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不怪她 是我需要时 ...
-
头两天,我们就窝在这一小片地方徘徊。虽然是假期,但我没忘记自己明年要干嘛,行李里还是塞了几本复习书,不指望自己能自律到每天学满多少小时,那样也让俞思宁陪着太有负担,只是晚上空闲时做一会,保持手感。补习班的课老师会在课后转成网课视频发在群里,我还得抽时间去看。
俞思宁因为我来,就没完全推掉假期里的家教。第三天起,她每个上午都要去学生家上课,下午则用来处理学业上的事。她把几个不太必要的社团都退了,为了空出更多时间。
下午,俞思宁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片刻,挂了电话对我说院里有点事,要临时去学校一趟。
临走前,她看着我,眼神亮亮的,“一起去?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我放下笔,实在有些踌躇不定。
大学……对我来说遥远又陌生。何况是名牌大学,里面个个是优秀学子,光是想想就让我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和窘迫,混杂着说不清的惆怅。
但我没把这份退缩表现出来,因为我也想去看看她的世界。
“好啊。”
到她学校不过十余分钟。远远看见气派的校门,学生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久违的、属于校园的蓬勃气息。
走近了,我才意识到大门有门禁,需要刷脸,心里有点发紧。
俞思宁自然地站到闸机前,扫完自己的脸,随即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在闸门打开的瞬间,轻巧地把我带了进去。
“这样,可以?”我小声问。
“这有什么,”她笑,握了握我的手,“保安不管这么细。”
我松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像混进来的,下意识理了理衣服。
俞思宁要先去教学楼找同学拿材料,让我在一楼大厅等她。大厅挑高很高,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人影,墙上挂着荣誉榜和活动海报。
没想到假期楼里也有这么多学生,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走过,个个神采奕奕,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门,能看到俞思宁和几个同学站在走廊里。他们在商量什么。那群人先是认真研讨,接着因为谁的插科打诨,一齐笑了出来,还有人拍了拍俞思宁的肩膀。
她笑着回应,神情很放松。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隐隐看出这一群人是以俞思宁为中心的。
大厅里背书的女生绕完第六圈,俞思宁终于抱着一摞文件回来了。
“等久了吧?”
“不久。”
“临时商量点事,他们拉着我去一个同学的庆功宴。”
“哪天去?”我揉揉有点发昏的额头,问。
她摇了摇头,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胳膊:“不去了,我要陪你。”
我开心之余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俞思宁本想带我参观教学楼和图书馆,但我看着那些匆匆的人影和密集的空间,心里那股不适感又隐隐冒头。
我问她:“有安静点的地方吗?”
“去湖边?那里人少。”
教学区往西走不远,有一片不小的湖。湖水是沉静的碧绿色,岸边有垂柳,蜿蜒的小路铺着碎石。
走近湖畔,嘈杂的人声顿时被过滤掉大半,只剩下风声、水声,和偶尔几声鸟鸣。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下来。
很奇怪,风景这么好的地方下午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看书或低声聊天。
我们在湖边慢慢走着。俞思宁是个细致入微的人,对身边风景的观察也是如此。她跟我讲湖边哪棵树秋天叶子最好看,哪个角度拍落日最自然,又说她压力大的时候,常来这里散心。
我想象着俞思宁孤身一人靠在石桥上看落日,随即又想,也许不是一个人,她那么多朋友。
我顿了顿,说:“我家那里,临河公园后面有个小山坡,不高,爬上去能看到镇子上一大片屋顶。小时候…难过的时候,我就爬上去坐着。”
“山坡呀,真好,这边没有那么好的风景,全是楼。下次带我去看看?”
“好。”
我们在一段伸向湖面的木栈道上停下,靠着栏杆。水面平静,能看到底下墨绿的水草缓缓摆动。
我正望着出神,迎面走来一群人,手里拿着相机、反光板,还有看起来挺专业的摄像设备,看样子是在拍摄什么。
我本能地想侧身避开镜头,却见那群人看到我们后,齐齐愣了一下,有好几个人笑着朝这边挥手。
俞思宁抬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又偏头对我说:“是我同班的同学。”
他们熟络地围过来,一个高个子女生说:“刚还想发消息问你在哪呢。”
“就是,陈老师非要我们五号前交微电影初稿……你那部分的剧本我们还没定,正好碰上了,过来对一对?”
