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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移交 “再加个比 ...


  •   贡院在朱雀大街东面,离崇仁大街很近,禁军出动,大张旗鼓围了贡院,消息就像插了翅膀,很快便被住在崇仁大街附近的达官贵人知晓。

      申时方过,长公主府上就陆续挂上了灯笼,灯光透过覆雪琉璃瓦发散,将整座府邸衬得宛如瑶池仙宫般。

      数名身高体形几乎一致的婢女迈着整齐的步子,提着食盒从后院出来。她们脚步沉稳,形态蹁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穿过后花园,锦鲤池,最后到达主殿。

      殿内家具摆设华贵夺目,每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寻常官员家得之一件便可当作传家宝供起来的存在,在这里,全部明晃晃摆着,仿佛都只是寻常家具罢了。随着婢女们有序进入,才发现殿内还立着一具成人高的山水绣屏风,凑近一瞧,竟还是双面绣,而屏风左边的案几上的东西更是令人眼前一亮。只见案桌上摆放着许多这个时节难以见到的新鲜瓜果,婢女们恍若未见,提着食盒敛息默立于一侧。

      三层楼台之上,长公主身披一身雪白狐裘立于台榭栏边,发髻上簪着的鎏金步摇随风微微摇晃,远远看去,像是一簇簇跳跃的火苗。

      嬷嬷从踏跺上来,行礼,轻声道:“殿下,晚膳备好了。”

      长公主抬手朝她示意,双眼依旧望着东南方向,似是自言自语地道:“瓜田李下,古人所慎,多言可谓,譬之防川。”【1】

      嬷嬷屏声退至一侧。

      少顷,台榭另一侧的屏风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好风需借力,送尔上青天。”【2】

      话音甫落,坐在屏风后的那人便低低咳了起来。

      随侍的婢女立刻上前,拍背,斟水,拭嘴一气呵成,熟练的像是已做过无数次。被婢女围在中间的人缓缓抬起头,一张绝世容颜露出,只见他面如中秋月,眉如墨中画,目如秋上波,一身银白锦缎长袍更衬得他遗世独立,不似凡人。因为常年缠绵病榻,异于常人的苍白肤色,更是给他添上了一抹破碎的柔弱美感。此人正是长公主的第二任驸马,郑家庶出九郎,郑重。

      长公主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道:“梦难成,恨难平。郑重,你这条命,太轻了。”

      待呼吸平缓了些,郑重挥手让婢女退下,忽而勾唇淡淡一笑,他道:“殿下,命格贵重之人,便能夜夜好梦吗?”

      长公主闻言却是哈哈大笑,带动头上的步摇,也愈加晃眼,她望着远处不知何时彻底黑下来的夜空,道:“快了,本宫很期待那一天。”

      ……

      张瑜是手段残酷,公然在贡院用刑的行为引起轩然大波,御史文臣纷纷上奏弹劾,紫薇殿弹劾的折子短短两日便堆了满桌。

      小太监王齐,是继王全后王德祥新收的干儿子。年岁比王全还要小上一岁,因着王德祥的缘故,这满宫太监宫娥没一个敢轻视他,平日里见着了,都会恭恭敬敬唤上一声“小王公公”。

      王齐站在紫宸殿前,抬眼望了望天,还带着少年气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一刻钟后,几个抬着折子的太监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狼狈和恐慌。

      王齐示意身后的太监接过折子,冷道:“你们就是这么当值的?”

      送折子的太监纷纷跪下,这种要命时候也不敢大声喧哗,只得拼命磕头。

      王齐掀开帘布,见里面折子无碍,便让紫宸殿的太监先将折子送进去。等人进去,他才对紫薇殿的太监道:“迟了一刻钟,你们自去领罚吧。”

      “是。”

      他们悄悄松了口气,磕了头就忙不迭退下。只留下领头那人还跪在地上,道:“回小王公公,今日突然多了好些人上折子,态度强硬,都说必须要在今日呈给皇上。”

      王齐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你入宫几年了?”

      领头太监脸色倏地一变,哆嗦着道:“回小王公公,奴婢进宫七年了。”

      “七年,你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王齐道,“宫里规矩,还用我教你吗?”

