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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那个人 不会再是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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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
临山落了小雪,时断时续,薄薄一层覆在青石板和屋檐上,中午便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呵出的气凝成白雾。
我还是坚持出门去茶店复习。实在是家里太暖和,格外容易犯困,我需要外头的冷风把自己吹醒。
寒假放了一周,街巷比平时热闹许多。俞思宁回了家,听说那边今也罕见的下了雪,今年似乎格外冷些。
几次模拟考,我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五,从此名字常常在老师办公室和班级被人提起。去找刘老师时,学校里也有人频频往我这看,目光停留片刻又移开。在补习班待久了,总免不了和几个人打照面,一来二去,竟也有了几个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起初很不适应,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被请过几次奶茶。我把这些事告诉俞思宁,她很开心。
她的学校,以我目前的成绩,依然没有什么把握。但周边几所次一等的,十拿九稳。我的想法很实际,尽全力,就算发挥得一般,至少也让自己离她近一些。
我把这念头说给俞思宁听,她不置可否,只说相信我有能力做得更好。
我便没再和她细说这个。
除此以外,我们之间似乎毫无隔阂。
上个月,她毫无预兆地来了临山一趟,因为老师临时调课,连上周末,竟空出了四天假。
那天午后,我趴在柜台上打盹,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得人发懒。迷迷糊糊间瞥见门外站了个人影,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羊绒围巾,整个人裹得严实,却依旧能看出修长纤细的身形。
我只当是眼花,或是哪个路过的行人,又埋头睡了。那把站在门外的俞思宁弄的一愣。她悄悄推门进来,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在我身边的椅子坐下静静地等。
直到我彻底睡醒,揉着眼睛抬起头,才迎面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微微上翘的眼睛里。
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她。
今天不用去补课,我习惯了早起,七点多就出了门。夜雪未停,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
我穿上防滑靴,裹紧围巾,撑一把小伞出门,伞面很快积了薄雪。
走到巷口,我把伞移开,仰起脸。细碎的雪花飘散而下,落在睫毛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汽。
我忽然想到了俞思宁,她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出门会停下脚步,花上几分钟,看雪花静静落下来。
她有两三天没找我了。
但这也不是没有过。我们各自忙时会隔上几天才聊,说的也都是小事,比如俞思宁新教的一个孩子家境不太好,她没收费,那家人感激,好几次留她吃饭;又因为那孩子家离她家近,但中间一段路车多杂乱,她都是步行过去。我没什么新鲜事,只跟她讲镇上新建了小公园,讲最近几次测验的题目。
本来用不着特意问什么。只是之前和她确定,她下周要来临山,年后俞思宁要走亲访友,再来就不方便了,我想和她敲定具体的日期。
中午,我在茶店里用小电炉给自己煮面。水咕嘟咕嘟烧着,我拿起手机,给她拨了个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有些诧异,盯着屏幕,直到铃声自动停止,跳回聊天界面。犹豫片刻,想着也许是手机不在身边,或是调了静音。我找了几个理由,继续煮面,没加配菜,心思却有点飘。
下午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我坐在桌边看题,隔一会就忍不住去碰手机,看看有没有回音,什么都没有。
于是我忍不住再次拨了过去。
这次接通了,接电话的却不是俞思宁。
一个男孩声音,十一二岁吧,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慌张:“喂?”
我心头一跳:“你……?”这孩子是俞思宁的学生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你、你有什么事吗?”
“俞思宁俞老师在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男孩闷闷地说:“俞老师现在接不了电话。”
俞思宁没把手机带在身边?
不等我开口问,男孩带着哭腔说:“俞老师她、她今天上完课,走回家……路上,被车撞了。”
耳边好像“嗡”了一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
我整个人突然开始头晕目眩,不自觉提高声音问:“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我拿不稳手机,它从掌心滑脱,跌在地上。
意外,又是意外。
怎么能又是意外。
我对这两个字的恐惧铭心刻骨。我害怕身边的人骤然消失,最后的遭遇变成他人口中的一句话,害怕无尽的等待和一个迟来的坏消息。十年了我依然记得那个晚上,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那种心死的感受,我受不了,千万不能再来一次了。
破碎的念头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我蹲下去捡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抓住。手机屏碎了,应该只是膜坏了。
男孩情绪很混乱,背景音嘈杂,有隐约的说话声,似乎还有医生在询问什么。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他又因为什么事匆匆忙忙说了句“对不起”,挂断了。
我听不清他的话,也打听不到俞思宁到底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人在哪里。
我扶着冰凉的柜面站起来,只觉得手脚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我完全察觉不到,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再去尝试联系。
两个,三个……连续打了七八个,才被重新接起来。还是那个男孩。
我急切地问反复去问俞思宁现在怎么样,男孩语无伦次,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俞老师下课走了一会,他们就听到外面急刹车的声音和人群聚集的嘈杂,觉得不对劲跑出去看,发现倒在地上的俞老师和慌乱失措的车主……被撞的是俞思宁。
俞思宁出事了!
