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押李亲从 ...
-
书房中的光亮熄灭片刻之后,适才探子入内的窗棂处,悠悠然出现个颀长身姿,挺拔修长,月华清辉中,有着一股别样的神采。
宋齐眼风一扫,登时明白来者何人,扬起素日里那副笑脸,“来了也不知道进来,你是打不过我还是如何?”
说话之间,走到窗棂跟前,笑盈盈推开窗牖。清亮光芒之下,李潇神情肃穆,抱剑而立。见他如此,宋齐莫猜到这是问话来了,斜靠窗沿,抱拳说道:“审问我?”
“翻墙之事,我做不来。”
宋齐莫给他半个白眼,“窗户都替你开了,你说你不进来。”
“在这里说也是一样。”
“别废话,你要是想说话,还杵在这里。好好好,您现如今品阶在我之上,我替李亲从开门去。”
宋齐莫开门,躬身立在门边,请他入内。李二入内之际,宋齐莫在他背后嘀咕,装模作样,谁还不知你是何模样。
李二没去管他,一径说道:“你的人,还在探清凉殿的消息。”
被人前后脚追过来,宋齐莫早已想到,只是如何解释,他尚未预备。他脑子转得快,眨眼之间想好说辞,
“我早说过,那个王三娘子同你不合适,你的亲事,我这个做兄弟的,出一点主意。”
“替我出主意?那日我已然同你说过,你的这些个想法,不合适!”
宋齐莫摆摆手,“别,李二,世事无绝对。”
李二恨铁不成钢,“我是……今夜的探子,得了何等命令,禀告怎样的消息,你自己知道。子静,自欺欺人啊你。”
宋齐莫毫不在意,半截身子后仰靠上圈椅,将李二上下打量,“你来,不是说这个的吧?”
“我只希望,你莫要后悔。”
“放心,我绝不后悔。”宋齐莫掷地有声。
李二长叹一口气,“算我多事。”
心知李二来此一趟,泰半是好心,宋齐莫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亲自替李二斟茶,“夜里冷风吹,喝一口热茶。”
“大半夜,翻墙来喝茶。”李二没好气。
“你怕睡不着啊,”宋齐莫将茶盏取过来,“这‘狗咬吕洞宾’的茶,我留着自己醒神,下次你求我沏还不给了呢。”
“清凉殿的人手,你收起来。往后我也不来喝你的茶。”
这话,宋齐莫心知应该应承下来。他一介外臣,于殿下的寝殿设探子作何。好没道理。那到嘴边的话,偏生有些涩,说不出来。
靠着热茶缓解,宋齐莫才说道:“李亲从既已发话,撤回来便撤回来。”
“再有十来日,陛下回宫。你,小心些,别再惹出乱子来。”
“行。看在你好心待我的份上,回头你来找我,我啊,照样给你沏上一壶热茶。”
而后,二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眼看四更的梆子敲响,宋齐莫忙不迭将人送走,
“赶紧回去,我猜啊,你准是让人顶了你的差事。殿下若醒来,瞧不见你,不定怎么唤人呢。”到最后,宋齐莫的嗓音有些轻。
李二想来是看出他的不妥,临行前立在洞开的门扉前,再度确认道:
“子静,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我知道我知道。”
如此这般,李二踩着轻快的步伐,略过宫墙,翻过角楼,朝清凉殿而去。
四更天的清凉殿,好似月光浸透残卷。宫人手持灯笼,晕染一道光晕。回廊尽头,清辉沾染晨露,似那鲛绡帐捶地,轻轻浮动。那光晕入鲛绡帐之内,一个转弯,去到那片低矮值房。
值房内,以春来为首的一众小黄门,瞌睡的瞌睡,看书的看书,自然,续写关扑册子的,奋笔疾书。
李二抬脚踏入,惊得春来险些握不住手中的书册,正要说话,李二一个噤声。
“关扑可在?”
春来过于震惊,顿了片刻才点头。
李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记上。”
春来:……
“押李亲从。”
话落,李二悄然离开,好似不曾来过,唯有那张银票,轻飘飘落在春来手中,又重若千钧。
过得半晌,春来醒过神来。
哎呀呀,李亲从押自己啊!!
好戏开始了!
我的五十两银子啊!宋都虞侯真是太不争气了!
……
翌日一早,清凉殿请来寥太医给殿下和水仙小娘子看诊。话说殿下的内伤即将痊愈,这寥太医的脾气也好上不少,言语之间带上丝丝婉转,看向殿下的神色多了几丝欣慰。
“殿下,再有个把月,您就该痊愈了。用不上老臣,也莫要忘了常常宣老臣来给您看看,小娘子身子骨金贵,半月请脉一次,方为妥当。”
殿下点头如蒜,听得很是认真,寥太医见她如此,恍惚以为自己花了眼。安平殿下何时如此好说话。此前哪次不是不吃药,嚷嚷自己好得很,更是向他索要大补丸,千牛丸,诸如此类。
寥太医心中发虚,殷切问道:“殿下,老臣研制了一种大补丸,极为提升功力。殿下,补补?”