      领头太监忙磕了两个头,求道:“奴婢知错。”

      王齐转身往殿内走,道:“下不为例。”

      领头太监感恩戴德,又咚咚磕了两个头,嘴里不停说着,“谢小王公公,谢小王公公……”

      折子被送进紫宸殿,王德祥见到,微微皱眉,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如往常一样吩咐人送进寝殿。

      武明帝是两个时辰前醒的,他一醒来就问张瑜那边如何了?

      王德祥便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武明帝说了。

      武明帝躺在龙榻上,望着头顶帷幔,久久没有出声,像是出神地想着什么。

      突现银丝的鬓角,微微凹陷的脸颊,空洞疲惫的眼神,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述说着,武明十七年的这场风雪,在一夜之间带走了曾经那个春秋鼎盛的帝王,只留下了现在这个卧病在床的男人。

      王德祥伺候武明帝近三十年,第一次见这样的武明帝,心里不禁一恸,红了眼眶。

      良久,武明帝撑着胳膊想要坐直身,王德祥忙上前搀,就听武明帝道:“叫张瑜,即刻来见朕。”

      王德祥怔了怔,道:“是。”

      这还是张瑜第一次在御床前回话,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只在眼前那一亩三分的地界打转,不敢移开分毫。

      武明帝服了药,脸色缓和了许多,也不咳了,他道:“起来吧,你看那边,知道那些都是什么吗?都是弹劾你的奏章。”

      张瑜恭敬起身,目光往武明帝指的方向看去,慢慢一桌折子,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忙跪下去,道:“臣行事鲁莽,还请皇上降罪。”

      武明帝道:“你一介武夫,行事自然没有礼部稳妥。只是贡院终究是朝廷重地,朕也不好视而不见,就罚你二十军棍,长长记性,以后行事切莫再冲动。”

      张瑜道:“臣领旨谢恩。”

      武明帝站起身,王德祥赶忙上前,作势要搀,却被武明帝推开了。

      “既然助严轩的人找到了,”武明帝慢慢走到御案后坐下,拣起一本奏章翻开,“就将此案交移刑部,你,明白吗?”

      张瑜从武明帝急诏他进宫那时起就猜到会有这一出,此时他内心无比平静,二话不说就应道:“臣明白,定会将有关案卷完整移交刑部。”

      武明帝垂眸看着折子上的内容,轻声道:“去吧。”

      此刻暮云合璧,落日的光晖赤红璀璨。明明前日还在下雪,今日却又是朗日高悬,给人一种已经步入盛夏的错觉。

      张瑜出了宫,翻身上马,径直去了贡院。

      经过两日的“询问”,一进贡院,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关在里面的阅卷官眼底青紫,面如菜色。然而他们还算是好的,那些经过“询问”的人,才真是生不如死,毕竟军营里的手段可比刑部大理寺直接多了。

      “大人,”副兵见到张瑜回来,快步迎了出来,“你可算回来了,那小子吐了,全吐了……”

      副兵话没说完就被张瑜抬手打住,对他道:“供词。”

      “哦,这呢这呢。”副兵转身冲身后那个小兵大声道,“供词!”

      张瑜伸手拿过那份已经签字画押的供词,看也没看,直接走到火盆边,扔了进去。下一刻,火舌轰得上窜,将整张纸吞噬殆尽。

      副兵一怔,眼睛眨啊眨,明显没弄明白自家大人这一出是啥意思。但他没问,垂下眼装作没看见,顺便瞪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兵,冲他打眼色。

      “告诉兄弟们,鸣金收兵。”张瑜等盆里的纸彻底烧成一团灰烬,拍了拍手,“这两日辛苦了,回去后让后厨加道肉菜,钱从我私账出。”

      副兵眼前一亮,大声应道:“是!”

