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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半来客 一个卖弄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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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孔令傲慢又张狂地斜睨师徒二人,在周围书生好奇目光下,他借着酒劲心中一阵激荡——这是个展现学识的好机会。
便清了清嗓子说:
“老夫习读书之业四十余载,四书五经熟读深思于心,就连县令见了我也客客气气,你一个山野匹夫,穿得不伦不类,有什么资格攻讦老夫。”
陈雪镜心里打起退堂鼓,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万一得罪了颇为威望的孔令,以后还怎么在厉州混下去。
他心虚地捏了捏柳归颜的手,希望柳归颜能冷静一点。别求学不成,结成仇家了。
“师父,要不我们走……”
“等等。”话没有说完,就被柳归颜打断了。柳归颜面色平静,丝毫不慌,笑着问孔令:“这本书可是老先生所著?”
柳归颜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住,把书摇了摇。陈雪镜定睛一瞧——《夏政新论》!
因为不断涨价,他一直买不起。
这本书乃孔令耗尽毕生心血所著,包含大夏全部现有国策的分析以及他的真知灼见。参加科举的书生们几乎人手一本。
薄如蝉翼般的纸页在柳归颜手中紧紧绷住,似乎下一秒就要崩裂。陈雪镜心疼地紧盯书页——这本书撕坏就可惜了,重买一本要三百钱,够他吃十天好的了。
“先生在书中常提‘庄园春耕一丈池浇三里地’呢,阿镜你说水渠该挖多宽。”柳归颜发问。
陈雪镜愣住了,忙答:“依大夏律法,庄园内水渠宽不可超二尺。”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了……陈雪镜迷茫了。
相比之下,诸生哗然。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有渠宽不过“两尺”的说法,默认可水渠越宽越好。
这么新奇的说法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甚至这个说法就写在大夏律法里。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孔令眉头上挑,面上略带惊诧,但这抹诧异一闪而过,很快被从容替代:
“陛下选人才,自然选能为他排忧解难的人才。农粮乃国之要事,西北几省常常因为大旱粮食歉收,百姓食不果腹。扩宽水渠提前储存灌溉用水,使庄稼免遭干旱,这难道不对吗?”
他当然考虑到了这点。现在想要得到考官赏识,熟知律法远远不够,甚至会有囿于理论之嫌。大夏皇帝想要的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别出心裁,出奇制胜。
能多多赚钱的想法就是好想法,管它符不符合大夏律法。
他得意地捻了捻胡子。
排队的书生中,有人大声赞叹:“孔先生不僵于古,实在佩服。”
更有人说:“我要是有孔先生这样的智慧,何愁不能白衣拜相。”
一些贬低嘲讽的声音也不断响起。
“仗着读了点书就来质疑孔夫子,好大的胆子。井底之蛙罢了,先生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快滚吧,又穷又没见识,丢人现眼。”
“粗鄙之余抵不上孔先生一根脚指头。”
……
陈雪镜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冲上去和他们打一顿。
这些读书人嘴可真脏,穿得斯斯文文,说出来的话比村口大妈大爷还粗鲁下流。
他担忧地望向柳归颜,真怪,柳归颜脸上没有半点愠色,满面春风地认真听着孔令说话,不时配合点头。
孔令也被柳归颜这副反应搞得不自在,不自觉拂了下胡子。
正常情况下,别人听了他这一番话,早羞愧难当,对他佩服地五体投地。但这个怪人好淡定啊……
“如何?”他觑了一眼穿得破烂的二人。忽如其来的安静令他有些坐立难安。
柳归颜缓缓环顾四周,把众人鄙夷耻笑尽收眼底,轻叹了一口气:“阿镜,我们走吧。”
陈雪镜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他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多呆一秒。
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孔令心里没有舒爽畅快,反而感到如鲠在喉。
他凭混迹世间多年的经验,隐约感知到口出狂言的男人不简单。这种诡异的气质,他只在丰都遇到过。
“等等。”他端出一副慈爱的模样说:“孩子,我看你求知若渴,对学问一片真心,只要你答对我一道问题,我便收你。”
陈雪镜停下脚步,蓦然回头,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请先生赐教。”他毕恭毕敬地问。
“农田里的水渠,该设多宽?”孔令目露狡黠。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要争个输赢,只能赢不能输。他一定要二人承认水渠越宽越好,自己说的才是对的。
排队的学子又吵闹起来——“凭什么他这么容易就成为孔先生的学生了。”“这不公平,书院不公平!”好几个衣着朴素的学生目露凶光,恶狠狠盯住陈雪镜,仿佛要把他剜千万刀。
孔令身侧花白头发的先生眉一横,冷声喝道:“肃静!”
