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什么爱你》暗夜女巫

3、第3章

　　1
　　时间过的很快，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这段日子里，我和阿骅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吃吃饭，或者通通电话，他总能在这灰蒙蒙的平淡日子里给我带来鲜亮的色彩，包括每天早上7 ：50准时送到的香水百合。
　　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城市里，孑然一身的我，还有一个朋友能带来纯粹的乡音，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我仿佛也已经习惯了有阿骅的日子，只是在很多夜晚，我会从梦中惊醒，脑海里布满的是阿峻的身影。空气中会充满思念的因子，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会如此怀念和记得另一个人的气味。
　　寂寞变成了一种体温，陪我在子夜无梦的时分，没有你的黑夜有一点深，找不到可以拥抱的灵魂……

　　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其实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和他就这样。阿峻是我的师兄，一个周身被光环笼罩的人。平日里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碰头，只有周末的时候他才会约我见面，时间短暂而温存。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我们像是周末情人。聚的短暂与别的漫长，分隔的遥远与相思的辛苦，欲说还休。
　　阿峻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的承诺，他也从来不会轻易许下诺言。在这个不相信诺言的时代
　　里，我把他的沉默当作是一种表达。然而，当时光流逝了，他到远方去开创自己的天地。时间和空间阻隔了很多东西。而我，反而迫切地需要他的承诺，哪怕只是一句话，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每次我们通电话时，我都很想问他，问他是否爱我，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开口。我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害羞，还是怕听到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答案。或许，我不是个敢于面对现实的人。所以，我只有漫无止境地等待，等待一句承诺。
　　经常我痛得彻夜不眠，心事像吹入眼睛的沙，我不断用泪水狠狠地把它包裹起来。真的，我不知道泪是不是能将这心事凝结成一颗亮晶晶的珍珠。就这样，这颗沙在黑暗中日复一日地生长，我的泪越流越多，心却越来越疼痛。到后来，流泪仅仅是因为我的疼痛，似乎没有别的奢望了。

　　2
　　我们公司跟一家叫“无限”的上市传媒公司合作一个项目，圣诞节晚上开鸡尾酒舞会。本来这个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头头和部门主管才有资格参加的 party，是我们这些职位卑微的人无法企及的。而我却意外地收到一张邀请卡。
　　“上头点名要你参加。”主任的表情怪怪的。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提早下了班，主任主动放行。临走的时候还叮嘱着要我一定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只是为了那个舞会。

　　一早起床。洗澡，在衣橱里选衣服。丝缎，纯棉，细麻……我有些踌躇。其实，我没有一件正式的晚礼服。算了，即便不是为我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单只为了公司，我也得去逛一趟商场了。
　　我来到繁华的巴黎风情街，这里盛产细细的蕾丝花边，精致的手工刺绣，优雅的异域风情。在薰衣草的芳香里，我踱进了一家专门出售晚礼服的时装店。黑，白，宝石蓝、玫瑰红、丁香紫……所有的一切，极尽奢华。

　　3
　　当我抹上明丽的晚妆，喷了CD的香水，穿着纯黑色丝绸长裙，微笑着步入大厅时，我就知道，这件价值不菲的衣服买对了。
　　水钻做成的细细吊带，在柔滑的长发间隐隐闪烁着，没有佩戴任何手饰的我，却非常的自信——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点小小的骄傲涌上心头。
　　公司的老总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搭着我的肩膀：“小薛吧？呵呵，好，好。”进公司一年半多了，这是头头第二次对我说话。我还记得第一次是我刚到公司报道。我报以非常得体的微笑，应酬着，然后不经意地从他的手臂间滑开，端了一杯酒，走到另外一头。