      说完,他兴冲冲下去传令。

      “大人,”一直站在暗处的副将幽幽道,“这一顿饭菜下去,您娘给您攒的媳妇本可就没了。”

      张瑜正好在喝茶,听见这话,一时不察被茶水噎了一下,他没好气地道:“媳妇都没影,要什么媳妇本。去去去,给老子干活去。”

      副将被赶也不恼,习以为常地提步就要出去,被张瑜叫住。

      “多派几个人守着老太太,这段时间不太平。”

      副将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不见,正色道:“属下这就去办。”

      禁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短短两日,贡院里那些人恍若隔世,一个个顾不上平日里的体面,连滚带爬地往自家里赶。有些实在气不过的,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直接递折子进宫,誓要在皇上面前参张瑜一本。

      然而比起他们的折子,张瑜领军棍的消息更先到达天听。

      张瑜将案子移交给了刑部,从刑部离开后,又快马加鞭回禁军当众领了一顿军棍。消息一出,让那些想要上书弹劾的人纷纷如鲠在喉,非但不觉解气,反而更生气了。

      付拙看着面前已经近乎完整的供词,心里起初涌起的潮水已经平静下来。他知道这是武明帝的意思,在严轩这里结束,断指以存腕,是相权之下最好的结果。他站起身,沉声点人,末了,他沉吟须臾,补充道:“再加个比部司员外郎。”

      主事领命退下,出了正堂就一路小跑着去叫人。

      刑部侍郎王郣正在复核案件,闻言笔尖一顿。

      这个案子跟比部司干系不大,最多在后面收集复核文书时要经过比部司,可付拙特意点了比部司的员外郎,显然是因为比部司的那个严家人。

      王郣想着,不经意抬眼,蓦地对上付拙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可王郣却觉得那是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即便内心千涛骇浪,他面上也装得波澜不惊,如往常一般点头示礼。

      付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见案几上托盘里摆放的柿饼,拿起一块,咬下一口,叹道:“嗯,今年这柿饼不错,又香又甜,案件繁琐,诸位都歇一歇,尝一尝这柿饼。”

      堂上众人闻言拿起柿饼也吃了一口,随后纷纷赞叹好吃。

      付拙嚼着柿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右侧的刑部郎中道:“我记得这个柿饼,是雍州那边送过来的吧?”

      刑部郎中赶忙应声,道:“是的,下官没记错的话,应是雍州富平县。”

      另一个郎中立刻接道:“说起富平县,那在场应该没有谁比王侍郎更加清楚了。”

      融洽放松的氛围有刹那间的凝滞,特别是官职微小文书们,原本还想伸手拿一块柿饼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他们都知道这位侍郎大人,前些年因为得罪了前任京兆府尹,被贬雍州富平县令,后来因为政绩突出,再加上前任京兆府尹倒台,他才又被皇上重新调回元安任职。这些事情那些大人可以提起,可以玩笑,可他们这些微末小官,却不好听上官的陈年旧事,还是当着上官的面听。日后难免会被记上一笔,平白惹上一身腥。

      王郣眼神里的冷意一闪而过,随即又面色温和地拿起一块柿饼,当着众人的面咬了一口,神情颇为怀念,他道:“说起来,我也有许久没吃过这口甜味了。”

      付拙放下茶盏,笑道:“明扬若喜欢,我这碟也给你罢。”

      王郣连忙起身拱手,推辞道:“属下怎好夺大人的吃食。”

      “哎,什么夺不夺的。”付拙佯装不悦,意味深长地道,“大家一同共事,本应互相照顾,一碟柿饼罢了,你这还客气上了。”

      周围人立刻顺着付拙的话,劝王郣收下。

      王郣面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道:“既如此,属下就厚颜收下,多谢尚书大人赏。”

      付拙笑容真切了许多。

      王郣知道付拙这是在敲打自己,因为郑家。他的前半生波澜起伏,三十岁中进士,进翰林院,后又入御史台,风光无限之际,又因奸人陷害,一夜之间坠入泥底。到富平县那日,也是三月晴天,他从马车上下来,冷风突起,吹得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当着所有人衙役的面摔个狗吃屎。当天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热,他曾一度不想活了,觉得前路一片渺茫,觉得人生毫无希望。

      后来他病愈,整个人也是浑浑噩噩。仿佛那几年的辉煌岁月,都是一场梦,梦醒了,那些辉煌就散得干干净净。

      可是有一日,郑家的人找到他,助他在小小的富平大展拳脚,年终政绩为畿邑之最。恰逢那年京兆府尹倒台,他顺理成章调回元安,从库部员外郎,再到刑部侍郎。他一步步走回曾经那个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别人走一步看三步,他就走一步看十步,为的就是不再重蹈覆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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