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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陈顺 “一个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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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人到严家时,严轩已经被捆了起来。他身上有被鞭子抽过的痕迹,虽然没有出血,但整个人十分狼狈。见到刑部的人,严轩眼里还发出狠厉的凶光。
从前两日禁军围了严府起,严老夫人得知事情原委后,直接晕了过去,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柳漪强定心神,忙里忙外,不停打点。可在刑部来的人中看见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员外郎时,她最后一丝幻想也没了。
刑部的人对严正还算恭敬,即便他此时一身常服,还是拱手道:“大理卿,刑部依法办案,还请配合。”
严正脸色算不上好,转身看向正面目狰狞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道:“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严轩挨了打,神情愈发癫狂,咆哮道,“说我严轩的亲兄长有多么的伟大无私?说他为了他的贤良官声,不惜将自己的亲弟弟送上死路?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我就可以远离这里,去到一个谁都抓不到我的地方,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竟然派人将我抓了回来,就为了你口中的公平正义!你要我去死!严中居,我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严轩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怒吼出声。
这番质问听得刑部的人都不禁暗自惊叹,这位大理卿,真不愧是连御史台都找不出错处的狠人。不过眼看着严轩情绪愈加激烈,他们也不能再拖沓下去了,赶忙将人控制住。
严轩被带走时嘴里还骂着严正,柳漪捏着帕子撇过头去拭泪,余光里自家夫君依旧如山一般站在那里,面向严轩被带走的方向。
“哥——”
直到那道越来弱小的叫骂声中传来这么一声,那个一直如山般屹立的男人陡然弯下了挺直的脊背。
柳漪大惊失色,忙过去扶住他。
“夫君!”
严正推开柳漪的手,严肃的脸上头一回露出茫然的神色,他道:“我不是一个好兄长。”
柳漪摇头,道,“不,夫君,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一时心软答应延里,这才酿成大错。”
若不是严轩苦苦哀求她许久,她也不会一时心软,答应为他牵线。若她听夫君的话,没有心软答应,或许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严轩只比严知大一岁,比起对儿子严知的严厉教导,严轩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严正则多了几分耐心。不止是他,整个严府,都格外宠溺他,就连一贯板肃的老爷子看见这个老来得子神情也会软和下来。这也让严轩的性子变得愈发嚣张跋扈,等严正发现不对,想要拨正时,已经晚了。认知已经形成,许多想法就已根深蒂固,再加上严正公务繁忙,每次想要狠下心纠正,都会因为各种公务被阻碍。严轩也聪明,每次在兄长面前都装作一副老实样,以此蒙混过关。久而久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严正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重新站稳,瞬间又成为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大理寺卿。他放轻了声音,屈指拭去她脸上的泪,道:“此事不怪你,这两日辛苦你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柳漪不安地唤了他一声,“夫君。”
严正对她轻轻颔首,带着安抚的意味,轻声道:“去吧。”
待柳漪离开,严正去了祠堂,严老爷子正跪在祠堂里,即使花甲之年,也跪得无比笔直。老爷子眼神认真地看过严家每一位列祖列宗的牌位,像是要将这些画面印进灵魂里。
严正在其身后跪下,磕了三个结实的响头。
“父亲,”严正略顿片刻,道,“此事过后,我会送延里离开。”
严老爷子没再吭声,闭上双眼,对着祖宗排位拜了下去。
……
严轩下狱待审,协助舞弊者也接连拿到刑狱待审,这是武朝第一起春闱舞弊案,按律因该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会审,最终定案才能呈到御前。但前有禁军,后有严家,因而这次会审,除了三方在场外,武明帝还派了内侍王齐前来旁听。
六部立刻就嗅出了这次会审的不简单。
