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杂记》又君十九

6、第六章 赤裸裸的男人 一开始，出

　　一开始，出现在秦沐眼前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低头笑的慈爱，伴随而来的是他们的对话声。

　　“宝儿这是咋啦？是不是饿了？”

　　“刚刚才吃了奶，可能是尿了，我摸摸。”中年男人黝黑的脸上沟壑一道接一道，沧桑的脸上却洋溢着幸福喜欢。

　　“还真是尿了，爹这就给你换尿布。”秦沐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到一个婴孩，男人抱着婴孩离开床离开妇人身边，秦沐的视线也跟着改变。

　　他想动，想逃离，可身体不受控制，被禁锢在男人怀里的婴孩身体中，他动不了也没有触感，只有眼睛耳朵能看到听到。

　　秦沐才明白这是虚无的记忆，他被不知名的力量拉进了这具婴孩身体里，他看到的是婴孩的记忆。

　　中年夫妇对婴孩很是疼爱，男人除了出去做工其它时间都守着妇人跟婴孩，挣了钱回家会买好些东西，大多是吃的给妇人进补，还有花花绿绿的布，他说等宝儿大些给做衣裳穿。

　　妇人会抱婴孩哼着柔和的小调哄他睡觉，会在婴孩哭闹的时候心疼的红了眼眶，那是秦沐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爱意，父母的爱意。

　　慢慢的他沉迷其中，如果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也很好吧。

　　幸福像是也有保质期，到期的那天正是妇人出月子的日子，男人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妇人洗澡，婴孩被他们在床上用枕头挡在床铺里头，睡的正香。

　　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时，秦沐也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眼前却不是那对慈爱的夫妻，凶神恶煞的老婆子丝毫不顾婴孩稚嫩的身体，一手掐着婴孩细弱的脖子像拎待宰的鸡鸭一般随意的将他从床上提起。

　　明明没有感触，秦沐却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了，他终于看到了那对夫妻，只是此刻他们双眼猩红面目扭曲泪流不止。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干哑的声音说：“这都第三个了还是女崽，还想瞒着我，你这个贱人是想断了我老刘家的香火啊，不能留，不能留。”

　　不能留下她？送走吗？

　　不是的，抽离沉迷的秦沐大脑清晰起来，他看到的房屋夫妻的穿着屋里的用品，是九十年代，那个提倡优生优育的年代，想生儿子，没有钱罚款，也没有人会愿意白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崽。

　　这个婴孩是被送到了山坳的山洞里。

　　原来不止夭折的孩子会被送到这里来啊。

　　他其实早就知道不是吗？只是他是幸运的，被爷爷捡回来活了下来。

　　可是心口很痛，那么疼爱婴孩的夫妻为什么不阻止老妇人？为什么不留下她？

　　同感痛苦不甘的秦沐的意识陷入黑暗，不等他反应过来，不过片刻眼前的画面再度转变，一段接一段短暂的记忆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脑海。

　　浸在尿桶里腥臭刺骨的冰冷，高烧不退如同烈火炙烤的灼痛，摔打地面碎骨的刺痛......

　　秦沐的灵魂被无数绝望撕扯，他头疼欲裂，那些绝望中强烈的求生欲拼尽全力却只有微弱的挣扎，不甘，怨恨，悲伤，痛苦，不舍......

　　秦沐渐渐迷失在这这一段段短暂的记忆里，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禁锢在这些无尽的没有出口的漩涡里，就要放弃防抗时，脸上微凉细腻的摩挲触感，空灵的声音唤他清醒。

　　“醒来，该醒来了。”

　　再睁眼，是入目，黝黑深不见底的洞口。

　　身上痛感深切，秦沐抖着身体不做反应下意识迅速起身，狼狈慌乱的跌跌撞撞朝山坳外逃去。

　　从他手掌伤口流淌到地面上的血液此时了无踪影，黝黑的山洞里泛起点点光团，似有似无银铃般清脆又稚嫩的嬉笑哭闹和着风啸湮灭，千百万个小光团一个接一个靠拢汇集。

　　晴空万里无云，突然细雨蒙蒙。

　　自黑暗而生的小光团汇聚成一道高大的人形，一步一步，似有千斤重，山不动，地不动。

　　无风，草木飒飒，虫鸟鱼兽异动。

　　细雨飘向光团，莹白色的光圈缓缓消散，雾气缭绕，其中人形更加分明。

　　极速跑远，终于瘫坐在水泥路上的秦沐不知道他逃离后山洞口发生的一切。

　　惊恐让他如滩烂泥，再忍不住嚎啕大哭，是为山洞里那些孩童们的怨恨嗔痴，也是为自己无助恐惧的人生与无能为力。

　　放声大哭过后，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不愿去细想的不安恐惧好似散去一些，已经这样了，都这样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那就过好一天是一天，活好一时是一时，原本他也该是他们之中的。