这群人热热闹闹地抱怨着小组作业,某个老师过于严苛,话题里夹杂着许多我听不懂的术语和人名。
俞思宁朝我歉然地点点头,她上前一边应着,一边温和地提出建议。他们聊得投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这时一个梳着马尾、眼睛很亮的女生忽然把目光转向我,才发现有这么个人似的:“你是?”
我顿时有些无措。
“我朋友,”俞思宁接过话,“不是我们学校的,带她来参观一下。”
“哦。”那女生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概率没看出什么特别,很快又转回到作业话题上。
我松了口气,但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语速很快,彼此间的默契和熟稔显而易见。
我站在俞思宁身边,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完全插不进话,也融不进去,感觉自己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默默后退几步。
心跳不知何时开始加快。他们交谈了很久,似乎俞思宁参与的这个部分还没最终确定,有人提议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说。
人声就在耳边,一分钟都过得格外艰难。呼吸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胸口开始发闷。
他们谈话的余音已经浮到天上去了。我凝视着湖水,控制不住地开始乱想。想他们多么投契,想他们那么成熟,那么自信,规划着每一步。想我的世界里只有临山那座小镇,只有明年那场决定性的考试,视野狭窄得像一口井。
我和她真的在一个世界里吗?
他们聊了一会剧本结构,那个高个子女生目光又无意间扫过我,像是随口好奇:“你朋友什么专业?说不定对我们这个题材还能给点新角度。”
我脑袋瞬间空白。
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撞击,越来越响。我开始下意识地用嘴呼吸,却感觉吸入的氧气不够,一阵阵心慌意乱涌上来。
我等待着俞思宁的回答。
俞思宁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回避地说:“不是,她不是学……。”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清了,只觉得脸颊发烫。
只是一个小插曲,他们很快又聊起其它事项。
那些笑声和讨论声在我听来,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忍不住谴责自己莫名其妙。怎么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让我反应这么强烈?怎么就这样胆小懦弱、稍微大一点的场面都承受不住?
一边控制不住地谴责自己,我一边想要自己蹲下,缩成一团。
可腿却忽然一软,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倒了下去。
“咚!”我跌坐在木栈道上的声音不小,把旁边正专注讨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有人短促地惊叫一声。我听到俞思宁惊惶的喊声,下一刻,她已经冲到我身边,和另一个女生一起试图扶住我。
我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麻,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心慌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怎么搞的?”“没事吧?”“是不是哮喘?”
我挣扎着摇头,声音又快又急促,带着喘:“没、没事,让我缓一下就好。”
俞思宁的脸色都白了。她和另一个同学扶着我,慢慢挪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
冰凉的石头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种被众人目光聚焦的窘迫感却更加强烈。有人提出要带我去校医院,被我连连摇头拒绝了。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关心和惊讶,可那些视线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又笨拙又麻烦
我努力动了动嘴唇,用极其模糊的气音吐出两个字:“……人多。”
周围没人听清。只有紧挨着我的俞思宁身体微微一震。她立刻明白了,手臂更紧地环住我,让我靠在她肩上,然后抬头对围着的同学们说:“没事了,大家别担心。她有点低血糖,加上这里有点闷。让她休息一下就好,你们先忙你们的吧,谢谢大家。”
那些人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需要帮忙就说”,陆续散开。
休整的半个小时格外漫长。
我靠在俞思宁肩头,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感受着她一下下轻拍我后背的安抚。
生理上的难受一点点褪去,冷汗慢慢收了,心跳也渐渐平复。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心理负担。
时隔大半年,我又失态了,这次不是在家里,在私密的小空间,可以让我尽情的发泄。
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在俞思宁的同学面前突然倒下去,打断了她的工作。我让俞思宁担心了,可能还让她难做了。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力气回来了一些,慢慢坐直身体。
“好些了吗?”俞思宁立刻问,带着压不住的后怕和担忧。
我点点头。
“刚才是怎么了?想到什么还是看到什么了?”
我疲惫地摇摇头,没有回答,也不好意思回答。
怎么说?