　　灯光暗了，音乐响起，是一首美国的乡村歌曲。“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我转身，阿骅的脸凑得很近，长长的睫毛微微朝上卷着，眼睛里有什么一闪一闪。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吃惊地问。
　　“嘘——跳舞好吗？”他很绅士的伸出一只手。
　　我笑了，然后以一种优雅的方式滑入舞池。阿骅今天穿了一套剪裁非常合身的西服，一改往日的休闲样子。
　　“以前好像不知道你会跳舞嘛。什么时候学的啊？”
　　“是吗？呵呵，我都忘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我还是不甘心。
　　“秘密。”
　　“啊……”
　　“嘘——你跳的和以前一样好，继续，OK？”阿骅温柔地阻止着我的问话。
　　旋转，旋转，周围仿佛都静了下来，只有音乐，只有我们在不断的舞着，像水流一样，回旋飞散，如痴如醉。

　　“哗～～”一曲结束，四周的掌声响起，原来，所有的人都退到了边上，诺大的厅里，只有我们两个还在起舞。腾的，我觉得脸上一热。很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了，这掌声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4
　　“大家晚上好！首先，我仅以个人名义，祝大家圣诞快乐！……”漂亮的司仪小姐出场了。“……好，接下来，我们请无限传媒公司的总裁越骅先生讲话！大家欢迎！”
　　像被雷击中一般，我一动不动地惊呆在当场。

　　难怪，难怪他可以早上在公司里悠闲地吃着早餐，难怪他可以每天按时送上一束香水百合，难怪他可以在别人的工作日里晃晃悠悠地跑来看我……这些不是一般打工族所能企及的。
　　阿骅从我身边走开，跨上台，一脸友好的微笑，流畅的说着什么，时不时有会心的笑声在周围响起。而我此刻终于明白那张邀请卡的来历。

　　“小薷，小薷呀～”不知道什么时候，阿骅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看你精神有点恍惚。”
　　“哦——没、没关系。”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就是无限的总裁？”
　　“你一直都没有问我是干什么的啊！”阿骅耸了耸肩膀。
　　“可是……”终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不可能告诉他，我小小的自尊已经受到了伤害。是啊，怪谁呢？我什么都没问。我们俩的交往，是忽略了背景情节，没有任何修饰的。
　　而现在，我必须重新审视这一切，必须给我们的交往重新定位。因为我不想在明天踏入办公室的时候，穿着铜墙铁壁的衣服，来避忌众人猜测、疑惑、艳羡、忌妒的凌厉攻势。

　　“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我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送你吧。”阿骅的眼底有一抹心疼和疑惑。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淡淡地拒绝着。
　　“那——好吧，我帮你叫TAXI——你的大衣。”他非常熟练地从waiter手中接过外套，披在我身上，“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个电话。”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回首。我匆匆地离开了。
　　在这个像打乱的调色板一样凌乱的都市里，我用一个坚硬的外壳保护着一颗脆弱的心灵。
　　我固执而单调地生活着，虽然心中不无企盼地想着某一天会平步青云，却从来没有预料会是以这种缘由。
　　拉了拉大衣，将自己裹紧些，冬天毕竟是冬天，离开了没有空调的会场，我便被这扑面而来的风砸痛了，像一片残冬里的叶子，瑟瑟发抖。我不敢肯定，这个像车轮一样不停地旋转的时代里，我的灵魂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单纯，但有一件事我却能证实，我害怕那些张牙舞爪的谣言。
　　谣言就像是流感，这种病毒很容易传播，尤其还有一个舒适的温床。流感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却足够击倒我。所以，我避之不及。

　　5
　　“请问有什么香烟吗？”我从来不抽烟。我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城市的男人和女人都喜欢唇间叼着一枝香烟。而现在，我在夜色弥漫的街头，公寓下面一个小店前笨拙地问着。
　　“有啊，很多，这是555，口味很浓；这是圣罗兰，有一股薄荷味道；这是520，清淡，最适合女士……”店主满脸笑容，殷勤地介绍着。
　　我随手拣了一包，付了钱。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些不同牌子的烟有什么不同的味道，我只是需要那白茫茫的烟雾屏蔽所有的疼痛、迷惘、寂寞和幻想的蔓延；就像有些人不喝酒，却需要酒精来麻醉自己一样。是的，我没有抽过烟，但并不代表我不会。

