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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亮 你能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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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宋禹白拖着行李箱,进了周宅。
虽说婚礼仓促,可周宅布置得依旧井然有序。
他到时已是晚上八点,夜幕低垂,宅子里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座宅子原本只是市中心一座规整的四合院,不算大,但周家财厚,把周围几户全都买了下来,凿墙通院,重新修整,硬生生将宅子扩张了数倍,形成了一处城中罕见的大院。
宋禹白踩着湿漉漉的青石甬道往里走。
雨水洗过的地面,倒映着廊下悬挂的一串串红灯笼,光影摇曳,像是铺了一层流动的朱色釉彩。
甬道两侧是抄手回廊,朱漆廊柱在夜色里泛着沉郁的光,柱头上的木雕繁复精细,是传统的缠枝莲纹,被灯光一照,明暗交错,显出一种历经年月的老派贵气。
院中几棵古槐枝叶蓊郁,雨后的叶片还滴着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房屋的屋檐下全都贴着喜字,这些本该是喜庆的,但不知为何,在这空荡荡、静悄悄的深夜里,那一片浓烈的红竟显得有些仓皇。
这座张灯结彩的宅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佣人低头快步走过,脚步急匆匆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敢松懈的紧绷。
整个宅子都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恐慌之中,婚礼太急了,急得连喜庆都透着股虚张声势的味道。
宋禹白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房子檐下那两盏写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一个佣人迎上来,躬身接过他的行李箱,无声地引着他往里走。
宋禹白进门后没急着去房间,在厅堂的红木椅上坐了片刻,喝了口水,润嗓子。
他正垂着眼看手机,一阵轮椅碾过青砖地面的“咕噜”声由远及近。
“小白长这么高了。”
周老太太被人推着,从后花园的月洞门里缓缓出来,她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织锦薄袄,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水头极好,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绿光,满头银发也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她脸上皱纹不多,皮肉还饱满着,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眉眼也生得圆润和善,虽说是个Alpha,却跟周家人那种锋利的长相不太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往下的,像庙里供着的菩萨。
宋禹白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轮椅边,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奶奶。”
“嗯,好孩子。”老太太抬起一只温热的手,拍了拍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掂量,“这些年在国外,还好吗?”
“挺好的,奶奶。”宋禹白答得简短,语气却比对待别人时多了一丝耐心。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宋禹白本身就长了张冷漠无情的脸,单是看一看的话,别人都只会觉得他是个不喜交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Alpha,不会觉得他是个很不好的人,周老太太又说:“瘦了些,不过身量是彻底长开了,比你爸年轻时候还高。”
“在国外吃得惯吗?住得惯吗?要是觉得冷清了,就多回来看看。”
宋禹白弯着嘴角,没接这个话茬。
老太太也不在意,话锋一转,笑吟吟地拍着他的手背:“你表哥都结婚了,你也要抓紧啊,有没有喜欢的Omega?有的话可要带来家里吃饭,让奶奶帮你掌掌眼。”
她说话的语气很家常,带着那种长辈催婚特有的,不紧不慢的笃定,好像结婚这件事,跟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宋禹白垂下眼,声音平淡:“知道了,奶奶。”
老太太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又打量了他一眼,接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厅堂里那一片刺目的喜字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眼角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微微凝滞,但很快她转回头,神色如常,拍了拍宋禹白的手背:“坐吧,别站着,想吃点什么让厨房给你做,明儿有你忙的。”
宋禹白应了一声,却没再坐回去。
他立在老太太轮椅旁,陪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直到佣人来请老太太去后院看明早要用的礼单,宋禹白才顺势退开。
宋禹白在厅堂那张显眼的红木沙发上没坐多久。
那个位置太扎眼了,进来的每一个人都要寒暄几句,目光里带着或真或假的热情,宋禹白不太习惯,也不太耐烦应付。
他找了个由头,起身往偏院的走廊走去。
走廊很长,一侧是漆成深栗色的木墙,外面是小小的跨院,种着几竿瘦竹,雨后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宋禹白走了好一会儿,停下脚步站在廊中朝天空望去,万女士的电话碰巧在这时候响了。
“喂。”
“小白,你到周家了没?”
