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墨鸭叽

3、再遇白杨声

　　十四年后。

　　李槐刚高考完，出考场的那一刻，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如负释重。

　　回到家时，蒋琴女士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在做饭。

　　是的，这个动静是在做饭。

　　李槐立马走进厨房，把蒋琴女士推了出来：“您别动手了，我来吧。”

　　蒋琴立马撂挑子不干，出了厨房，从冰箱里拿起根黄瓜啃得生脆，她边吃边问：“考得怎么样？还需要复读吗？”

　　李槐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他亲妈，将切得大小一样的青椒下锅。

　　“还行吧，好不好的就那样，不好也不复读了。”

　　蒋琴啃黄瓜的动静一停，然后继续响起来，点头道：“随便，我和你爸不指望你为国家做贡献，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从小到大，李槐丝毫没有学习的压力，他爸什么都无所谓，他妈是个护士见惯了生死，两人一致觉得孩子上学不强求，学好了他们就努力供，学不好能养活自己就行。

　　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李槐小时候遇见过水鬼，尽管他爸妈嘴上不说，但潜意识里总是害怕他哪天嘎嘣一下就死了，所以对他要求不多，只信奉一条：活着就行。

　　李槐对此表示记不清楚了，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大的原因，他总是多梦，梦里一群小金鱼游来游去，连带着他在考场上都是满脑子的金鱼。

　　他没敢跟家里说，怕是说出来他爸妈又要面如死灰了。

　　小学的时候，他过马路看见一个小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三只黑白金的鱼，他扭头去看，差点出了车祸。

　　那段时间蒋琴女士面临升职的关键，经常没空回家，他以为躲过一劫，结果被刮伤他的司机送去了蒋琴女士的医院，还一再强调说他走路不专心，只顾着看小朋友手里的鱼。

　　果不其然，回家后被下班的蒋琴女士骂了个狗血淋头。

　　还有一次是初中，他和同学下河摸鱼，手里刚抓着一条小金鱼，结果脚底下就一滑，怎么都浮不起来，呛了好几口水，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被路过的李军给捞了上来。

　　确保无事后，平日里总同他嬉皮笑脸的李军同志顺手折了一截柳枝，给他一顿嘎嘎乱抽，虽然没跟蒋琴女士告状，但让他呲牙咧嘴地疼了好几天。

　　从此，李槐再也不敢提小金鱼，见了河就绕道而走。

　　李槐很快就炒好了菜，蒋琴女士盛好饭，李军同志也下班回家了。

　　坐在饭桌前，蒋琴道：“我跟医院请了假，你爸也正好双休，记得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回老家。”

　　“知道了。”李槐扒拉完饭菜回了自己房间。

　　蒋琴轻松的状态垮了下来，她一脸愁绪道：“你说，小木怎么回事？越来越沉默寡言，自从上了初中，就没见他带朋友回来。”

　　李军塞了一口饭道：“孩子青春期吧，该叛逆了，大大估计就好了。”

　　实则李军这话也只是宽慰老婆，李槐越长大越发木然，很少有能吸引他的东西，眼里常常没光，人也不爱动，除了刚回来的时候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房间里。

　　他曾进去看过，既不打游戏也不追动漫，就躺在摇椅上安静地晒太阳，年纪轻轻的，就像个小老头。

　　可真要努力想改变，李军又没有方向，无从下手，只得安慰自己交给时间，再长大些或许就会有所改变。

　　第二天早，一家人回了老家。

　　门口的老槐树被修剪了枝丫，不再四处疯长。

　　正值夏天，李老爷子坐在树下，蒲扇遮着脸打盹，李槐进屋搬了一个摇椅，跟李老头子并排坐，也拿着蒲扇盖脸，两人颇有种颐养天年的感觉。

　　一觉睡到下午，李奶奶喊了一嗓门，李老爷子醒来，看到旁边还在睡的李槐，他举起蒲扇拍打了一下：“好好的小伙子，怎么比我这个老头还多觉？快起来，你奶喊吃饭了。”

　　李槐迷瞪着眼，抬手遮了遮太阳的余晖，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睡得有些多，他又闭上眼睛缓了一会，耳边听着小老头也未动身，嘴里嘟囔道：“可能是因为考试绷得太久，所以一放松下来就容易犯困。”

　　李老爷子笑道：“以往你回来都没空呆多久，这回就在村里多待几天，好玩的地方和东西多着哩，够你消遣玩的。”

　　李槐应道：“好。”

　　趁着起身的空余，他扫了一眼南边，很快收回视线。

　　没有人瞧见，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莫名其妙的。

　　他甩甩头，拿起蒲扇跟在小老头身后回家了。

　　回老家的第二日，李槐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床，出了房间瞥见蒋琴女士多看了他一眼，他摸摸自己的脸，刚洗完漱，干爽轻快，没什么不妥。

　　就听蒋琴女士道：“你奶奶给你留的饭凉了，正在给你热第二遍。”

　　李槐少有的脸一红，他忘了这一茬，蒋琴女士经常不在家，李军同志也心大，他都是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自己做饭吃。

　　他急忙钻进厨房，却瞧见一个不常见的人。

　　更确切的说，是没见过几面。

　　李奶奶和他聊得还不错，虽然只有几句，但有一搭没一搭的，竟然也没断了话题。

　　李奶奶看到李槐，急忙招招手道：“快来吃饭，平日里学习很辛苦吧，我看这次回来瘦了不少呢。”

　　想起白杨声，她又道：“这是你二爷爷。”

　　李槐喊了声二爷爷，乖乖坐到一旁吃饭，听着两人家里长家里短。

　　他边吃边打量，白杨声似乎没什么变化，比爷爷年轻不少，周遭的气质更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

　　但又有些不一样，他说不出来那份不同，不过从白杨声的嘴里听到话家常，总有几分突兀。

　　总之，不像是生在这白鱼镇里的人，也不像城里的人。

　　“是小木？”

　　李槐过于投入自己，听到有人唤自己小名，他下意识地抬头，才发现奶奶不知何时出去了，这屋子里只剩白杨声和他。

　　他不知道白杨声为何出声，出于礼貌点点头：“二爷爷，是我。”

　　白杨声笑了声，拿出一只老式旱烟杆，纯铜烟斗，实木烟杆，玉石烟嘴，很有年代感。

　　他从烟袋里拿出烟叶，塞满烟斗后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不再坐得板板正正，而是抬起一只脚，搭在一个板凳上，又抬起另一条腿交叠在一起，身子放松下来倚着墙。

　　李槐心里默道，气质又不一样了，像个纨绔子弟，带着几份悠闲和贵气。

　　一支烟抽完，白杨声眯着眼像是享受，又像闭眼睡着了，声音轻轻飘过来的时候，李槐险些没听清楚。

　　“吃完饭后，去一躺南山，不要在半路停下，特别是水库，记得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