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西流》潘灯

3、Ⅱ 西之卷

　　这是一道围墙，这是一道很长的围墙，这是一道有些历史的很长的围墙……

　　实在不能怪她废话连篇，她已经跟着卫江沿着这道围墙走了十五分钟了。这一路上来她的腿说有多酸就有多酸。更何况……她哀怨地瞥了瞥他，身边这位实在不是一位“共游”的好同伴。在他问一句才答一句，没问就给你来个“超级闷葫芦”现世的情况下，她只能自动自发地在脑中幻想着呆会儿会吃到的大餐来解解饥：嗯……是吃红烧鱼好呢？还是清炖？干煎好像也不错……

　　手上一紧，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脚步，让神游在美味佳肴中的她因反作用力差点踉跄跌倒。

　　“到啦？终于！”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看他推开一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这道很有年纪的铁门居然是虚掩的！她瞪着那挂在铁门上的红木牌，上书：

　　私人产业 非请勿入

　　如若擅闯 后果自负

　　哼哼！他这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的大门还真有“特色”呀！她无力地瞧着他居然还很小心地抚过那块可笑的木牌，难道他以为光凭它就能制止小偷光顾？

　　他对她心中的千转百折全然不知，将木牌扶得正些，然后领着她走入墙内，迎面一团绿意逼来，吓了她一跳。

　　哇咧！这……这简直是一座植物园！现在已是中秋时节，空气中满溢着各种植物的自然清香，最浓郁的应是遍植于墙边的桂树花香。眼之所及，她叫得出名字的如桔梗、□□，还有那不知是芍药还是牡丹的硕大的红花一片连着一片。而她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更是蔓延了一田。

　　她疑惑地东张西望，这些花的花季都是在秋天吗？卫江不会真的把她还到植物园来了吧？看来看去都没瞧见哪儿可以住人啊？

　　没等她再张望下去，卫江拉起她走向一条稀稀落落的小路，依稀可见的小路曲曲折折，难以辨识，充分验证“路是人走出来”的真谛。路的尽头是一座两层高的白墙黑瓦洋房。

　　“呼！好累！”关沐西蹒跚地爬上门前的石阶，捶着今天运动过量的双腿，觉得肚皮抗议得更起劲儿了：“快点！我没力了！”

　　他二话不说，穿过又是虚掩的大门，匆匆进去准备了。而她只想在院中——应该算“院”吧？听着鸟语、闻着花香，幻想着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快羽化的那一种。嗯！这样感觉好多了。

　　可惜，她都把天界三十六路仙女仙姑一一套入完毕，里头还是无声无息的。

　　“哎呀！”她忽一击掌，这才想到卫江那一身的骨瘦嶙峋，将自己的胃交给他，保险吗？不行！她心里晃晃悠悠的，而且也饿得受不了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卫大厨！你好了没？这一顿饭让我等得外面的花儿也谢了……”她顾不得打量屋内摆设，边唱边跳进饭厅，直奔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问她怎么知道饭厅的位置？嘿嘿！闻着香味走不就是了嘛！）

　　太急切的后果就是：左脚绊到桌脚，整个人向桌面扑去，桌上的三菜一汤在眼前不停放大，再放大……

　　“啊————！！”她极力稳住身形，晃了晃，终于抓住身体重心，可是仍被眼前的“佳肴”吓出哽在喉咙口的小声尖叫——

　　一道香味扑鼻、火候到家的罗宋汤，旁边是色泽诱人、令人垂涎的凤梨虾球，然后是焦黑但仍能看出原料的红烧牛肉和一团不知是鱼、是肉还是菜的酱色糊状物，以及……

　　她的视线搜索到厨房一角卫江倒入垃圾桶内的一盘“黑炭”。

　　呵呵呵……呵！她觉得额角好像有一滴一滴的液体在缓缓淌下，嘴角却不自觉的抽笑起来。

　　“请……请问一下，那个，是……怎么回事？”

