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海》歌别

48、不正常 接下去怎么

　　　白日，窗外的雪停了，天色是那种化雪时特有的、灰蒙蒙的亮。我看着熟悉的家具、墙壁，却觉得它们与我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手脚的动作，呼吸的频率，都有些不真实。

　　快递员按响门铃，把那几个沉甸甸的纸箱搬走时，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纸箱被搬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雪地上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我站在冷风里发懵。

　　屋里更空了一些。

　　而我也在这时回神，昨晚错过了补习课。

　　仓促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同学发来的消息，问我怎么没去。

　　我一一回复。打字时，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下半部分，不敢往上瞟。

　　那个习惯性会去第一眼确认的、带着特殊备注的置顶位置，我不想看。

　　然后我才意识到……已经没有那个人的名字了，我早就删了。

　　我给老师发了条消息，简单说身体不太舒服。他知道我的情况，很快回复说没事，让我好好休息，年后再单独给我补一次课。我盯着那行字，机械地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关好门，我望着寂静的房子。

　　接下来该干什么？

　　吃饭，对，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还要吃药，感冒没好利索，要休养。马上过年，要大扫除，要贴对联……要和俞媛聚一聚，要高考，要复习，不要想起她。

　　我走进厨房，烧水，煮了一碗清汤面。面条在滚水里变软，散开，我慢慢地吃。

　　味道一般，几乎尝不出咸淡。咀嚼一会，我忍不住从冰箱拿出一罐辣椒酱和榨菜配着吃，味道稍微好些，连汤带水咽下去，我感觉到了一阵饱腹感，没一会却渐渐地泛上来，刺激地我连连皱眉，终于又全部吐了个干净。

　　接下去的三四天，我过得很正常，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失意颓废。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做简单的早餐，吃掉。然后出门，穿过逐日冷清的街道去茶店。开门，打扫，坐下看书。上午复习主科，下午做综合卷。傍晚关店回家，路上顺便买点菜。晚上继续看书到十二点，准时上床，腾出半个小时看看手机。

　　一切按部就班，平静得不可思议。只是晚上会做梦。很多梦，杂乱无章。有时梦见临山的山道，梦见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但更多的时候，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昨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密的雪沫子。我坐在茶店里，面前摊着厚厚的书。店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寂静。是俞媛。她发来语音，语气高昂欢快，说要过来陪我，抱怨在家里快闷坏了。我听着外面簌簌的雪声，叮嘱她走慢些，路上滑。

　　她满不在乎：“那有什么！”

　　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纸张上的字母和符号怎么也看不清记不住。

　　下一瞬间，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门被推开。

　　我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子高挑，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吊带长裙，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脸很白，眼眶和鼻尖却红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很久，连妆都有些花了。但那双天生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惊得手一松，笔掉在地上，低头去看，它不见了，再抬头，她还在。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我开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熟悉的温柔笑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一步一步，沉默地，朝着柜台后的我走来。

　　她越走越近，近到我几乎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冷风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时雨！”

　　另一个声音，带着急切和喘息，猛地插了进来。

　　店门再次被推开，冷风卷着雪沫灌入。俞媛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颊被冻得通红。

　　我眨了眨眼，俞思宁不见了，店里最终只剩下我和俞媛。

　　我继续看书，而俞媛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毛线和棒针，开始低头织一条围巾。

　　今天，俞媛又来了。她背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我埋头苦学，她坐在一旁陪我，戴上耳机刷剧，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偶尔抿一口，神情放松。

　　写完一张，我停下笔，忽而轻声说：“昨天谢谢你。”

　　俞媛没听清，拿掉一只耳机，侧过头：“什么？”

　　“昨天，谢谢你。”我重复了一遍，又说感谢她来，带走了俞思宁。

　　俞媛的动作顿住了。

　　她脸上的轻松神色慢慢收敛，迟疑地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她转过来，仔细地、探究地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时雨，我昨天……根本没有找你啊。”

　　我愣住了。

　　“我昨天，”俞媛一字一句，“跟我爸妈去亲戚家了，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我没来过店里。你，你没事吧？”

　　“……”