　　开了门，踢掉脚上桎梏我的鞋子，赤脚走到窗前，点燃第一支香烟。没有开灯，我看到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狠狠地吸上几口，我幽幽地吐出一团烟雾。疲惫地靠着墙，再慢慢地滑到地上，我没有要站起来的欲望。
　　天空传来郁闷的雷声。这是个多雨的冬季。透过玻璃窗，我看着整个城市被淹没在苍茫的大雨里面。冰凉的雨水敲打着窗沿，透明的玻璃逐渐模糊成一张哭泣的脸。四周出奇地静，除了雨声。黑暗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忽然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家乡现在这个时候应有飞雪飘临。雪该是很美，在漆黑的夜空里，绵绵不断的雪花轻盈地飞舞着，空灵而晶莹，淡泊而温柔。不夹一点杂色，在凛冽的天宇下，如山花般盛开，如清泉般流泻。
　　故乡，故土，恍然若梦的模糊着，却突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脏。一种冰冷的东西滑过我的脸我的胸前，阖上眼睛，放弃思维，摒除语言，我孤寂地守着窗子，守着漫天的大雨，沉寂、沉寂……

　　6
　　“呤～～呤～～”电话响了，一遍，两遍，三遍……“您好，我不在家，听到嘟的一声后请留言。”
　　“小薷，是我阿骅，还没有到家吗？回来记得给我打电话。”

　　呤～～呤～～
　　小薷，还没有回来吗？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了呀？外面下雨了，你的手机又机关，我没有办法联系你。回来打电话给我。我等你。

　　呤～～呤～～
　　小薷，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我很担心你，你在哪儿啊？回来一定要先给我个电话，OK？

　　呤～～呤～～
　　……

　　我麻木地坐在地上，听着电话一次次地响起。身旁的烟蒂越来越多了，零零落落地散布着。

　　呤～～呤～～
　　“喂？小薷，你好吗？很久不见了。”阿峻！竟然是阿峻的声音！跌跌撞撞地跑到电话跟前，黑暗中有什么碎落的声音。
　　我慌乱地抓起话筒：“阿峻！是你吗，阿峻？！”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嘶哑。
　　“小薷？呵呵，响了这么久没人接，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我就说，夜不归宿不像你的风格嘛。怎么样？还好吗？天气预报说你们那里有大雨，肯定很冷吧？多穿点衣服，晚上不要踢被子哦！”
　　心里突然就温暖了，是湿润的温暖。“阿峻……阿峻……”我的泪水喷涌而出。
　　“怎么了，小薷？你怎么了，啊？快告诉我！”
　　“没事，我很好，就是想你！真的很想你！！”我哽咽着。
　　“傻瓜，就因为这个啊？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呵呵～乖，不哭了哈，来，抬起头，对嘛，笑一个！”握着话筒，握着这一线千里的情感，我感觉阿峻仿佛就在我身边，象以前一样，轻轻环着我，温柔地将我散落到眼前的头发拢到身后，然后笑意盈盈地对我说，不哭，宝贝。
　　我擦拭着脸上的泪痕，“阿峻，你呢？你好吗？工作还顺利吧？”
　　“公司发展的很顺利，我一切都好，小薷，不要替我担心，照顾好你自己。哦，对了，2 月份我要到南边儿出趟差，我可以来看你了呦！嗯，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有没有比以前胖一点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可是希望看到一个欢蹦乱跳的小薷，不是爱哭鼻子的小丫头。”
　　我笑了，阿峻以前常常说我太瘦了，他总在电话里叮咛我吃多一点，长胖一点。“嗯，好的，我知道啦！我会好好的，等你来哦！！”阿峻，阿峻，我心里默默地喊着，你真的要来了吗？你会带我走吗？
　　挂上电话，我摸索着开了灯，桌上的水晶杯跌碎成几瓣，地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我终于感到一阵阵的疼痛了，浓稠的血从脚底流出来，沾满了我行走过的地方。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原来，520 的尾部有一个很好看很鲜亮的红心，吸过之后便有了污色，黯淡无光。
　　当一切恢复原貌时，已是凌晨三点多了。窗外还有落雨的声音，白色的纱布上浸出一丝丝血迹，我倒在床上，撷着小小的心愿，满足地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