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一股子说不 ...
-
碎砚回来复命之际,有几分吞吞吐吐,宋齐莫见状,喝道:“你成日里头跟在我身旁,何时生得如此瑟缩,郎君我托你办差,银子没给齐还是如何?”
见惯宋齐莫如此,碎砚并不生气,揣摩几下试探着,将自己得来的消息,一一禀告。
末了,他还补充道:“郎君,这事儿着实诡异。小的起初不敢信,探了又探,这才赶来禀告郎君。”
宋齐莫一时双眼空洞,可那嘴皮子翻得快,“这有什么,殿下的伤势就快好了,太医署和韩大相公这两处,也失了约束的理由。她是殿下,满京都最金贵的小娘子,还不许人打打牙祭。回去歇着,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别去打听,劳神费力,没一丁点用。”
碎砚愕然,看向宋齐莫。
郎君歪歪扭扭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摊开书卷,一手翻阅。说了这多话,愣是没一个抬眼。
碎砚不禁思量:昨夜李亲从的话,当真有用。
差事既已妥当,碎砚告退去了。而那前一刻还一丝眼风不给的宋齐莫,在碎砚离开之后,蓦地停下手中动作。《癸酉杂记》再难得,也比不上碎砚带来的消息。
他一把将书册摔在案几上,一个翻身起来去到窗户跟前。窗外,两丛鸡爪槭撑开伞盖,将日光筛成细碎光斑。叶片新绿,于微风中簌簌颤动。
盛夏时节,远不比秋日赏心悦目。
鸡爪槭,夏日一片青绿,唯有秋日北风袭来,吹红片片掌叶。
人还未痴傻,怎生盼望得见秋日景色了呢。
殿下的喜好是殿下的喜好,玄鹿的喜好是玄鹿的喜好。他未曾老去,也未曾瞎眼,如何能有这样荒诞的念头。
宋齐莫嗤笑一声,为自己心头那蠢蠢欲动的龌龊。
他还记得,去岁鸡爪槭火红的日子里,某日他当差回来,得见玄鹿躲在鸡爪槭之下。身子蜷缩,像一枚被遗忘的青果。鸡爪槭火红,一簇簇在她头顶燃烧,像是负在她肩头的灰烬。
她睫毛低垂,目光落在交叠膝头。偶有红叶飘下,擦过她肩膀,再无声跌至脚边。
他还未言语,便觉一阵心疼。
无声走到她身旁坐下,“觉得郎君我这里的鸡爪槭好看,想要挪到你的小院去?”
玄鹿不搭理他,别开脑袋。
她气鼓鼓的模样,委实可爱。
可宋齐莫这厮是个说不出好话之人,“别啊,你瞧瞧谁家小婢子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朝郎君撒火的。”
玄鹿愣怔,宋齐莫未见她打骂,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别别扭扭靠近,正想掰扯她的胳膊,使人转过来好生说话,却在触碰的瞬间,被玄鹿反手一击。
宋齐莫手背一片赤红,口不择言道:“你个小婢子,莫忘了谁是你的主子。这……”
玄鹿气狠了,转头狠狠盯着他,“小婢子?!身为婢子就合该被你们侮辱么?婢子低人一等,婢子合该一辈子做小伏低,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震惊,宋齐莫呆呆两声,“我,我,我我……”
“我什么我,你也一样。陛下立新朝,忘了给你们换新脑子。”
这小丫头着实大胆,直言陛下不好,宋齐莫可不敢让她继续说话,连忙捂住玄鹿的嘴,“别说,陛下如何,是你能说的。你个小婢子。”
因着两人靠得近,几乎身子相贴,功夫施展不开,气头上的小丫头别无它法,恶狠狠咬一口宋齐莫那捂在自己双唇的手。
他只觉一阵阵绵软的触感袭来,也不知是那手本就受了伤,还是受到小娘子馨香,不觉疼,唯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之感,顺着掌心蔓延周身。
那小娘子想来火气散去三两分,觉出不妥,松开些许。
一张仅算得上清秀的面皮,怯生生抬起看来。宋齐莫只看着她发笑,那笑容清晰映在小娘子眸色当中。说来也奇怪,她生得,如何也算不上艳丽,可那双眸子,却较之天地之间最明艳的芙蕖,更为明艳。
眼下娇艳如芙蕖的眸子,布上慌乱。
男子挑眉轻笑,“如何,后悔了。”
那眸光中的慌乱,霎时间掩去,“你同他们一样,都不是好东西。”说着,逃也似的跑开。
徒留宋齐莫一人坐在鸡爪槭之下。
秋日殷红,天地之外,独一份的绚烂。
他后来得知,玄鹿此番生气,盖因随同大姐姐出门,得了别家小婢子的嫌弃,说她不知礼数,镇国公府没教好规矩。这别家小婢子么,自然无缘再于京都逞威风。
□□之后,宋齐莫不邀功,而是嘴贱说起,玄鹿不懂京都女眷交际礼节,他来给她做先生。
想起做先生这一桩事,宋齐莫的笑容,没能维持多久。
先生还未教会她京都女眷该会的一切,她便不在了。
他一掌打在窗沿,刺痛袭来,得片刻清醒。
他朝外喊道:“来人!”
