子所有念想时，另一道身影水灵灵地自她身后绕出，笑说，“请上座。”

　　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被憋回，君芜不可置信地看着一生的阴影。
　　他殷殷笑着，锁着细腰的红衣紧贴着林池鱼的背，毫无顾忌，一只手放肆地搭在她的肩颈。

　　是两团红，她没有看错。

　　原本眼眶发红，如今犹如喷火。
　　“师父，他和你……”那日瀛海前的泣血之言，她分明听得一清二楚。

　　“不懂事。”她轻盈地拂落故渊不规矩的动作，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让君芜产生错觉，若不是她提醒，林池鱼便任由故渊如此。

　　她感到错愕。
　　以前师父不是这样的。
　　这样明显的狎昵，可曾偏向过谁？
　　一直以来，她，林沧泱，故渊，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怎么再见，师父好像变了呢？

　　而本人毫无察觉，目光触及她，柔和几分，“君芜，坐过来。”

　　君芜心里舒服了点，依言过去，暗中瞪着故渊。
　　故渊亦步亦趋，坐到君芜对面，盘着腿，紧挨林池鱼，拿起她眼前的棋子把玩一番，塞至她手里，让她用这个起。难免会有指尖触碰，彼此间流连一番。

　　君芜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师父，我们下棋。”
　　她到底不敢去问，师父，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怎生这样亲密。和纵容她不一样的亲密。你们何时这样？在你回来的岁月里，他陪了你多久？他为什么不恨你了。你看起来也原谅他了。

　　林池鱼捏着那颗被玩弄的温热的子对她轻笑，“下棋。”
　　故渊盘腿屈坐在窗口，大半个身体挡住朝林池鱼这边吹来的风，连每一颗林池鱼要经手的棋，也给她捂热才递过去，生怕倾染一点风寒。

　　在林池鱼看来，故渊有些过分小心了。但并未开口扰这份兴致，欣然接受好意。

　　杜徵青不爱下棋，教她的时候从未将棋盘拿出来与她把玩，更多是星盘，司南，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等到带君芜，他如法炮制，再因多了沈扶摇，比以前更少了耐心，倒是教她不少追姑娘的花招，君芜一步一个坑，自小就体会到人间险恶。

　　林池鱼身为掌门，各种事务抽不开身，转身看见君芜追着沈扶摇身后流着口水说好看，天都塌了，和沈扶摇双剑其下，狠狠鞭打杜徵青。

　　“你就是这样带孩子的？”
　　“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反而呢，令君芜在林池鱼和沈扶摇双重耳濡目染之下，一门心思扑在剑术上，这样才能打断杜徵青乱七八糟的攻击。

　　下棋这类风雅之物，也就后面成为掌门要应酬之时，跟许不徐学过一二，勉强撑个门面。

　　与之相比，林池鱼显然更糟糕。
　　几乎是君芜下哪，她就挨着下哪，没有半分自己的兵法逻辑，不消时她的子被君芜吞掉大半。

　　难得有棋比她还臭的，还是她师父，君芜一扫方才不愉快，眯起眼睛笑，“师父，下这里。”

　　“哦哦。”林池鱼点头如捣蒜。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始终未照到林池鱼的眼睛上。
　　身着紫衣的侍女走过来，停在故渊背后几步，垂着头，未看里面的光景。

　　“君掌门，沧缨君和江门主已一起走了。”

　　又偏向故渊道，“大人，根据主使的安排，现下您该去治疾了。”

　　这段难得称得上安逸的日子结束了。

　　在兰泽谷弟子提及二人，君芜有意地看向林池鱼一眼。她面无波澜，拿棋的手未停，四方平稳。眼下待弟子提及她，她淡声回了句“好”，令她们先行候在外。

　　君芜放下棋子道，“什么病，要来虚有灵泽。”
　　关心则乱，君芜一时忘记虚有灵泽主要效用。

　　林池鱼不甚在意，“去世积累的旧疾，泡上一泡便痊愈，不必担忧。”
　　她一同放下棋子，不再藏着掖着，“君芜，我寻你，不是为叙旧。”

　　语罢，她丢下一道惊雷，“江淮序知道我已归来，要尽快行动。”