说我只是看着你和你的同学正常交流就受不了了?说我觉得自己和你的世界差距太大,我恐慌?
如果说了,她以后在我面前,是不是连正常的人际交往都要顾忌?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困扰和负担?
“我做了什么吗?”俞思宁换了个问法。
我还是摇头。
“还是去医院看看?。”她斟酌一会,说。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
我声音低哑:“不用,真的。”
“可……”
“……”
我拒绝沟通的态度太过明显,不免让俞思宁感到了无措。她没追问,陪我又坐了很久,直到确认我完全恢复,才轻声说:“走吧。”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谁都没开口。回到出租屋,气氛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闷。
我在瞒着俞思宁,俞思宁知道我在瞒着她。可到底瞒了什么,谁也不明白。
又或者我们都明白。
晚上,我早早洗漱躺下,背对着她,假装睡着。我知道俞思宁关灯上床后也在辗转反侧,许久才安静下去。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许多我以为已经远去的、令我熟悉又恐惧的症状,一股脑重新冒了出来。
夜里,我变得异常惊醒,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心跳骤停。我盯着紧闭的房门,在昏暗的光线里,总觉得那后面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要进来。那些童年时期独自一人面对漫漫长夜、被无边想象出来的恐惧所折磨的记忆纷涌而来。
我蜷缩起来,紧紧攥着被子,冷汗浸湿了睡衣。
还好,这些动静都很轻,没有惊动身旁呼吸均匀的俞思宁。
我用水土不服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不适应这个陌生的城市,不适应这间陌生的屋子。可无论怎么自我开解,后面几天我都没能再睡一个好觉。白天看书时,常常看着看着,眼前的字就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般无法抵挡地袭来。思路也常常中断,变得迟钝。
俞思宁显然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她看着我眼下的青黑和时常走神的状态,眉头越皱越紧。她劝过我几次,让我去医院,都被我略带强硬地推拒了,我甚至控制不住那些不良的情绪,把气撒在了她身上。俞思宁没有跟我吵,没有反驳我,她只是给我倒杯温水,把零食往我这边推一推。
这令清醒过来的我更加内疚,俞思宁无言的担忧,比直接追问更让我感到压力和紧张。我在这个不属于我的空间里,和她待的越久,就承受着越多煎熬。
我想,我大概还是得回到临山去,我得提前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终于对俞思宁说了。她正在整理书桌,背影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过了几秒,她才转过来,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里有着明显的失落和愁绪。
“也好。”她没有问别的,声音很轻,“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回去的动车票是她帮我买的。路上我们话不多,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指尖有点凉,手也在抖。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回到临山的第一天,关上自家熟悉的铁门,上完三道锁,听着窗外街道传来的邻里招呼声和自行车铃响,闻着屋里旧家具和茶叶混合的气味,一切都那么平稳,那么按部就班。
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沉沉地落回了实处。
那天晚上,我睡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好觉。没有惊醒,没有噩梦,一觉到天亮。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俞思宁,依然每天发来消息。问我吃饭没,休息得怎么样,叮嘱我记得喝她留下的奶粉。
隔着屏幕,那些关心的话语不再像之前在她身边时那样,甜蜜之余还让我感到无所适从的心慌。
分开居然是一件好事。距离滤掉了那些让我紧张不安的现实细节,只留下纯粹的挂念。我反而能更放松、更自在地回应她。
这个认知让我心情十分复杂。我不得不承认,至少在此刻,在临山,我似乎更能正常地和她相处。
我明白问题所在。不怪俞思宁,跟她半点关系也没有,全然在我。
我需要时间,需要在自己熟悉的土壤里,一点点扎稳根系,也需要用那场考试,来证明自己并非止步不前。
我心里所有的不安和退缩,归根结底都源于“没底”。
因为对自己未来的不确定,才无法坦然地去面对他人早已习以为常的事物。
深夜。
我停下笔,目光落在手腕那串莹润的珍珠手链上,拨弄着微凉的珠子。
我想起俞思宁。
她含笑的眼睛,她担忧的神色,那天临走时她的黯然。
我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
深吸一口气,我拇指抵住纸张的侧腹,轻微地一拨。
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