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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舞弊 “苏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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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的门再次打开,几日前还意气风发的考生,此刻个个面色憔悴。
考完春闱还远没有结束,因为接下来等放榜的时日才是最折磨人的。按照往年规矩,由礼部和翰林院一同阅卷,但今年武明帝还加了一个御史台进去。即使御史台的人不负责前期阅卷,只负责最后一道核对,也让今年的阅卷变得格外紧张。
不止贡院,宫里也紧张。武明帝又病了,这次病情来势汹汹,竟比前面几次都更加严重,已然病得起不了身。
翰林院的人那日没有去,但也知道武明帝是那日在紫薇殿召见一众大臣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当晚紫宸殿就宣了御医。加上元安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们基本心里都有数了。
“嘶,这……”翰林学士苏易简疑惑出声。
坐在他对面的阅卷官闻声,从密密麻麻的答卷中抬首,对他道:“苏大人,可是答卷有疑?”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埋首批卷的阅卷官纷纷朝这边看来。
苏易简摇头,眉头轻蹙,叹道:“怪哉,此人的另一份卷子我看过,行文扬葩振藻,流水行云,虽算不上绝世佳作,但至少能让人眼前一亮。可这份答卷,文不对题,词不达意,聱牙佶屈,与前头那份,简直判若两人。”
苏易简阅卷多年,经验丰富,一份答卷他只需扫一眼就知道其优劣程度。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好的文章,只是能让他印象深刻的,当属凤毛麟角。放在以往,这种千篇一律的答卷根本引不起他的注意,但谁让他无意中看见了考生的名字。
考生实力优劣,都会在考卷上展现出来。三份答卷,就算有些许不同,但其文章底色是大差不差的。
而眼前这份……
苏易简招手唤来候在门口的司文郎,吩咐道:“将此人的另外两份答卷取来。”
一般情况下阅卷官都是各阅各的,互不干涉,除非是碰见那种惊才绝艳的文章,才会引得满殿阅卷官瞩目。
此时,这份平平无奇的文章被殿内众人接连传看,看过的人微微蹙眉,显然是认可苏易简先前的那番话。伴着好奇,他们看向考生姓名,只一眼,就让不少人凝眉沉思。
“这人……”有一个刚看完的阅卷官,迟疑地道,“严轩,此人可是大理寺卿严家那个?”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这才想起,严家那个小儿子好像就是叫这名。一时间众人都噤了声,互相望着。
元安谁人不知严家家风极正,大理寺卿严正更是以公正廉洁闻名,现下疑似其胞弟春闱有异,谁也不想做第一个开口的人,于是他们纷纷望向资历最老,也是本次春闱主考官之一的苏易简。
殿内也就这么大,刚刚那人说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音,苏易简自然也听见了。他立时就冷下了脸,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在场所有人,肃声道:“自古春闱应试者彬彬济济,于朝廷选拔各道人才无不重要。春闱,既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渠道,也是朝廷强盛之始的根基。高祖皇帝曾言,凡春闱舞弊者,杖责百下。助考生舞弊者,轻者贬官,重者斩首!”
斩首二字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殿中不少人变了脸色,这无疑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了。可在场无一人敢反驳这话,心里坦荡的自是无恙,心里有鬼的更加不敢在此时作声。
直到去取考卷的司文郎回来,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不止司文郎来了,御史台的石秋和苏津也跟着来了。
苏津一进来就拱手做礼,朗声道:“诸位大人,在下与石御史方才见司文郎匆匆过来,说是要重调一份考生的考卷,按规矩,重调考卷应有人证在场。职责所在,不请自来,还望诸位见谅。”
虽然武明帝允了御史台的人参与,但规矩不可费,前面两道审核还是由礼部跟翰林院,御史台只有最后一道复核的权利。按规矩,考卷经过前面两道审核,就已经裁定名次了。到御史台这里不过是走个流程,封卷保存罢了。规矩没错,加上苏津姿态放得低,翰林院的人也不好多言,只得默许。
苏易简拿过答卷,慢慢展开在桌案上,头也不抬地道:“就这样吧,你们来了也好,做个见证。”
石秋跟苏津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便停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
苏易简仔细看完三份答卷,紧皱的眉头就没有送下来过。几个资历老的阅卷官上前,交换三份考卷细细查看。一刻钟后,几人忍不住惋惜摇头。
其他人一瞧,心里瞬间明了,不由地在心里叹息。
这天贡院的灯火如往常般明亮,但每个人的面上蒙着一层灰纱。
等到第二日,武明帝得知发生了何事时,直接怒急攻心吐了血。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命禁军彻查此事,后又昏了过去。
御医从寝殿退出来,遇上匆匆赶来的楚皇后。
楚皇后担忧地问:“皇上如何了?”
