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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干什么 你来要干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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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媛自然是全身心投入假期,我不行,陪她跨完年,看完除夕夜的烟花,就苦哈哈地回临山,补习班的课还在等我。
为了省钱,我订了大巴票。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浑浊。大爷大妈拎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把我包围。我甚至听到哪个篮子里面传出几声鸡叫。
车子驶离平整的国道,拐上回临山的省道,遇到坑洼的土路,颠簸得像要散架。混合着汽油味、汗味和烟味的空气根本散不出去,我靠着窗,闭上眼,居然一路没吐。
临山还是那个临山。只是假期里游客格外多,大巴开进县城范围就开始堵,许多挂着外地牌照的私家车慢吞吞地挪动着。
直到车子开过景区入口,拐上去小镇的路速度才快起来。窗外掠过熟悉的农田和起伏的山峦,不少村民模样的人,挑着担子,拖家带口正往山里走。我知道,担子里一般是几样简单的小菜,一壶酒,黄纸和叠好的金银元宝。
这是要去祭祖。
小时候也是这样,爸妈会带着我沿着清早雾气未散的小路进山上坟。我转过头,不再看窗外,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巴晃晃悠悠,即将开进车站,路过二姑妈家那条巷口,我瞥了一眼,大门紧闭,门口冷冷清清。她后来找过我三次,两次被拒,最后一次我闭门不出,终于彻底死了心。无所谓,我不在乎她家现在过得如何,就像我也不想知道乌蔷家一样。
……
“来这么早?没到开门时间呐,”值班保安隔着铁门搓手,呵出白气,“等等再进。”
我默默在旁边等。
早晨下了霜,冻得人实在难受。忍了几分钟,回值班室喝完茶的保安看我还在这,瞧了眼我手里的东西,挠头,“算了,天冷,放你进来吧。”他拉开小门的锁。
“谢谢。”我侧身跨了进去。
清晨的墓园格外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声。灰白色的墓碑整齐肃立,上面凝结着未化的霜。
爸妈的墓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当年事故后,相关部门特意安排的。最初几年,因为媒体的持续报道,这里经常能看到不知名的人送来的鲜花,我也会断断续续收到一些好心人的捐款,虽然大半被某些亲朋好友以各种名义拿走了。这几年,墓前渐渐冷清,有时除了我,什么人都不会有。
我拎着东西,一步步走过去。离墓碑还有几米远时,忽然停住了。
墓前的石台上,静静地摆着两束花。不是寻常祭奠用的黄白菊花。一束是浅紫色和白色搭配的洋桔梗,用素色的牛皮纸和墨绿丝带包着,另一束是淡粉色的玫瑰与白色郁金香,搭配着银叶菊,温柔而庄重。
近看花束,颜色没有那么鲜艳,起码摆了几日。
我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心里浮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小声地道谢。
我也带了花。妈妈生前喜欢淡雅的百合,爸爸说山上的野姜花味道最好闻。我抱了一捧百合,也带了一小把这个季节难得、在花店暖房里培育出的姜花。
点燃线香,我在墓前的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两缕青烟笔直地上升,然后在风里散开。
“小雨又来看你们啦。”我轻声开口。
“今年发生了好多事,前几天在俞媛家过的年,她爸妈对我很好。”
“再过几个月就考试,好累,做题做得快虚脱了,好想早点考完。”
“昨天想吃王叔店的牛肉包,可是他关门了,我不想白跑一趟,买了隔壁的烧饼,不好吃。”
我断断续续地说,说我会好好的,说二姑妈来找过我,我没理。说小舅前阵子打电话拜年……好的,坏的,琐碎的,什么都说。
晨光渐亮,墓园里开始有其他人进来,我不再大声说话,静静地看着墓碑上那两张熟悉的面容,旁边铭刻着记述他们当年救人壮举的简短文字。
一阵更冷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我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手臂。
沉默很久,我没头没尾地说:
“爸,妈,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
香燃尽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仔细地将台面上自己带来的和那两束陌生的鲜花摆正。
离开墓园,我没有直接回家,又去了一趟花店,取走前两天就订好的另外两束鲜花,包装简单素净的白菊,前往景区。去那不能买贵重的花,会被人偷。
我从前山进去,景区刚开门已经排起了长队。游客们叽叽喳喳,举着手机相机。我绕过排队的人群,径直走向旁边一个挂着工作通道牌子的侧门,跟门口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姐姐,她了然,点了点头,示意我跟着她。
我们穿过侧门,越过那群排队等待的游客。有人眼尖,嚷起来:“凭什么她就不用排队?”
凭什么?这个原因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经历。
我加快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将我带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平台,去忙其他事了。
许久不来,平台边缘加装了坚固的护栏。但靠西侧有一小段陡坡,因为地质原因和景观考虑,只是用警戒线拦了起来,立着“危险勿近”的牌子。
我朝那边看了一眼,警戒线被人扯开了一个口子,地上还有新鲜的脚印,总有人为了出片不顾警告。
我转身走向平台中央。那里有一小块特意留出的纪念区域,竖着一块黑色大理石纪念碑,上面镶嵌着我父母的照片,下面简要记述了当年那场事故和他们救人的经过,当然,结尾略去了被救者家属的态度。
我弯下腰,捡起散落在纪念碑基座角落里的几个空饮料瓶、烟头和水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将手里那两束白菊,轻轻地、端正地摆放在了献花处。
这样做很显眼,每次来都是。身后有路过的游客停下脚步,驻足观看,或好奇或肃穆地打量我。我目不斜视,出神地望着前方山谷附近绵延的山林,那里是他们倒下的地方。
阳光有些刺眼,风很大,吹得头发凌乱地打在脸上。
毫无预兆地,我回过头。
动作太快,把身后不远处正在拍照的一对小情侣吓了一跳,他们举着相机,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平台上的每一个人,一无所获。
是我太敏感了么。
视线最后落在纪念碑旁边,一块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景区指示牌上。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了我自己的身影,以及我身后更远处晃动的人影,没什么特别。
我慢慢转回身,心跳得快了些,又朝前方的山林望了一会儿,才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回到茶店,已经过了中午。我热了点剩饭吃下,强迫自己坐到书桌前,继续中断了半日的复习,偶尔会抬起眼,盯着店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天渐渐黑下来。我收拾好东西,锁好店门,步行回家。
小镇的夜晚来得早,尤其是过年期间,许多店铺早早打烊,街道比平时更加寂静。
我抄了近路,拐进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光亮。
走到巷子中段,我毫无预兆地定住了脚步。
我没有回头,只是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坐了下去,然后,身体一软,侧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巷子外远处模糊的车声,风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
来了。
脚步声。
从巷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急促和慌乱。脚步声在我身边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那股……我太过熟悉的白茶香,再次清晰地笼罩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我能感觉到她蹲下身,一只手有些颤抖地扶住我的肩膀,试图将我拉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我听见她的抽气声,然后是手忙脚乱翻找背包的声音,拉链被快速拉开,她大概是想拿手机。
她摸出手机,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同时一把抓住了她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手腕纤细,冰凉。
“时雨——!”她焦急又惊恐的声音刚要喊出来。
“俞思宁。”
我截断了她的话。
我慢慢坐直身体,就着巷子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惊惶的脸。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比我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更重,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想解释,却又被我的眼神冻得说不出话。
我松开她的手,却没收回目光,问:
“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