　　细雨终于追上了秦沐，他呆呆仰起头，湿了发，细雨飘进干涩通红的眼眶，滋润着，温柔的抚去双眼痛哭后的不适。

　　从山坳回来当天夜里秦沐就发起高烧，一会儿冷起打哆嗦，一会儿滚烫跟被架在火堆上炙烤一般，反反复复烧的浑身难受，迷迷糊糊哭闹着说了一整夜的胡话。

　　浑浑噩噩直到第二天上午秦沐才稍稍清明一些，全身上下哪哪都酸痛，脑瓜子里更是像扎了千百根针，一动就刺痛的眼前发晕，躺在床上缓了好半天他才软着手脚慢慢爬起来。

　　他也不想动，恨不能躺到天荒地老，可人有三急，实在是憋不住！！！

　　放完水秦沐找到备在家里的感冒药，吃过药，隔了一阵儿也没烧那么厉害了，只是全身依旧酸痛难受。

　　秦沐半死不活的躺在竹椅上，以他多年看小说跟恐怖电影的经验来说，他这应该伤了脑子意外开了天眼，难道他有当道士抓鬼的天赋？

　　秦沐应该是烧糊涂了，还有心情YY。

　　躺到傍晚，药效起作用了，烧的没那么难受了秦沐才强撑起病躯煮了锅白粥。

　　人是铁，饭是钢，生病了也要吃饭。

　　厨房飘出米香，秦沐压着反胃慢慢喝完一碗滚烫的米粥，冒出一身大汗又吃了一回退烧药。

　　一身黏黏糊糊，接了桶热水擦拭一番又躺回床上去了。

　　生病的时候人会格外脆弱感性。

　　黑暗里，秦沐攥住被角想念爷爷，低声呜咽，金豆豆一颗接一颗的掉，可委屈坏了。

　　没人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恐惧惊怕，他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不是小说里的主角龙傲天，拥有什么偶得机遇，升级打怪，逆天翻盘的本领。

　　他只想日复一日，如同爷爷所期盼的那样，安稳简单的过好平凡的每一天。

　　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除了小时候顽皮捣蛋招猫逗狗，偷过村民家的果子菜蔬之外他自认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一场车祸就让他变的这么惨？

　　让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突然能看到鬼怪，这就是上苍、命运赤裸裸的霸凌折磨。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可他又想不到任何解决办法，如果爷爷还在就好了，秦沐忍不住从低声呜咽变成大声嚎哭。

　　许是被他突兀尖锐的哭嚎声惊到，屋外响起猫狗此起彼伏的嚎叫。

　　秦沐听的瘆人，不由止了嚎哭。

　　老人们常说夜里猫狗叫的厉害，有时候是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吓的，以前他是不信的，现在是由不得他不信，虽然在屋里有安全感，但不多，怕自己凄惨的哭声会招来它们，秦沐不敢再放声大哭，又继续扯着被角低声抽噎掉不完的眼泪。

　　都说女人说水做的，实际上秦沐才是水做的吧。

　　秦沐止了大哭声，外头的猫狗叫了几声也停了下来，夏季夜晚，蝉鸣蛙叫不断，生着病又哭的疲惫，秦沐很快在夏季的催眠曲下沉沉昏睡过去。

　　屋外突来呼啸大风，沉睡中的秦沐听不到，也不知道大风中而来的人形光影停留在大门前，矗立整夜，直到天明光团才随着天际光亮消散无影。

　　但睡梦中的三奶奶心有而感，突地睁开双眼，翻身轻跃至床边，动作灵敏的丝毫不像一个九十多岁风烛残年的老人。

　　天际还未泛出鱼肚白，秦沐在药效下睡的正沉，三奶奶已经提着篮子杵着拐杖去了山坳深处，她驻足在深处一座密林茂盛的高山半山腰上的破败庙宇前，浑浊的双眸氤氲泪光。

　　庙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前来上香，也被世人遗忘了很久很久。

　　三奶奶一路而来，空无一路被草木遮挡严实的大山自动开辟出道路，两旁簌簌声好似在交谈，热闹欢快的迎接许久未见的忠诚信徒。

　　睡醒秦沐已经退了烧，身上还有一些酸痛感，但比昨天轻快多了，只是一双眼睛红肿的厉害，昨夜哭太久了。

　　痛痛快快哭上一场也好，至少把心口的郁气散了出来，人也有了精神。

　　窝在家里不打算出门，无所事事，秦沐便想着做点吃食当零嘴，有事做就不会一直胡思乱想。

　　上回托秦大牛买回来的两大包鸡爪鸡翅还这冰箱里没开封呢，卤些鸡爪鸡翅能当菜也能当零嘴，正好生了病嘴巴里苦，需要吃点有滋味的。

　　对于吃，秦沐还是很上心的。

　　打开冰箱，冰冻层塞的满满当当，猪肉牛肉羊肉还有好些海产，鸡鸭淡水鱼能在村里买，秦沐就没打算吃冰冻的。

　　拿了鸡爪鸡翅秦沐有挑了块分装好的牛肉出来。

　　他用的卤料包是从刘红艳那买的，刘婶子这料包这村里也是出了名的，素日里时不时她也会卤上一锅，自家懒的动手的都会去买上一些添个菜。

　　秦沐准备多卤一点放着多吃几天，把大铁锅找了出来，平常他一个人吃饭，做菜用小锅就够用了。

　　打开橱柜，大大小小的锅具十几个，一应俱全，小日子过的还挺精致，光炖汤用的锅就三个，材质大小不同。

　　鸡爪鸡翅牛肉先放葱姜料酒焯水去腥，然后再来卤煮，他想吃辣一点的，多放了几个干辣椒进去，又找了几个土豆出来，等肉卤好了再卤土豆。

　　锅里煮沸后开小火慢慢煨，香味从窗户飘出出去，没下地干活，离秦沐家近的村民闻着香味还以为刘婶子又做卤味了，闻着味馋虫就犯了，着急忙慌往刘婶子家去，怕去晚了卤菜就被抢完了。

　　谁能想到大下午的是秦沐在卤肉。

　　唯独一人，不知是不是闻着香味而来，挺直背脊站在秦沐家门口。

　　赤条条光裸裸的站在秦沐家大门口！！！

　　煮沸后开了小火就不用一步不离的守在锅前了，隔一会儿来看一下就行，秦沐打算先找点零食点点肚子。

　　于是，堂屋里的秦沐，跟大门口赤裸的男人，眼对眼，大眼瞪小眼。

　　上下扫了光溜溜的身体几眼，秦沐才慌忙双手捂眼，放声尖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