　　“失败。”刚走出厨房的他脸有些臭臭的。

　　她想谁都知道那是失败作品吧？问题是——

　　“那这个咧？”她指着那盘酱色糊状物。

　　“第三次。”他的声音有些闷。

　　嘎？啥米意思？

　　没待她反应过来，卫江主动上前，指着那盘红烧牛肉：“第八次。”

　　“第十次。”凤梨虾球。

　　“第十五次。”罗宋汤。

　　静默的空气凝在两人之间，她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干笑几声：

　　“那个……我猜一下，你是不是说，罗宋汤你煮了十五次，凤梨虾球十次……然后那盘红烧牛肉是第八次还会有点儿焦，是……吧？”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不无可能。

　　他点头，脸上还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但她却眼尖地瞥见他那抚着烫伤红肿右手的左手稍嫌用力了些。

　　她状似不经意的上前，拉住他“自虐”的左手，笑嘻嘻地说：

　　“能做出这么与众不同的菜肴，我一定要参观一下你的厨房。呵呵。”说着，不由分说拉了他进去。

　　哇咧！上看下看，左望右望，这么有趣的厨房还真没让她失望。脏污的地板已看不出原色，一路的粘腻让她尽力不去想象脚下踩的究竟是什么东东。视线上抬，嗯，还好。流理台上虽称不上干净，倒也整洁。

　　咦？那是啥米？她凑上前，有些不敢置信。这整间厨房，冰箱、微波炉、烤箱……一应俱全。可是，量筒？烧杯？漏斗？还有……计时器？！有没有搞错？！

　　哼呵……呵呵！呵哈哈哈……！！她闷笑，实在忍不住，抱住肚子大笑起来。计时器？！天哪！哈哈哈……还会有什么？太有趣了！哈哈——

　　忽地，一只白皙瘦长的手抚上她的嘴角，止住了她的大笑。

　　“是，什么？”他轻问。

　　“什么是什么？”她一头雾水。

　　“这个，是什么？”他轻碰她上弯的唇角，好认真地问。

　　“你是问……”她迟疑了下，“我的嘴角？”

　　一阵摇头。

　　“不会是……我的笑？”嘿嘿！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另类版嘛！

　　“笑？……”他将这个字小小声的含在口中，不细听都听不见了。

　　“对呀！就是大笑、微笑、娇笑啦！每个人开心的时候都会笑的呀！”这个怪胎不会说连这也要与众不同吧？
　　他没再说什么，收回手，默默回到餐桌上，盛了饭递给她，径自吃了起来。

　　口中的米饭香软可口、不粘不腻，而且，肚子真的很饿、很饿啊！可是，为什么……她开始有些食不下咽。卫江的脸也还是那副死样子啊！是她太敏感了吗？

　　席间，只听到碗筷碰磕的声响，沉闷的用餐氛围令她不自在极了，只好学起王安石——只吃面前的那道红烧牛肉，呜……我的凤梨虾球，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匆匆扒上几口饭，她三下五除二，塞饱了胃，“噌”的起身往外走，口里噼哩啪啦一串话：

　　“我吃饱了今天多谢你的招待我就先走了我有空会来看你的再见！！”

　　起身，出门。她像被鬼追似的奔出了这座洋房。临出门前，她迟疑地停顿，回头望了下，卫江仍坐在椅子上，抬筷，挟菜，入口。眼没抬，手未停，仿佛他那样一个人吃着饭已经好久好久了……

　　急冲出门，那团葱郁的绿意，不知怎地，让她觉得有些窒息……

　　CCCCCCCCCCCC

　　她想，任何人，特别是任何女人，在自己住处附近瞄到一位俊男，特别是一位像是从电视上走下来的那种俊男，第一反应应该就是停下来，找个好位置，好好欣赏或是希望让对方好好“欣赏”一番吧。

　　而此刻，就在她的租处狭小的巷口，一位可以让当红偶像靠边站的俊男正等在那里。经过名家设计的发型，不是“A”就是“P”开头的名牌服饰，与他身倚的名车——BMW，一再让经过的女性脸儿红红心儿跳跳。如果他再刻意拂过浏海，抛一个迷人的微笑，只怕身后要晕倒一片！这也就怪不得那个昨晚尖酸刻薄地向她催房租的房东太太这会儿笑得像可以滴出蜜来。