　　“你怎么了？你和俞思宁怎么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梦？

　　我咀嚼着这个字，记忆开始闪回、晃动。

　　是了，俞思宁怎么可能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夏装，她现在怎么站得起来走到这里？

　　原来是梦。

　　“你们，出什么事了？”俞媛观察着我的神色，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见我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没有反应，她惶惶地放下手里的耳机，绕过桌子，扶住我的肩膀，“时雨？你看着我，你不要紧吧？”

　　我好像……是不太正常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来一阵闷痛。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理清那团乱麻般的思绪。然后，我看向俞媛满是担忧的眼睛。

　　“俞媛，”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跟你说件事。”

　　我坐在那里，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尽可能把一切都告诉俞媛。俞思宁是谁，她和我家那场陈年旧事的关系，她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对我那样好。我说了我前几天去了她的城市，在医院里那场短暂而残酷的对峙。

　　俞媛双手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俞媛沉默了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剧烈起伏的情绪。然后抬起头，颤抖着说：“对不起。”

　　我抬眼。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没关系，我都能接受。

　　“前几个月，我回学校看刘老师。”俞媛带着一种回忆的滞涩，“他当时向我问起过俞思宁。我说我知道的不多，但看得出她对你是真好。他就没再说话，过会摆摆手，说要去上课了。可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折返回来，对着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俞媛抿了抿嘴唇：“他说，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有个外省的女生，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来过学校找人。保安把她领到办公室了，可没几分钟，她就道歉，说找错了，然后走了。当时办公室里的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我猜到了一点。所以后来，我才会提醒你，让你留个心眼。”俞媛说，“要是我当初讲得再明白点就好了，你就不至于……”

　　不至于被骗这么久？不至于投入真心？不至于弄到现在这样身心俱疲？

　　我摇了摇头，反倒平静下来。当然不怪俞媛。

　　也许从那个夏天午后，俞思宁踏进我的茶店开始，一切就注定了。她带着沉重的愧疚和赎罪的渴望来靠近我，我则孤独太久，渴望一份毫无保留的温暖和陪伴。她害怕真相暴露会失去靠近的机会，我本能地对过于美好的事物心存警惕却又难以抗拒。我们各自怀揣着秘密和恐惧，小心翼翼地靠近，最终当然只会走向这个残局。

　　我主动挪近了一些，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俞媛。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抱她。她整个手臂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显得有点无措。我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仿佛卸去了很多无形的重担，我很真诚地说：

　　“谢谢你，俞媛。”

　　谢谢还有你陪着我。

　　俞媛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熊抱弄得窘迫得要命，但很快反应过来，反手也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她大概看出我状态不好，豪气地一挥手，点了份大餐。

　　等餐的时候，她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看书，复习，考试。”我看着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该怎么过怎么过，要是能考上，就……去一个新的地方。”

　　“重新开始？”俞媛接话，“对！就该这样！怎么开心怎么来。”

　　她得寸进尺：“刚好都失恋了，我们凑一对得了？”

　　“……”

　　玩笑归玩笑，心里的隐忧并未散去。我了解俞思宁，以她的性格，以她这半年来表现出的执着，她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下。她一定会再来找我。

　　可我不敢面对俞思宁。

　　想到要再见到她，想到她曾在我父母离去后留下的小屋里，与我亲密谈笑……我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和恶心，还有更深沉的悲哀。

　　最后一节补习课结束，临近春节。俞媛邀请我跟她回南边老家。

　　以往的年，我都是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安静地度过。但今年，这个充斥着太多混乱记忆的空间，让我感到窒息。

　　我点了点头：“好。”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跟着俞媛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俞媛家亲戚多，回来过年的人把房子挤得满满当当。她父母安排了酒店，让我和俞媛住在一起。俞媛像个尽职的导游，每天拉着我在市里四处转悠。

　　我吸收着这些新鲜的景象、声音和味道，想用这些全新的记忆，去覆盖那些旧的回忆。

　　只有偶尔，在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前，看到似曾相识的手链；或是在某个街角，闻到一丝类似她常用那款白茶香，心里才会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微小却清晰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