宋禹白站在走廊柱子边说话,“到了。”
“好好好,你自己多注意点,人家这两天结婚,你们以前关系怎么样我不管,反正这几天不准去找周家那孩子的茬。”
万如意跟宋鹤洲这段时间去了非洲,有生意要谈,刚好又撞上周家有喜事,他们不能去,家里总要有个人在场,那就只能是宋禹白了。
宋禹白自打知道了周序衡结婚的消息,父母这样的叮嘱就不下十遍。
“我知道,不会去找麻烦的。”
万女士气呼呼道,“知道就好,你要是真在人家婚礼上捣乱,我回来一定赏你一顿竹笋炒肉。”
电话那头又传来宋鹤洲的声音,“哎呀,小白会听话的,你不要总是说他。”
宋禹白小时候贪玩,父母并不像周家那样惯着孩子,尤其是万女士,嘴皮子都磨破了,天天教,希望宋禹白能成为一个正直有担当的好东西,可惜没能如愿,宋禹白一如既往的混账,长大后尤为明显,混账起来简直能把人气死。
初高中起,天天打架,看不惯学校那群校霸,把人揍服了,转头自己就当上了,一直以来没个正形,直到高三那年,宋禹白才稍微收敛一些,考了个国外的大学,从万如意和宋鹤洲身边离开,在国外潇洒。
去了国外,万如意也就管不上了。
电话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太好,宋禹白看着天空又开始飘雨,猜想,今晚应该还会再下一场更大的雨。
他站在走廊外侧,伸手接了一下,一滴雨就正正落在他掌心,手掌跟冰凉的雨水接触的瞬间,声音有些闷。
宋禹白的手白,手指修长,唯一不足的是食指边上有一条极长的疤痕,延伸下去,几乎贯穿整个外手背,也是这道疤,给他添了些不同于冷淡外貌下的野性。
电话里那阵嘶拉的电流声很快没了。
也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万如意嗯了一声,又继续说,“那就挂了吧,小白你在那边好好照顾好自己,我和你爸还有工作要忙。”
“好。”宋禹白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站了半晌,盯着外面的天色发呆,一只手无意识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边,打火机的咔嚓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火苗蹿起来,宋禹白低头点烟,刚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吐出,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沉,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没什么节奏,每一步却踩得很实。
宋禹白眉心微蹙,吐出一口白烟,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烦闷,怎么想找个清净的地方都不行。
心情正烦躁着,于是宋禹白叼着烟,偏过头看去,想看看是哪个这么没眼力见的。
走廊尽头,灯光昏沉沉的,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宋禹白目光定在那。
是个beta,身形单薄,像一截还没有完全长成的竹子。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卫衣,领口宽松,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裤脚随意地挽了一截,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些湿泥,大约是刚从雨地里走过沾上的。
很普通的打扮,甚至可以说朴素。
走廊两侧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从上面漏下来,落在beta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这身打扮属实不起眼,可穿在这个人身上,不知怎么就变了味道,他像是旧画册里走出来的青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寂。
宋禹白的目光落在beta身上,很久没动。
那张脸也白净,尽管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但胜在干净,干净得仿佛雨后的天空,一丝多余的云都没有。
beta眉眼间还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感,当然不是那种青涩的、未开化的稚嫩,相反,是一种没怎么被世俗沾染过的澄澈,就像………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还带着凉意。
这么看过去,走廊里的灯光似乎都往beta脸上聚了聚。
宋禹白的视线,这次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当真是漂亮极了,很浅淡的颜色,像初春时节的薄冰,阳光照上去,透出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泽,瞳仁也清亮,里面映着廊檐下暖黄的光,似乎是两汪清水里落进了碎金。
比起那种刻意勾人的漂亮,这种不自知的、浑然天成的美,就像山间的溪流,它只是在那里流着,别人看到的时候却会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宋禹白的目光最终又动了动,因为被beta身上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
白玉的,质地极好,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贴着那截细瘦的腕骨,显得皮肤愈发白得像瓷。
宋禹白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镯子。
周家有个规矩,传家之物,只给进门的新媳妇,他小时候见过周老太太戴过一只类似的,说是从她婆婆那里传下来的,和田羊脂白玉,清末的物件。
看来这就是周序衡那位新婚妻子…………那个瞎了的Omega。
宋禹白微微眯了眯眼,目光重新落回那人脸上。
那人不是个beta吗?