碎玉入内,得见宋齐莫站在鸡爪槭的碎影里。阳光穿打绿叶,在他肩头洒下晃动光斑。整个人好似一团光亮下的青影,随时会化开。
“郎君,何事吩咐?”
“去叫上碎砚,将浊清楼的消息,递给李亲从。”
碎玉刚来,对此一无所知,脆生应下,阔步请碎砚而去。谁承想,碎砚听闻,一蹦三尺高,前额撞上墙,登时鼓起老大一个包,“你说什么?郎君亲自说的,还是你听别人说的?”
“我说哥哥诶,咱们两个,郎君跟前的贴身小厮,谁还能在我们之前递消息。这话,自然是郎君亲自说的。”
碎砚:“我不信,郎君这是糊涂了。”说罢,大踏步朝外走,想要去确认,碎玉一个健步上前,将其拽住,
“哥哥,哥哥,我瞧着郎君像是有些不好,别去,别去,咱们莫不如将消息递给李亲从,请李亲从参谋参谋。”
碎砚大怒,“这是能参谋的么!”
到手的新妇让给别人不说,还给人手中递红绸,郎君为何这样偏执。
万一,万一,殿下当真和少夫人有干系呢,这往后,该当如何!
碎砚的激动,堪堪维持一刻钟罢了,出得门来,被冷风一吹,瞬间又想起青田小院居住的少夫人。委实没有解决的法子,一脚踢在树杈,树冠晃荡,沙沙作响。踌躇不前至晚膳前后,碎砚方才将这消息,递给李亲从。
李亲从躬身拜谢,“你回去,替我好好谢过你家郎君。”
这一拜,郎君拜小厮。
碎砚咬着后槽牙应下。
憋了一肚子气的碎砚,办完差事并未回府,而是去到仁和酒楼喝酒,一醉解千愁。谁曾想,碰巧遇见常来这里聚首的几位大相公。
韩大相公为首,肥硕的身形,灵活地喝一口酒吃一口肉,一向喜欢在一块哼哼唧唧的柳郑二人,也不知正在说谁家故事,笑得见牙不见眼。
碎砚一介小厮,哪里需要专程去拜见大相公,在韩大相公看过来的那一刻,遥遥拜拜罢了。韩大相公的视线堪堪收回去,柳郑二人不约而同看向碎砚,很是震惊。
碎砚:完了,这两人肯定又凑在一块说自家郎君不好。
果然,郑大相公不久前说起,“陛下到何处了?此番回京,脚程慢了不少。”
柳大相公:“听说是带上娘娘一起回来,可不是慢了么。”
郑大相公眼冒星光,“陛下得偿所愿?”
韩大相公趁喝酒的空档插嘴,“哪能啊,娘娘担心殿下安危,这才决定一道回来的。”
郑:“不远了不远了。听闻咱们这位娘娘,那可是个标新立异的人物,如今这般,距离点头也不知道远不远。”
柳:“如此说来,百官迎接帝后之后的头一件事,便是看着陛下和娘娘,处置宋都虞侯?”
郑:“不错不错。”
柳郑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浓厚笑意。笑容未散,就见小二楼围栏外,碎砚走过,愁眉苦脸地走过。
郑柳:哎,这小厮,听说办事极为利索,跟着这样的郎君,屈才了啊。
韩大相公看不下去,“你俩好歹是大相公,平日里头妇人姿态,喜欢道人是非也就罢了。这人已到跟前,还不收敛些。”
郑柳:“我们说的可是陛下。”
不关碎砚何事。
“哼,”韩大相公将酒盏置于他两之间,“斟上一杯,瞧瞧,你俩笑的,谁人看不出来似的。”
柳大相公:“嘿嘿,且不去说他,不去说他。”
“行,咱们说说李亲从,”郑大相公话峰一转,“今晨听看管碧波池的小黄门说起,内侍省的关扑,李亲从下注了。”
“宋都虞侯出局,”柳大相公不甚在意,“下一个,本就该轮到他。陛下定好的。”
“这京兆少尹也入了局,清风楼的案子,还没进展么?”郑大相公问。
韩大相公蹙眉,“找事吧?!喝酒喝酒,陛下快回来了,悠着点儿。”
郑:“就说两句,两句而已,这一次绝不动手。”
“听说,清风楼的案子有进展,不知黄大郎甚时回禀殿下。”
韩大相公劝不住他们两人,叹息一口气,“别看了别看了,等陛下回来,给你们一道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