因前朝中涓猖獗,武圣帝上位后,便削减了绝大部分宫中内侍的权利。武明帝也不例外,虽然这些年忌惮世家权势渐大,却也从没有动过重用内侍的念头。
这次他让王齐来旁听,是个信号,也是一记响钟,沉闷地砸在世家头上。他们忍不住揣测,皇上这是要分权了?都说前朝覆灭是因为妇寺干政,中涓猖獗,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皇朝的覆灭,其中原因有许多,且现在那些还离他们非常遥远。而内侍分权就不一样了,这是近在咫尺的。那些无根的人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指哪打哪,没有情面可讲,对世家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二月二十日,春闱舞弊案公审。
堂外围满了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他们知道的消息。其中不乏青衫惟帽的学生,他们眼中带怒,目光紧紧盯着里面。
很快,严轩等人被狱卒带了上来。
严轩一身囚衣,发丝凌乱,不复昨日癫狂咆哮的模样。他今日出奇的沉默,只扫了一眼高堂之上坐着的几位。
属于大理寺的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大理寺少卿孔泽。
付拙清了清嗓子,将供词念了一遍,到最后宣判杖一百时,外面传来一阵拍手叫好声。
严轩嘴里被塞了竹板,叫不出声,但每次板子落下时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要挣脱,左右两边按住他的狱卒经验丰富,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没用。
如果是正常的一百下,受刑者非死即残,但给严轩行刑的人似乎收了力,没看另外几个行刑的人背上血迹斑斑,已经昏死了过去,只有严轩还清醒着。只不过,他虽然还清醒着,但背上也有血迹渗出,模糊一片,人隐隐也有要昏死过去的迹象。
付拙眯了眯眼,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动声色看向御史台那边,只见石儒神色淡然,仿佛一无所知般,这反而付拙心里升起疑惑,石家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是想要打严轩一顿吗?
付拙在思索里突然听见一阵不合时宜的骚动。
衙役快步跨进来,禀道:“大人,堂外有人状告严家!”
付拙骤然回神,议论声,杖打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名狱卒的声音。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
是了,这才是石家的行事手段嘛。
付拙心里竟诡异地升起一股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他道:“将人带上来。”
来人是个身形瘦弱的老丈,面黄肌瘦,一瘸一拐地跟着神色复杂的衙役进来。霎时,公堂内外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那个身形狼狈,壮似乞丐的老丈身上。
只见老人扑通一声跪下,猛地磕了一个头。
付拙皱眉,道:“堂下何人?”
放在以往付拙不会问这一句,因为那些人往往从进来就会哭叫着冤枉。可今日这老丈却是反常,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老丈面色痛苦地抬起被撅折得扭曲的双手,慢慢比划手势。
众人这才恍然,这竟是个哑巴?
“胡闹!”孔泽道,“一个哑巴如何告状?”
衙役呈上一张满布黑色字迹的白色粗布,道:“禀大人,这是这位老丈带来的状诉。”
立于高堂之下最近的衙役上前来接过粗布,交给付拙。
原来这位老丈名唤陈顺,婺州人氏,其父是武圣年间的秀才。武明九年,陈家在灾荒逃难途中遇上匪徒,陈父和其妻刘氏不幸被匪徒砍伤,之后接连离世。五个月后,陈顺带着母亲和一双稚女来到元安,靠替书坊抄书艰难谋生。三年后,其女陈菱,陈晴到了及笄之年,她们为减轻家用,便背着家里寻了个楚馆弹唱的活计,卖艺不卖身的那种。陈顺知道后大怒,勒令二人不许再去。只是她们与楚馆签了一年的雇书,一百两的违约银子对陈家来说是笔天文数字,陈顺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每日去接送女儿。
春去冬来,离一年雇约只剩十日。
这日陈顺如往常一般去接女儿,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盛。终于,他第一次踏进楚馆,找到管事的一打听,才知道女儿被贵人看上,已经带走了。
陈顺知晓两个女儿的脾性,当下就想到肯定是贵人强行掳了自家女儿去。他心下着急,顾不上一贯维持的文人体面,苦苦哀求管事的告诉他是哪家贵人。
管事的一眼就看出陈顺不是老实人,十有八九会去闹事,他可不敢得罪贵人,便叫人将陈顺捂嘴从后门丢了出去。
陈顺挨了一顿打,蜷着身子,手却死死抓着一个打手的裤脚,求他告诉自己,自家女儿究竟是被哪家贵人带走了。
凶神恶煞的打手使劲将脚抽出,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贵人岂是你这种人能打听的?”
