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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失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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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槐迟疑地看着白杨声,没作声。
他每年回来,只是在老家小住几日,除了在槐树下晒太阳,也就在家附近散散步,没去过更远的地方。
李军正好进来听到了对话,他沉默半晌,对李槐道:“一会我给你打掩护,趁你妈不注意,你偷偷地去,不然她知道了,怕是要担心。”
李军都发话了,李槐自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见儿子点头,李军又转向白杨声,带着诚意道:“二大爷,小木自从那一次再也没去过南山,能否劳烦您一下,跟着孩子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
白杨声磕烟灰的动作一滞,略有歉意道:“我去不了,他一个人就可以,南山没有什么改变,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军没再说什么,对白杨声的要求也没什么迟疑,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爹曾解释过,更多的则像是信徒对神的毫无保留,全身心地交付。
白杨声身上有种奇特的能力,不会让人不安心,只会觉得合理。
李军自己也不能理解,他挠挠头转身去叮嘱李槐注意安全,然后把蒋琴的注意力引到别处。
等李槐出家门后,心里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中生,马上就要进入大学生活了,竟然信这种东西,还真走在了去南山的路上。
其实也没什么,能让父母图个安心,他就当消食溜弯了。
如此想着,脚下转了个弯,再次向南山走去。
李槐没选择经过水库的那条路,他选择了另一条他爸叮嘱的小路,更远更曲折点,但也能登到山顶。
因为是乡下,村子与村子相连,对面就是一座座小山,道路两旁有些野草野花,剩下的便是旺盛的庄稼肆意疯长。
李槐开始还觉得有些意思,但走了又走,翻来覆去就是黄色白色点缀绿色,很快也就没有多少兴趣。
直到脚下的路陡峭,变成上坡时,再也瞧不见田地,入目的尽是山林,郁郁葱葱的松树将阳光挡得稀疏,只能成束地照进来,伴随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旁人看来只觉得压抑,但李槐有种落叶归根的感觉。
他说不出的心安。
爬到山顶时,目光所及之处再无阻碍物,小小的房子,交错的小路,咋然全闯入眼中,但天灰蒙蒙的,太阳不知何时被遮挡得严实。
李槐目光平淡,没能感觉到别人口中的爽心豁目,只觉得也就如此。
但一个银发少年闯了进来,就算风迷了眼睛,他也没有眨一下。
少年穿着的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膨胀,贴到身体时又立马泄了气,继而又充盈起来,反反复复,瘦弱的身体就被勾勒出来。
李槐的眼神微微一暗,却不想收回目光。
那少年毫无察觉,抬着头临风而坐,额前的头发被吹起,不服帖地随风起伏,于是从鼻根延至发际线处的红色胎记一览无遗,一片一片地格外显眼。
李槐还注意到不止于此,裸露在外的脖颈处也有,红白相间,直到小手臂处才稀稀落落,不再有触目惊心的红。
实际上少年的红色胎记并不难看,因着他面容姣好,棱角分明,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形状特异的面具覆在脸上。
李槐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再望过去时,少年也转头看他,两人都没移开眼睛,直愣愣的,谁也没说话。
又吹来一阵风,李槐才注意到少年坐在山顶的边缘,看起来就很不安全的样子,他微微皱眉,伸出手准备把少年拉到自己身边。
那银发少年渐渐笑起来,但身体渐渐透明,如一团雾,风经过就散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
上山时路面不平还好,只是爬起来有些吃力,但下山时就不太好了,不能有一丝的走神,因为稍有不注意就一路滚下山。
李槐还是忍不住开小差,回忆着山顶上的经历,他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幻觉,甚至一想起,大脑就开始规避这件事,跟电脑带不动软件死机差不多。
“嘶~”
李槐盯着被粗糙的松树皮扎伤的手指,血流得很快,一滴血啪嗒就落在地上。
他将手放到口中,吮吸了一会,混乱的意识也就此被痛醒,他还发现自己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
那条会经过水库的路。
其实回头还来得及,但李槐还是鬼使神差地继续下山。
这条路,李槐在那个满是小金鱼的梦里走了无数遍,每走一步,他心跳就加快一点,直到最后他疯狂地跑起来。
那颗如死灰般没有生气的心有了期待。
但直到下山,李槐才发现他没见着水库,似乎不能相信,扭头就想回去再找一遍。
突然有个人出现,一把拉住他,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李槐看清楚来人后如梦初醒,他眼神迷茫,最初的迫切重回平静,就像沙滩上的字迹,涨潮后海水经过,一点痕迹留不住,很是不解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划痕。
他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突然两个字蹦进他脑海中,回家。
李槐甩了甩一团浆糊的脑子,很是疲惫道:“我可能是想回家。”
见李槐眼神清明,白杨声松开拉着他的手,拿出别在腰间的旱烟杆,塞满烟叶后,“呲”一声划了根火柴,吸了一口烟,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出声道:“天快黑了,不能再上山,回家吧。”
说完,白杨声转身走在前头,他吐出的烟一路留着,欲散不散。
听到李槐跟了上来,白杨声脚步慢下来,两人并肩而走时,他打眼一瞧,收回视线,问道:“你这手臂上的伤怎么回事?是在山顶上弄的?”
李槐放下挽起的袖子遮住伤口,摇头道:“不是,下山的时候被松树枝划的,没太注意。”
白杨声吐了口浊气,念叨着说:“不是山顶就好,不是山顶就好。”
忽然想起来什么事,他又紧张起来,不解道:“你当时一言不发,又想再回去做什么?”
李槐这次没有很快回答,白杨声盯着他非要个答案,他才张口道:“我不记得小时候遇见过什么水鬼,但记得要带一条小金鱼回家,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白杨声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魔怔的。
李槐道:“我小时候答应过一条小金鱼,说要带他回家。”
白杨声吧嗒又抽了口烟,问道:“所以你是去水库捞鱼?”
“没有。”李槐偷偷打量着白杨声,见他不生气,才小声道:“想去捞来着。”
见白杨声不吭声,李槐就继续说下去:“我爸带回来很多条小金鱼,但每一条都养不了几天就死了,我妈也就不再让养了。”
白杨声嗯了一声,说道:“好好的养鱼,整得跟杀鱼似的,既然养不活,那就别再养其他的鱼了。”
李槐苦笑道:“自然是不养了,我爸妈以为我忘了。”
但他只是害怕,害怕真将那条鱼带回来,它也会死。
白杨声已显老态的脸上露出些吃惊的表情,但很快就收了起来,只默默地抽着他的旱烟,一圈一圈吐着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