我心里像火烧,又像被冰水浸透。“她到底怎么样了?清醒吗?医生怎么说?”几乎是在喊。
男孩支支吾吾,只说送到医院了,在做检查,他父母陪着,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哪家医院?告诉我医院名字!”
“市、市第一医院……”
我不要等,我不能等。
我得去见俞思宁。
理智尚存,我还记得要关掉店里的电器,锁好门。回到家,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身份证和银行卡。打开购票软件,指尖冰冷地滑动屏幕。
没有今天直达她城市的车次了。最近的一班高铁,也要明天上午。
我颓然地坐了下来,捂住脸。
又试着打了几个电话,再没人接听。一种近乎恐惧的心理攥住了我,我不敢再打了,怕听到更坏的消息,也怕那持续无人接听的忙音。
我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熬过去的。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里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一片惨白。无数糟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现,又拼命被我压下去。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俞思宁不会有事。
天蒙蒙亮,我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面颊,提起那个轻飘飘的背包出了门。
雪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叫的出租车等在巷口,我上车时脚下打滑,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吓得差点送我去医院。
直到高铁启动,我靠着车窗,紧闭双眼,努力调整呼吸,让那疯狂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疲惫席卷了我,我克制不住自己,睡着了。
过了许久,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景色已截然不同。
丘陵与田野消失了。一片广阔无垠的、灰蓝色的水域闯入视野,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云层相接处。天是阴沉的,海也是沉郁的,风很大,吹得路旁的树木弯了腰,掉下一层积雪。
我竟然看到了海,在一个从未预料到的心慌意乱的时刻。
这是俞思宁的家乡。
高铁到站,我又转乘公交,终于站在了医院门口。
医院比我想象的更大,灰白色的建筑群里人流穿梭不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
急诊大厅里更是嘈杂拥挤,我走到咨询台,声音发颤地问护士:“请问昨天下午送来的,车祸伤者,叫俞思宁,在哪个病房?”
护士公事公办:“具体科室和病房号我这里没有详细登记。你到住院部大楼再去问问。”
我道了谢,转身往住院部方向走。
住院部一样人来人往,我找到导诊台,然而不知什么原因那里没人,只能随机地去问路过的护士,同样没有确切消息。有人说可能在做检查,还没分到固定病房。有人说可能信息没同步。有人说也许她在别的院区。
我在几栋楼之间来回奔波,俞思宁的手机还是打不通。那个男孩再没接起过电话。
恐慌像冰冷的水,慢慢漫过脚踝。会不会……会不会其实很严重?送到了别的医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一层楼一层楼地找。我挨个看病房门口的名牌,眼睛酸涩得发胀。有些病房门关着,我不敢贸然进去,只能扒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瞧,一张张陌生的的脸,没有她。
走到五楼,大概是骨科和康复科的区域。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休息区,摆着几排蓝色塑料椅。
我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空荡荡地揪着,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我踉跄着走到椅子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坐了下去。
巨大的无力和紧张包裹着我。
直到这时,我才无比后悔,后悔上次去俞思宁学校表现得那样排斥和退缩,而不是主动去认识几个她熟悉的朋友,要个联系方式。起码现在,我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联系不了她熟悉的人,没有任何办法。
太阳穴突突地疼。我双手捂住脸,做深呼吸。反反复复地念着千万不能有事。
求你了,思宁。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无助地坐着,震动持续不断,忽地被烫到一样反应过来,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的是“俞思宁”三个字。
几乎像给濒临窒息的人渡来一口气。
我捂住心脏,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划了好几次才接通,急切地贴到耳边。
“时雨?”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比平时虚弱了许多,带着沙哑。
“思宁?是我啊!我、我在。”我立刻回应,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样?”