良久,陈顺忍痛从地上爬起来。他一点点挪到门前,手掌“啪啪”拍门,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不停道:“带走我女儿的是谁?把我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夜一点点黑透,白日里都鲜有人过的后巷此时更是孤寂得渗人。
“啪……啪……”
漆黑寂静的巷子中,突然传出的几声拍门声就像黑白无常索命前的预警,骇人心魄。
“还给我……”
陈顺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身上的伤痛在寒风中不知何时已经感受不到了。就在他恍恍惚惚,不知是多少遍凭本能喊出“还给我”后,门后突然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女儿被大理寺严家二郎带走了。”
陈顺瞳孔猛地一缩,拖着冻僵的手脚整个人贴在门板上,急切问道:“严家?是严家吗?我女儿在严家?”
回应他的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声。门后那人不知是不是走了,任凭陈顺如何追问,门后都再无动静。
陈顺找到严家,自然也是进不去的。他想要硬闯进去,还没跨进严家的门槛,就又被打了一顿。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拖着一身伤去县衙,结果县衙的人一听是状告严家的,二话不说就将他驱赶了出去。
这次他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张顺浑浑噩噩地又走到了严府门前,发现严府门口有两个小厮正在擦洗石狮,他不死心地上前,想要询问女儿的消息,就看见石狮上还未擦洗干净的血迹。他心里蓦地一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厮瞧见是他,手上动作没停,小声道:“城西山底坟林。”
张顺眼底仅存的那点光陡然熄灭。
后面发生的一切张顺其实都已经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城西,怎么从草席中找到满脸血迹的女儿,怎么回到家中发现早已咽气的母亲。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张顺去县衙喊冤,被打出来;再去,再被打出来。
三日后深夜,他在家中被人灌药毒哑,双手也被硬生生撅折,成了一个废人。
冬去春来,城西某处破庙前的银杏树黄了绿,绿了黄,来此寻求收容的来了走,走了来。只有最偏僻的角落里,始终蜷缩着一个人影。
元安城的乞丐分东南西北四个帮派,这个位于城西的破庙自然属于西帮的地盘。
没多久,西帮的老大侯力就得知城西多了个哑巴。等他带人过去,便觉得陈顺有几分眼熟,想了想,问他家中是否有一位眼睛不好的老母亲。
陈顺原本灰败如死水的眼神动了一下。
三年前侯力带伤从城北逃出,半路力竭,晕倒在陈家后门。陈老太太虽不想惹祸上身,但还是偷偷拿了碗水和一个粗粮饼给他。侯力迷糊间只看见了陈老太太的背影,或许真应了那句“穷人命硬”,他靠着水和粗粮饼硬是又捡回了一条命。等他当上西帮的帮主,才终于有时间去查那日帮他的人是谁。查到后,候力没有去打扰陈老太太,只往陈家后门放了一两银子,看陈老太太收了银子,他才安心离开。
听候力说完,陈顺以为自己早已流尽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是了,母亲和他,乃至于家中的每个人都不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上天要如此残忍地对待他们一家!
陈顺瘫靠在斑驳脏污的墙面无声恸哭,无助地似襁褓中的婴孩,除了哭,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饶是候力等人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一颗心肠不说硬成石头,却也没剩多少怜悯之情。可现在看着这样的陈顺,他们也不由觉得胸闷。
候力双手紧紧握成拳,其他人不清楚陈顺是什么人,他却清楚,陈顺是一个读书人。他靠喉咙读书育人,靠双手抄书谋生,而现在却成了一个双手残废的哑巴。杀人不过头点地,那些人却要用这种恶心恶毒的手段,让一个读书人,一点点,一点点地看着自己腐烂在泥底。
没有问他过去发生了什么,候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当着众人的面,承诺道:“你母亲于我有恩,从今日起,有我候力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元安城里乞丐遍布,稍微派人去打听一下便能知道陈家发生了何事。
虽然从陈顺的惨状能做好一定的心里准备,可真当候力亲耳听到事情真相时,还是被气得破口大骂。
骂归骂,气归气,人不能不管。
他瞧出陈顺存了死志,也明白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不能轻易熬过去。陈顺如今孑然一身,不过残躯一副,若能就此死去,其实也算是一种解脱。但候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便只能先叫人盯着陈顺,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世间百态,人生万象,沦落到做乞丐的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苦涩的回忆。
陈顺混在其中,像是水滴融于湖泊,未起波澜。
半年后,陈顺开始练习用脚写字。
他是哑了,可他的头脑没有哑,依旧可以发声。
他要写诉状,一张不行他就写十张、百张、千张,巍巍青天,终有双眼睛会看见,满纸荒唐言。
所幸,苍天待他不薄,终是让他站在了这高堂之上,让人看见了这满纸荒唐言!
