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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鹤立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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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政事堂的诸多政务罢了,殿下并未叫人散开,而是拉着韩大相公坐下,自己则坐在柳大相公的圈椅,随意翻看案几上那卷宗册子。
“大相公,陛下就要回来了,我明日不再来政事堂。”
终于等到这句话,韩立佯装惊讶,“殿下这是作何?政事堂有何不好么?”
“别和我装相,我知道大相公你都明白。我不来,自是不喜欢来。”
“殿下,前朝之事并非一两日能看明白,殿下聪慧,难得……”
“别给我戴高帽,我不行,我当真不行,我就不是那等会筹谋算计之人。你瞧瞧我,阿娘说过,我一根肠子从头到尾,你说说,这样的殿下若是成为储君,朝臣还不把我吃了。天下百姓怎么办?是吧,你,一等一的大相公,跟随陛下从土匪窝里出来的大相公,你不能光看我,不看别人啊。”
“殿下,老臣我会陪着殿下走到最后。若有一天老臣不在,会挑选些许合适人才,给殿下留用。殿下尽管用,不合适,还有我家那几个小子,不论官职如何,他们对殿下必是忠心耿耿。”
“大相公,”蒋鹤山看向韩立双眸,满眼真诚,全然没了往昔的不着调,“大相可知我这几日为何事事听从寥太医么?知道我为何将小水仙安排在东偏殿么?”
韩立见状,心知殿下来真的,沉重道:“老臣明白,殿下生于市井,快意恩仇,直来直往。报仇,惯常是一径打回去。好好养伤,是为清风楼的案子如有结果,自行上门寻仇,照料水仙小娘子,是因小娘子为殿下所累。”
说话之间,韩立从书案之下的密格当中,取出我朝舆图,“殿下,直来直往的仇怨也好,政令下达之下的公正也好,俱是人间正道,无优劣之分。老臣只望,新朝初立,万象更新。”
蒋鹤山顿觉自己过于狭隘,“大相公?”
“无妨,”韩立看向舆图,漏出笑意,“殿下尚年幼,老臣等得起,不论殿下如何抉择。人各有志,强求不来。殿下,明日正好修沐,后日政事堂,殿下来或不来,政令依旧下发六部。”
“大相公?”
……
没能达到目的,反被韩立将军,蒋鹤山垂头丧气出来,及至光亮明媚撒在她肩头,她醒神过来。韩大相公这般老狐狸,哪能轻易放过她。白瞎她心绪几番震荡。
哼,好在她明白自己,直肠子,不适合与老狐狸混。
殿下哼哼唧唧,双唇微微翘起,沮丧模样,机灵可爱。随身伺候的李潇,不经意之间漏出笑容,
“殿下,可是不快?”
蒋鹤山不欲使人知道自己犯蠢,“万万没有。”
决然否认的姿态,令李亲从的眼尾迸发光亮,“微臣知道个好去处,殿下可愿一去。”
殿下蠢蠢欲动,却摁住性子,“嗯,这个么,还需请内侍省安排关防,不合适,不合适。”
“皇子皇女出宫仪制有言,“凡寻常出宫游观、问安、省俗等事,许亲从官径自安排车马、从人、途次,不必预白禁军,亦勿关报内侍省”,殿下,可行?”
蒋鹤山星眸光亮,灿灿若明月,“当真?”
“微臣不敢欺瞒殿下。”
殿下眸中明月,化作一团团烟火,于李亲从眼前绽放。
于是乎,小半时辰之后,蒋鹤山和李潇二人轻车从简,立于凤鸣茶坊。蒋鹤山昂首看向匾额,龙飞凤舞,遒劲有力,想来不是听曲儿,便是品茶,再不济也是诗会之地。
蒋鹤山丝丝不满,“这儿?”
李潇了然一笑,“茶坊的掌事娘子,是个极具风度之人,素日里常来的,禁军衙门,走南闯北商贩,殿下应当喜欢。”
点点头,小娘子轻声道:“出了宫门,没有殿下,唤我,嗯,唤我云栖即可。”
话落,她察觉不妥,李亲从一介男子,如此称呼她,委实怪异。可是,话已出口,思索一番没想到合适的由头收回来,随他去了。
“云栖”二字一出,李亲从眼眸闪烁,“这?”
怕是不合适。
“哎,有何不合适的,横竖称呼罢了,知道是我就好。别拘泥。”表字云栖的小娘子,豪迈地如是说道。
李亲从见好就收,“云栖,可愿入内?”
“自然!”小娘子大笑回眸,阔步入内。
大堂里热气喧嚣,碗碟磕碰桌板,声声脆响,混杂郎君浑厚笑骂。
临窗条凳上,两个黢黑商贩,正对街面比划,手背青筋在热茶雾气里若隐若现,墙角木柱旁,卸去半副皮甲的禁军,长刀侧立身侧,正和同伴说起晨间操练。掌柜娘子单手托起红漆木盘,穿梭其间,盘里七八个茶碗纹丝不动。
她眼角瞥见门口人影闪动,清俊郎君同一标志小娘子,四下端详着入内。
话说那小娘子,身量纤纤,明艳动人,妙在一身缺胯袍,显出几分干净利索,于京都一众娇娇小娘子中,及其惹眼。
“掌柜娘子,可有好茶?”