御医行了礼,禀道:“回皇后,皇上是气急攻心,这才引起了吐血,体内淤血吐出,加上臣为皇上施针,如今已无大碍,只需静心修养几月便可。”
楚皇后明显松了口气,放下心,迈步走进寝殿。
与此同时,宫外的贡院里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武明帝没有让十六卫的人来,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十六卫里基本都是世家功勋子弟,而此案查的正是世家子弟,未免瓜田李下,寒门众多的禁军无疑是稳妥的选择。
禁军统领张瑜带着杀气腾腾的禁军将整个贡院围住,只许进,不许出,这在武朝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武明帝下了死命令,限他于三日内查清舞弊一案,他自然就不能像刑部办案那样,按照流程先将人带走,然后再审问。他来之前就点了几个军中审讯敌军的好手,带上了军中审讯的家伙什,以雷霆之势突击审讯,他对下就一句话。
只要人不死,手段不限。
能来阅卷的都是文官,之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腿肚子都打颤,嘴里不停小声说着,“有辱斯文呐,有辱斯文……”
士兵搬来一张太师椅摆在庭院正中间,张瑜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凌冽眼神一扫,那些个说着有辱斯文的阅卷官不自觉闭上了嘴。
御史台的人以石秋为中心在一边,翰林院的人坐在另一边,则是以苏易简为中心,或站,或坐在他身旁。
“苏大人,”一个满眼惊惧的翰林学士望向阖眼静坐的苏易简,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却也还是小声地道,“考卷还未阅完,这样下去怕是会耽搁放榜。”
这人声音很轻,但张瑜是习武之人,听力远在常人之上,因此将他的话尽收于耳。
于是他没等到苏大人的声音,倒先等到了张瑜的声音。
“阅卷?”张瑜嗤笑一声,话里满是嘲讽,“怎么着,还想着继续帮人考取功名?这位大人可是热心肠呢。”
“你!”翰林学士被他那阴阳怪气的话讽得又羞又怒,半晌才猛地一甩袖,撇过头道,“吾不与莽夫计短长。”
张瑜轻飘飘地道:“怂货。”
学士怒从心起,竟忘了害怕,也顾不上文人体面了,作势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一番。
“张公瑾。”
突然的一声,让怒火中烧的翰林学士瞬间恢复理智,愤愤侧身不去看张瑜。
苏易简睁开眼,望向张瑜,“查案就查案,莫要做多余的事。”
张瑜听完这话并没有生气,反而将身子往后靠向椅背,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他道:“行。”
苏易简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其他人见状皆敛息静气,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但都默默往苏易简身边靠近。
只是一安静下来,众人的心里更慌了。
原因无他,他们这边一静,隔壁院里的审问声和惨叫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不少人腿肚子都在隐隐打颤,暗自在心里庆幸,至少他们没有挨打。
一个士兵来报,“大人,有个人吐了。”
说着,他双手呈上供词。
张瑜拿过供词,道:“继续审。”
“是。”
轻飘飘三个字,却让隔壁的惨叫声愈加惨烈,不少人背脊上生出一阵寒意。
感同身受过于浅薄,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无限贴合。
张瑜的声音很冷,冷意似乎能透过寒风穿透人心。刚刚那些还在暗暗窃喜的人恍然,原来这个禁军统领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他们。有些时候,比起落在身上的鞭子,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鞭子才更加恐怖。
张瑜的目光从供词上移开,转到苏易简他们那边。他的目光犀利地像是藏了把薄刃,薄刃贴着他们的皮肉,一寸寸逼近,无声审讯。
当张瑜的目光扫过角落里,低垂着头的司文郎时,停顿一瞬。但也只是一眼,他便接着看下一个人。
良久,张瑜终于开口了。
只见他朝司文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身边的副兵道:“把那小子给我提过来。”
副兵跟在张瑜身边十年,默契到只消一个眼神,便知他要抓的人是谁。不过眨眼功夫,副兵就到了司文郎跟前,大手一扯便将身形瘦削的人带到了张瑜面前。
翰林院那边一片哗然,就连御史台那边都有轻微的骚动。
苏易简睁开眼,看向中间那抹瘦削的背影,眼里有一丝诧异,接着便是沉思。
司文郎强装镇定,正欲开口为自己辩解,就让张瑜叫人将人捂嘴带到了隔壁院去。
“安静。”张瑜心情似是好了一些,说话也多了一些耐心,“若是不想去隔壁,张某劝诸位还是安静些为好。”
喧闹声瞬间消失,院内鸦雀无声。
须臾,隔壁响起熟悉的惨叫声,与司文郎相熟的几个人默默抱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