宋禹白刚刚竟然没有一刻质疑过自己的目光,一眼就认定走过来的人是beta,如果不是那只镯子…………宋禹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神真有这么不好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宋禹白清晰瞧见,几颗细小的雨珠还挂在Omega垂落的发尾上,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不是说这个Omega看不见吗?
出门怎么不拿拐杖?
宋禹白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间慢慢捻了捻。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恶趣味,不是多大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好奇的试探。
Omega就快要走到他面前了。
宋禹白就在这时往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刚好挡在走廊中间,面前这个Omega在距离宋禹白两三步的位置,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禹白伸出手,在Omega眼前晃了晃,他指间的烟还冒着细细的白气随着动作的摆动变成一缕青丝向上走。
这个Omega就在宋禹面前停下了,Omega偏了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心跟着轻轻皱了一下。
两人距离算得上近,宋禹白正在细细打量着这个人,他觉得有些古怪,这Omega还没碰到自己,怎么就知道面前有人在堵他呢?
“你能看见?”宋禹白问,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Omega没回答,嘴唇抿了一下。
宋禹白又把手往左移了移。
“别晃了。”这次,Omega终于开口,声音比宋禹白想象的要清冽一些,不软,透着一点凉意,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我能看见一点黑色的影子,你手一动,光影就变了。”
Omega顿了顿,又像是在辨别什么,然后抬起下巴,朝着宋禹白的方向,不是正对着他的脸,而是对着他的胸口偏左一点的位置。
“你现在站的地方挡住了走廊的灯,你比我高很多,黑影的面积很大。”Omega又道,“麻烦让一下。”
宋禹白没动,听着Omega开口,他的目光往下滑了滑,落在这人领口敞开的脖子后下方一点,那个靠近腺体的位置,果真贴着一小块肤色的抑制贴。
边缘微微翘起一点,大概是淋了雨,黏性有些松了。
透过那层薄薄的贴片,几乎能感觉到底下信息素被压制的、不安分的涌动。
还真是Omega。
宋禹白嘴角勾起,笑意很淡,说不清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荒唐。
周序衡的新婚妻子,婚礼前一天晚上,一个人湿淋淋地在走廊上走,没拿拐杖,也没让人跟着,正处于发情期,脖子上还贴着抑制贴。
真有意思。
“你还挺聪明。”宋禹白依旧堵在他面前。
Omega眉心又皱了一下,比刚才深了一些,他没接话,只是往旁边侧了半步,试图绕过宋禹白。
宋禹白看他有点着急的样子,也没再拦,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半个身位。
Omega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宋禹白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青苹果的味道,那是一种幽微的、属于Omega本来的气味,被抑制贴挡住了大半,只泄出一丝,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芽,不甘心地往外钻。
灰色卫衣擦过宋禹白的大衣袖口,湿漉漉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Omega走了过去,脚步依然不急不慢,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宋禹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间那支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落在青砖上,被夜风吹散。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白烟升起来,模糊了走廊尽头的灯光,也模糊了那个已经走远的、单薄的背影,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宋禹白见过很多好看的人,Omega也好,Beta也好,形形色色,各有各的漂亮。可刚才那个Omega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那股清透感,像是一阵穿堂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是在人路过的时候,忽然吹了你一下。
宋禹白再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了捻,火星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道长疤横亘在手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轻轻“啧”了一声,说不清是在嫌弃自己,还是在烦别的什么。
烟灰落在青砖地面上,被夜风一吹,散了。
小白:这就是我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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