蒋鹤山一入到这等地方,好似回到镇江关,一股子温暖的回忆之下,早已将这几月的公主仪态忘个干净。随意寻个临窗空闲条凳,一跃坐上去。
掌柜娘子一壁给客人端茶,一壁扭头招呼蒋鹤山,“小娘子且稍等,妾这就来。”
蒋鹤山笑着点头,“好酒好茶都上来,娘子我啊,有的是银子。”
说罢,从腰间抽出钱袋,噗通一声扔上方桌。
这一番豪气干云的动作罢了,适才想起李潇还在,登时去看他。这人端坐对面,身影挺拔,笑意含蓄,与周遭外放嘈杂,格格不入。
蒋鹤山疑惑,“你也是禁军?因何不同他们一样?”
“天生的。”
小娘子先一愣,而后惊觉他在说笑,“你,李亲从,你也会说笑?”
“云栖,现如今可没有李亲从。”
“那你叫什么?”
她上钩,很是容易。
“表字正则。”
恰逢掌柜娘子单手拖来食盘,一壶清茶,一壶八宝擂茶,外加几样瓜果点心,说起自家不知娘子的喜好,看着上点儿,娘子倘或不喜,撤换便是。
这一打岔,蒋鹤山心中那怪异之感瞬间散去,顺着李亲从此前的话说:“正则,好名字。”
除开清澈通透之意,正则二字,蒋鹤山说不出其他好来。然则,公主殿下怎能这时候问话,说她不懂呢。
李潇斟上一杯清茶,递过来。
“这里,看看热闹,听听故事。一会子晚膳前后,这茶坊之后的浊清楼热闹将起,沽酒的,酒行差遣的,吃茶宴请的,络绎不绝。浊清楼的热闹渐入佳境,门前那条清水街尽头的夜市开启,杂耍,关扑,小戏,幻术……”
蒋鹤山仔细听着,门前的热闹,后街的热闹,湫水河的热闹。
李亲从知道的真多。
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哪怕不仔细听,那嗓子像是有魔力一般,自顾自窜入脑海。不自觉之感,夜幕降临,星空点点。茶坊内客人来来往往,蒋鹤山已然不知听了几茬故事。
她双手拖着脑袋,像是突然之间窜入太多学问,压得沉甸甸的。李亲从则一直身姿笔挺,时而添茶,时而替她叫上酒水菜肴,殷勤照看。自然,少不了流霞,少不了烧鹅。
漫天繁星照亮的,不仅是凤鸣茶坊,还有茶坊一街之隔的云外天香。
云外天香乃一处酒楼,自从清风楼查封之后,殿前司小子们常来这里喝酒。距浊清楼不远,宋齐莫也常来。明日修沐,殿前司几个小子嚷嚷着今夜不醉不归。
好巧不巧,云外天香三楼临街雅间,推窗看去,蒋鹤山和李亲从的身影,尽收眼底。
也不知是谁最先瞧见这一幕,总之,一群嬉嬉笑笑的禁军,渐次没了笑意,蒙头喝酒吃饭。酒过半巡,醉意上头,有人起头,眼风分外谨慎地瞟向凤鸣茶坊。
“我说啊,这内侍省的关扑,该揭秘了。你瞧你瞧,都这样了。”
“陛下还未回来,这不得等陛下发话。”
“嗨,陛下这多年一个闺女,疼成这样,还不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醉得发蒙的小子们,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上峰宋都虞侯还在,霎时间闭嘴。
“吃饭吃饭,喝酒喝酒。”
甚者,那些个大胆的,就着仰头喝酒的功夫,偷偷去看宋都虞侯是何神色。他低头喝酒,沉默吃肉,好似不曾听见小子们议论。可若细看,便可知他那本就飞扬的眼角,险些飞出去,落到对街茶坊。
小子们相互挤眼睛,不敢再说话,气氛骤然凝滞。
“说你们的,我无事。”宋齐莫笑道。
这哪是笑,笑得有些脸黑。
有几个喝得少的,脑子尚且灵光,呼伦吃上几口,浑说是自己吃好,家中有事,需要即刻归家。有样学样,一个牵一个,前后离开。
空荡荡雅间,菜正温,酒尚热,却不断有冷风,从半开窗牖入内。拂过宋齐莫面颊,撩动他发丝,浸润四肢百骸。
他长长喝一口,半壶酒下去,脑子不甚清明。
掩上窗扉,却在即将紧闭的那一刻,停下来,透过缝隙朝下看去。
小娘子想来多喝了几杯,醉意朦胧,双手险些撑不住脑袋,一时歪斜往下掉。看不清她面容,只瞧得见她发髻上的红飘带,飘摇晃荡。歪下去的脑袋被一只手接住,那手,修长有力。
宋齐莫眼睛疼,像是遭了飞蛾。抬手揉眼睛,刺痛不见消散,反倒是目光迷蒙起来。朦胧之下,月光柔和似玲珑美玉,映照小娘子额头。
她启唇,“正则,夜市何时开始?”
“再等等云栖,约莫一刻钟。”
男子眼神不好使,脑子不好使,唯有耳朵好使。
只是这好使,远不如不好使。
她原来,还有个名儿,叫云栖。
大名鹤山,别名云栖。
鹤立千山,云栖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