陈雪镜对着孔令恭恭敬敬作揖拜了一拜,说:“理应二尺。”
庄园水渠多一寸,下游农户水渠变少一寸,田里的水便少一点。
陈老头卖酒之前,一直靠祖传的两亩良田过逍遥日子。因为上游农庄超修水渠,两亩良田变成什么都种不出来的荒壤。他无奈之下只好改贩掺水黄酒。
这一切陈雪镜都看在眼里。
“师父,我们走吧。”他坚决地转过身,对问君书院不抱任何希望。
他们表面衣冠楚楚,实际就是一群沽名钓誉之徒。
师父说的没错。
……
陈雪镜坐在门槛上,目光呆滞,仰头往天。
他想尽一切法子赚钱,白天帮人放牛,晚上酿粗黄酒,日也干,夜也干,就是为了攒够钱去上私塾。自从上次得罪了孔令,周围没一家私塾愿意收他。
他彻底失去了生活目标。
院子里响起一阵嘈杂声,他缓缓抬头,看见柳归颜扎起双袖,把一群白毛鸭赶进竹篱笆里。
竹篱笆旁种了一丛蔷薇,蔷薇边是桃树、梨树、杏树,两棵枣树立在泥墙边,树上攀下来几条牵牛。
院子里草木葳蕤,蜂飞蝶舞,一派生机。
——这都归功于柳归颜三个月的忙碌。
两人目光相触,陈雪镜立刻低下头去。柳归颜走了过来,笑着说:“怎么成小哑巴了。”
陈雪镜别扭地撇过头,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喏,你看这是什么?你不要我拿去烧火了。”
一本书变戏法似的出现在柳归颜宽大的手掌里,破破烂烂,纸页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虫洞。看书名,这本书并不常见。
陈雪镜夺过书,忙翻了起来,书中许多治国之道虽言之有理,却与朝廷国策截然相反。平时用来打发时间很不错,对科考似乎没什么用处。
“你从什么地方搞来的书,内容怎么怪怪的。”
陈雪镜把书摊开到其中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大逆不道的话问。
——这话传出去是要被砍头的。
柳归颜故弄玄虚道:“此乃天机。”
陈雪镜手一甩,把书扔了出去。
柳归颜装不下去了,赶紧把书捡起来仔细拍掉尘土,说:“只靠这半本书就可治天下。”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陈雪镜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重新拿起书:“行行行,我看。”
柳归颜喜笑颜开,低着头目光闪烁,嘴上说:“师父给你炖只鸭子补一补身体,你好好看书。”
这回换陈雪镜懵了,这还是他师傅吗?柳归颜平时要么放荡不羁仰天大笑,要么一脸淡定老气横秋。这副惊喜又无措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稀奇了。
真是个十足的怪人。
他举起书,开始看这本怪人带来的怪书。
柳归颜厨艺超凡,配着鲜香甘甜的鸭子汤,陈雪镜多吃了半碗饭。
他怀疑柳归颜实际上是个丰都的厨子。
饭毕,两人躺在屋子一南一北两张木床上,准备睡觉。
陈雪镜以前夜不能寐,做稀奇古怪可怕的猛,梦里有长发女鬼或牛头怪追着要吃他的肉。自从柳归颜来了之后,奇怪的梦就消失了,他每晚睡得格外安稳,时常一觉睡到天亮。
今天却又失眠了。
陈雪镜翻来滚去睡不着,闭眼思索书中的内容。他猛听得重物坠落夹杂着窸窸窣窣。不多时,似有似无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借着月光,他眯眼望去,见到一个黑影在屋内翻翻找找。
来贼了!
紧接着一道风旋过,柳归颜已将黑影扭跪在地上,黑影嘴里嘶嘶发出吃痛声音。
柳归颜干脆利落揭了黑影的面纱,乳白月光恰好移了过来,探在一张明艳无比、摄人心魄的脸上。
陈雪镜惊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容颜,他一时屏住呼吸,口虽张着,却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