俞思宁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抱歉,没接你电话,我手机之前不在身边。”
“我知道,”我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学生跟我说了。你伤得重不重?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只是腿骨折了,还有些检查要做,医生说没有内伤,算是万幸。”
她声音那么轻柔,一如既往。
我抿嘴,说:“你没有骗我吧。”
俞思宁笑了一下,“怎么会呢。”
我听着她的声音,悬了许久的心,往下落了一点点,紧接着我感觉到,她的声音,似乎不仅仅从听筒里传来。
很轻微,很模糊,但确实就在不远处。
我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向身边。
对面,那扇紧闭的浅灰色病房门内,隐约传出一点说话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听筒传来一模一样的敲门声。
我屏住了呼吸。
过了几秒,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面容憔悴、眼带血丝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后。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厚实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和疑惑。
她看着我,正要开口询问。
而我的目光,已经越过她,透过门缝,落在了病房内靠窗的那张床上。
俞思宁躺在那里,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高。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正侧着头,看向门口。
她看清来人是我时,那双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缓慢地放下手机。
“时雨……?”她喃喃着,挣扎着想坐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哽,“我担心你。”
开门的女人显然是俞思宁的母亲,她也愣住了,她回头看看女儿,又看看我:“思宁的朋友?”
“我…是。”我说,“我……过来看看思宁。”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匆匆忙忙赶过来,没买任何水果鲜花或保健品,就这么空手来了。
俞阿姨脸上闪过惊讶,随即让开身子:“快,快进来。”
我走进病房。这是个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俞思宁的父亲也在一旁,是个气质儒雅、同样面带倦色的中年男人,此刻也站了起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叔叔阿姨好。”我礼貌性地打了招呼,目光黏在俞思宁身上。
俞阿姨和俞叔叔都答应了,接着说:“思宁,给我们介绍一下?”
俞思宁有点磕巴:“是我新交的朋友,叫小、小雨,家住的很远,特地来看我。”
俞阿姨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温柔的样子和俞思宁如出一辙:“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俞叔叔说:“快坐下。叔叔刚给思宁买了甜点,你们一起吃。”
一家人的热情和善意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我走到床边,俞思宁朝我伸出手。我轻轻握住。
“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我喉咙发紧,很想哭,不是委屈,是庆幸。
俞阿姨倒了杯热水给我,叹口气说:“思宁什么都好,就是太傻了,过马路不看车。”
俞思宁无奈:“妈妈,是他闯红灯。”
俞阿姨说:“好在没大事。只是腿得养一阵子。”
俞思宁父母不断试图给我塞各种吃的,弄的我非常不好意思,我说:“叔叔阿姨,实在抱歉,我心急空手来了,要是不那么匆忙,该给带点我家的茶叶来。”
俞阿姨笑:“好呀,她爸爸爱喝茶。”
俞叔叔顺着话问:“小雨,你家那边种什么茶?”
我握着温热的杯子,老实回答:“‘临山时雨’,不知道叔叔有没有听过。”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
俞叔叔笑容凝住,俞阿姨倒水的动作也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我,又迅速瞥了一眼床上的俞思宁。
而俞思宁,脸色更白了些,她猛地动了一下,牵动了伤腿。俞叔叔和俞阿姨立刻转过身去安抚她:“小心腿!”“快躺好,没事,没事……”
这突如其来的、微妙的气氛变化让我有些茫然。
俞思宁低声说:“妈妈,你和爸爸先出去吧,我、我想单独和她在一起。”
俞思宁的父母很配合,虽然不住地回头瞧俞思宁,但还是准备撤出去。
然而,没等他们出门走远,病房门又被推开了,听谈话声,是思宁的亲属。
三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我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
只一眼,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我先是吸气,再是一点一点地发抖。
那个男人的脸,眼角有了更深的皱纹,鬓角多了白发,但那个轮廓,那个看人时微微下垂的嘴角……还有那个女人,保养得宜,穿着质地考究的大衣,她的眉眼我绝对不会忘记。
许多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晚上。警车刺耳的鸣笛,亲戚们压抑的哭声和争吵。
此刻记忆中只在电视里出现过的脸庞重现。
我认得他们。
到死都忘不了。
但,对面那个女孩,化了精致的淡妆,眼神里带着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不经事的骄矜。
她,我不认识。
那么当年对着镜头,那个眉眼上挑,笑着的女孩不会再是别人。
我居然没认出来……我竟然没想到,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扭着头,看向身边躺着的人。
俞思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