蒋鹤山撇撇嘴,看不上。
诡异,着实诡异。
“殿下,当真是好东西。”
“好东西,那你以前藏着不给我。我治你的罪。”
“哪能啊,以前,没研制出来,何来大力丸给殿下。”
“你就是骗子,”蒋鹤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副已然将其看穿模样,“我知道你,什么大力丸,都是虚晃一枪,阴我上当呢。”
被人识破,寥太医尴尬一些,嘿嘿两声。
“看吧看吧,本公主我啊,聪明着呢。你也别看我不顺眼,即将养好的身子骨,没道理我自己作践它去。我也巴望好起来,再现我往日风采。好了好了,我这里无事,你留下单子,写上食补药膳甚的,有用的东西,我给小水仙补补。”
寥太医笑着应下,去写方子去了。
片刻,寥太医堪堪迈过清凉殿前石阶,蒋鹤山鬼鬼祟祟招手,令素梅过来,
耳语道:“你,悄悄地,去清风楼给我捎上几壶流霞,旁的不要。再去曹家巷,买几个宋婆婆烤鸭,一道带回来,别让旁人瞧见。知道了?”
素梅胆小,瑟瑟缩缩,“殿下,水仙姐姐今晨才交代,不让殿下喝酒。”
“适才寥太医的话,你没听见么。我都好了。”
“听见了是听见了,可是,可是,殿下,水仙姐姐,还有韩大相公……”
“哎呀,别可是了,我是殿下,陛下不在,整个京都,不,整个天下我最大,你知不知道,都听我的话。”
说着,一手推在素梅后背,给人推出去。
素梅一手扒拉门框,拼命站住,“殿下,清风楼查封了,去哪里啊?”
“哎呀,你问我,我哪知道去,你去外头街市上,寻人问一问,哎呀,回头给你银子,多多的银子。赶紧去啊。”一面说着,一面继续给人朝外推。
素梅一个小丫头子,平素居于宫中,哪里知道这京都卖酒的行当,先且去到清风楼,封条把门,不得而入,又去位于酒行行首所在的浊清楼,好容易才买三坛回来。
蒋鹤山将其偷偷藏起来,言说要等一个好日子启封,对月畅饮。
这当中如何,暂且不去说它,只说这位于浊清楼的酒行,多多少少和宋齐莫有点子干系。只因他是专程购买流霞的常客,一半时日于清风楼购买,一半时日于浊清楼购买。
天底下,无巧不成书。素梅买酒的身影刚出去,宋齐莫的小厮碎砚,便来替自家主子买酒。
碎砚顺着木梯向上,来得二楼雅间,入到另一重天地。雅间宽敞,陈设清雅。墙上悬着墨兰图,笔意疏淡,一张花梨木方桌,一溜排开好些酒坛子。粗粝坛身,洒金酒招纸贴于其上,墨色字眼,“流霞”。
坛口用掺上香料的红泥封着,又蒙上层油布,再用细麻绳扎紧。陈年酒酿醇厚,透过陶土罐子,若有若无发散。
碎砚对着酒坛子看了又看,点了又点,“小二哥,不对吧?”
酒楼小子,眉眼伶俐,半躬身不敢和碎砚对视,“郎君,就这些。”
“说好的十五坛,到手变成十二坛?小二哥,这买卖当真划算。”碎砚生气道。
小子连忙赔罪,“都是小的不懂事,不懂事,临了坏了三坛,郎君千万不要见怪,饶恕小的这次。”
“你!”
碎砚不悦,刚想发火,突然想到这小子常见,委实不像手脚不利索之人,“小二哥,照实说来,可是卖给别人了?”
“小的平头百姓,哪怕是我们东家,也是个贱籍营生,哪敢将都虞侯的流霞转卖他人。小的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
眼见问不出东西,碎砚不欲为难他,放句狠话,拾掇拾掇那十三坛流霞,复命而去。
跟随宋齐莫多年,京都内外的蝇营狗苟见得多了,欺压百姓也见过不少,回程途中的碎砚,越想越是不对。这偌大京都,喜爱流霞,还能从他们郎君手中抢东西之人,着实没几个。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如此,命人小心抬流霞回府之际,他独自一人,将素梅这一行,何时从清凉殿出来,何时问路,何时去清风楼,又是如何从浊清楼转到曹家巷,调查个底朝天。
不禁疑惑上心头,
殿下喜爱流霞,还喜爱曹家巷宋婆婆烤鸭。
少夫人也爱这两样。
怎生如此巧合。
巧合得颇为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