　　外界传言甚嚣尘土。
　　君芜不用说，林池鱼也明白。四象塔外修士成群集队，消息是谁泄的密，摸不到八九分，林池鱼也能摸到六七分。

　　罪魁祸首无非出现御灵门。
　　至于是哪位，林池鱼心里也有了猜测。只是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她们之间，并未有什么过节。

　　“君芜，若你相信我，就助我办两件事。”林池鱼道。

　　“其一，我要拔镇远剑。”

　　“其二，我要杀余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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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御灵门中最完美之人，余回京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哪怕手握权柄，能力通达的江淮序，亦无法与他相比。

　　江淮序的污点无法忽视，让门中弟子停顿略想一想，便轻易列出数条。比如传闻他与魔女冥婚，比如他收集林池鱼的神魂近乎偏执，比如他时而待人严厉刻薄，比如他心中有妄迟迟突破不了渡劫境……

　　正是有他的陪衬，余回京成为御灵门最完美的那朵奇葩。
　　他待谁都始终温和有礼，再危难的事情落入他手中，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弟子称他可靠，周全，赏罚分明，更是洁身自好，千百年来始终独身一人，愣是一点绯色桃闻不沾身。

　　平心而论，余回京相貌并不差，年少之时是桀骜风流的簪花少年郎，稳重之年是八面玲珑的规罚司长老，在世道里都不落俗，竟无追求者的风闻，林池鱼不信。

　　如果不是沈扶摇告诉她要小心余回京起，林池鱼或许永远不会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人总是过分相信少年时的第一面，定下此人之后的一生。初次相见，他睡靠在街市繁华一角的柳树上，绿丝绦绦，掩映住少男随意往下晃的脸。他看天光，看低垂的柳条，看柳条下飞舞的发辫。

　　一个石头斜砸下来，个头不大，力道也轻，但足以要经过树下的姑娘吃痛地发出“嗷”的一声，捂着痛处，看向罪魁祸首。

　　惹到沈扶摇算是踢到铁板。
　　扶摇剑祭出，剑息横冲直撞，朝掩映的柳条后打去。那人身姿狡猾轻如燕，荡着柳条飞到另一棵树上，是刚生叶的桐树。他笑弯眉眼，几乎看不见瞳，“好姑娘，我错了，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看你生的好看，我们认识认识？”

　　这下又惹一位。
　　久不用剑的杜徵青也拔出剑，林池鱼一看不拔显得她不太合群，三人其上，或者说其实只是林池鱼和沈扶摇单方面揍余回京，杜徵青负责浑水摸鱼。等江淮序得闻消息带着剑下留人的赦令而来，他已鼻青脸肿，连滚带爬抱着江淮序哭嚎，“天老爷在上，我余回京下一次是真不敢招惹姑娘了。”

　　相比当初的鲜活，如今的余回京完美得如同一具被早已设计好行走路线的傀儡，礼貌周全，事事顺意，再看不到他的个性。
　　就算有一日余回京消失，御灵门也会说规罚司长老怎么不见了，而不是余回京。

　　或许，余回京做到了他最想要的。
　　温和如流水，与任何群体都能顷刻无害相融，寻不到踪迹。

　　可惜，世上并无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之人，所谓完美，不过是掩盖掉那些害怕旁人窥得的缺漏。雁过有痕，就算费尽心思消抹得再干净，亦有枯木逢春。

　　沈扶摇便是他无法掌控的痕迹。
　　把她逼入天渊的那一刻，可有想过，沈扶摇没有镇远相助，也能在天渊来去自如。

　　余回京，你极力掩盖的缺漏，会是什么？

　　林池鱼闭上眼睛，感受身体轻盈浮在虚有灵泽泽水之内。

　　“到时辰了。”
　　一道寒气凌冽的声音回响在虚有灵泽前。

　　不是故渊的声音。
　　林池鱼霍然睁目。
　　就在此时，她胸前那窝莫名不安分的水频繁搅动，如漩涡状，水光波动，清莹折射着天地荧光，光点汇聚凝结，一幅画卷在林池鱼眼前展开。

　　故渊的脸在画卷最中央。
　　他一会哭，一会笑，一会胸膛血流不止无声凝望，一会双眉轻蹙哀愁两鬓浓稠……前世今生，各个时景，轮次流放。

　　岸上之人一览无余。
　　他发现了一个仙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