　　可是！她的右边太阳穴“突突”跳动，牵动她的脑神经，引发她神经性发痛。天啊！能不能在地上裂开个缝让她钻，她会万分感激上苍！

　　“沐西。”可惜他已经看到她，从车上拿出一大束红玖瑰（哇咧！有没有搞错！），自信满满地向她走来，很“巧”地阻止了她遁逃的去路。

　　“呵呵，是谢总啊。”她客套地笑笑，并不想接过那束可以砸死人的玖瑰“尸体”，“有什么事吗？”

　　他皱了皱眉，显然很不满意她的称呼。拜托！我和你还不太熟好不好！只是吃过两次饭的交情，其中一次甚至还是商业餐会耶！

　　“你辞职了？”他垂询的目光很像在责问。

　　“呃，是呀。”正确来说该是被开除，不过，她有什么好让他谴责的？

　　“为什么不来找我？”这回是直接质问了。

　　“您是工会代表？”可以找他申请失业救济金？她回答得小心翼翼又“尊敬”万分。

　　他的俊脸当场黑了一半，不悦之极。

　　“不是。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施恩似的口吻，她是不是该跪下来谢主隆恩啊？

　　“我想不用了，”她笑得假假的，觉得有些不耐了，“我的事就不麻烦谢总了。”

　　“你！”他扬高了声，显然被她惹火了，可他仍想保持所谓的“绅士”风度，用手抹过了脸，带点儿溺爱的口吻说：

　　“沐西，我知道两个星期没与你联络是我的不对，可我很忙啊。女人拿点乔我是不计较，可过了头就不可爱了。知道吗？”说着，还想亲昵地触碰她的嫩颊。

　　她后退一步，半转身接过玖瑰，不经意的避开他的触碰，可心中那把火却越烧越旺。哇咧！！什么叫做“女人拿点乔他不计较，过了头就不可爱了”？她什么时候拿乔了？可不可爱又关他屁事？！真是……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草丛通通给她不见！！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实在佩服自己还笑得出来：

　　“谢总，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就是没找到她也会尽快想办法。

　　“谢谢您的关心，”虽然她根本不需要。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所以你可不可以快快滚蛋？

　　“沐西，别闹脾气了。”可惜他还具有“自定义”功能，“你的房东刚刚还说你的房租都要交不出来了。明天到我的公司来找我，我正缺个助理。另外，你也该换个住处，住这种简陋的小地方太委屈你了。”说完，拍拍她的肩，施施然转身上车离开。

　　哇你个咧咧！她瞪着扬长而去的BMW，实在无力。偏偏晾在一旁良久插不上话的房东太太也在这时候凑一脚：

　　“哎哟！关小姐，你的男朋友很帅咩！昨天你还说什么付不出房租，有这么体面的男朋友，那点儿房租还不是小意思——”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她打断她的话，可知道她不会相信。

　　“呵呵呵！你还真会开玩笑！这样的男朋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干嘛害羞的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她笑得花枝乱颤。

　　不想理会旁杂人等的闲言碎语，她迈步向自己的小窝走去。二十坪不到的房间只简单摆了张床，一张书桌兼作饭桌还有两张椅子。她的衣服都堆放在床头和行李箱中，整个房间简洁得让她随时都可以走人。

　　没错，她从没有在一个地方久呆的习惯。现在这个暂居之所也不能再住了，她讨厌麻烦，特别是这种“不请自来”的麻烦。

　　可是，要去哪儿呢？想到被抢的钱包，她真不甘心向现实低头，难道真要接受那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大沙猪的谢振风的帮助？

　　哦不！她拍上额头，顺势倒上床，随手拿过枕头抱着。一双清澈幽亮的眼睛从眼前闪过，她一跃而起，想到最近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嘿嘿嘿！她露出一丝诡笑：

　　知道她的下一个去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