无论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生罪死罪他都受过,此生无悔了。
付拙看完倒吸一口气,半响才道:“这是你用脚写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视线往陈顺脚上看去。
刚刚用手势比划已经耗尽了陈顺的力气,到现在他单薄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对于付拙的提问,他只能不停地重重点头。
付拙沉默一瞬后,让人把诉状传给石儒,正欲说什么,又一个衙役进来,禀道:“大人,又有一家状告严轩。”
……
刑狱和大理寺狱大同小异,早些年由工部派人统一修缮过,就连牢房的规制都一样。严正去过很多次大理寺狱的牢房,却是第一次踏进刑狱的牢房。
牢房铁栅栏旁边站了满衙役,每个人身上都挎着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见人进来,立刻抚刀行礼。
付拙坐在牢房门口正中间,两个身材高大的衙役站在他身后,身上虽然没有挎刀,但看身形也看得出是练家子。
跟在严正身后的衙役朝付拙看来,小声道:“大人,按规矩,要搜身……”
付拙没说话,而是抬眸看向严正。
严正神色不变,张开双臂,微微昂起下颚。
衙役看懂了,立刻动作小心地上下“搜”了起来。
很快,搜身完,衙役打开牢房门锁,侧身低头让严正进去。
牢房里灯火灰暗,严轩早已不复以往浪荡公子的形象,身上的白囚衣被血迹污渍浸染,梳理整齐的发丝也胡乱散开,呼吸虚弱地趴在草垛上,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气。
随着脚步声缓缓靠近,他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过了片刻,牢房里才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
“延里。”
严轩呼吸一滞,腰部一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又开始痛了起来,耳边嗡鸣声愈发响,他猛地睁开双眼,里面猩红一片。
严正单膝跪地,垂眸看着他。
兄弟两视线相汇,刹那间,他们胸前都像是被压了重物。
严轩身上的血染红了严正的眸,他见过很多人受刑后鲜血淋漓的样子,都没有今日眼前这般血红,如火舌近身,会让人感觉到阵阵灼痛。
“哥……”
严轩声音沙哑,忍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呢喃道,“犹记儿时贪玩,衣冠不整……”
身上的伤实在太痛,他忍不住皱眉缓了一下,哑道:“恰逢大哥散值,替我束发……今日,还得叨扰大哥,最后替我,替我束发。”
严正伸手,速度极慢地抚上对方散乱的头顶,顿了片刻,道:“好。”
守在门口的班头闻言看向付拙。
付拙没有在这种时候为难人,挥手让人去准备。
很快,洗漱用的东西备齐,严正先是用帕子一点点将严轩脸上的污垢擦干净,最后拿起木梳,动作轻缓细致地梳理着散乱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即使是现在的严轩都感不到一丝痛意。
严轩盯着眼前晃动的玄色衣袍,鼻尖是熟悉的熏香,他眸子里的猩红逐渐被白雾取代,像雨后雾化的山林,里头藏着千言万语。
泪水滴落在草垛上,顺着秸秆滑落隐匿,连印迹都未留下。
原本吴窈归案,证据齐全,吴蕤的刑期就该定下了。刑期定下,跟吴蕤有牵涉的那批人就都要上路了。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春闱舞弊案,这让城西刑场连着几日都在砍头,隔老远都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血腥味。
据说砍大理寺严家二郎那日,刑场外来了一群乞丐。他们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有一人在最后捞了些沾着血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