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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宋齐莫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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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小娘子,一来无官职,二来一介内眷,照理说不该出现在政事堂。可现如今朝堂的规矩,是殿下的规矩。殿下一声令下,宋小娘子被安顿在政事堂右侧屏风之后。
那处,紫檀木边座山水屏赫然矗立,将西窗透进的午后天光,裁去多半。静谧安然,半明半昧。妙龄少女立在这片静谧当中,身形几乎与身后的壁板融为一体,唯有衣袂上那缠枝莲纹,借着微光,流转出丝丝痕迹。
透过屏风上的细小缝隙,可见政事堂之外,一少年正从金沙明光中走来。
他脚步落在光洁金砖上,发出清越声响。光影描摹,他单薄却不失清朗卓然之气。逆光,面容一时看不太真切,只觉那身影劈开满室光华,一步步走来。
京兆少尹黄洪文,不愧为京畿望族中难得一见的少年郎。
“殿下,诸位大相公。”
声线清越,更显动人。
凡京都小娘子,谁人不曾听闻京兆少尹的名讳,宋玉如亦然。而今瞧见他一步一顿走来的身影,她屏息凝神,怕一个大喘气,冲散这一室光华。
那高坐上的蒋鹤山,也是不差。
她自诩学问不佳,不知道多少风雅词汇,说不出夸赞诗词,唯有心中感叹一声,京都三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无话之间,韩大相公率先咳嗽一嗓子,将此前的提议再度说道。柳郑二位大相公附和,言说几句溢美之词。蒋鹤山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如何,打起精神,顺着韩大相公的话头,夸赞黄洪文英雄出少年。此言一出,几分不妥,韩大相公认命,垂下头去,郑柳二人相互挤眼睛,也是垂下头去。
殿下连忙找补,“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曾老抱病在家,你好生处置。一应事务,若有消息,一径来报。”
黄洪文恭敬应下。
一番不太顺畅的召见罢了,蒋鹤山连忙飞身到屏风后,眸色微光问道宋二:“你觉得如何?”
宋二羞得简直没眼看。气呼呼一跺脚,转生离去。
蒋鹤山摸不着头脑,她这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
愁人。
忽的,韩大相公凑过来,在蒋鹤山耳畔小声嘀咕,“殿下,这京兆少尹,就没有小娘子不喜欢的。不过,宋二娘子家招赘,黄大郎不乐意。”
蒋鹤山吓得一个趔趄,“大相公,你神出鬼没的,走路没声。你何时练过功夫。”
“殿下说笑了,老臣哪里会功夫。殿下,老臣有事启奏。”
“何事?”
“这个黄洪文,陛下临走前……”
韩大相公的话还未罢了,政事堂那大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里头瞧。素梅那个小婢子,模样憨憨的,不说话,只看着蒋鹤山发笑。
殿下心知素梅有话要说,外加韩大相公的言语委实不喜人,蒋鹤山到了声别过,一径去了。出得门来,见宋玉如俏生生立在台基上,吹风。适才那涨红面皮已然变回细腻白嫩。
韩大相公说什么胡话,这般小娘子配京兆少尹,整整合适。
不及蒋鹤山欢喜,宋玉如郑重开口,“殿下,臣女有话要说。”
“你说。”
宋玉如左右看看。
“不好意思?”蒋鹤山笑道。
宋玉如睨她一眼。
殿下开怀,“好好好,咱们寻个僻静之所,好好说。”
片刻之后,二人背过宫婢黄门,来得微光水榭。水榭如一枚玲珑白玉,静静泊在明镜池心。假山自明镜挣起,嶙峋瘦骨,似墨迹破水而出。
蒋鹤山环顾四周,“你瞧瞧,四面环水,无人可窥探,这样的地方说话如何?”
宋二娘子憋着一口气,看向殿下的神色颇为怪异,好似殿下是个不通情谊的木头。
“殿下,我对京兆少尹无意。”
“什么?!”蒋鹤山惊讶得下颌走风漏气。
宋二鼓起勇气,一口气说来,“殿下,我因为家中变故,不得不招赘。于寻常人家而言,尚且不是容易之事,更何况我家如此,大姐出嫁,哥哥是个不成气候的,我一人,将来独撑门庭,所需的夫婿,不是如何俊朗,不是如何好看,是要心胸宽广,豁达泰然,能忍常人所不能。”
她叹口气,起身立在水榭阑干前,“他往后的日子,借我家的势,功成名就也好,一辈子浑浑噩噩也好,我只盼望他知道,既入我镇国公府的门,便莫要有后悔的一日。世间男儿,有了这头,又巴望那头者不少,财势不比人强之时,做小伏低,屈人之下,自是然委屈不甘,待他日功成名就,直上青云,头一个要抛却的,便是昔日的倚仗之人,窥见他落魄之人。”
“我不欲与如此儿郎成婚。可如此品行,若非长久待在身侧,是万万不能明晰的。好人家的儿郎尚且不愿将短处显于人前,遑论愿意入赘者。”
她回过身来,恳请道:“殿下,臣女想跟您求一道旨意。”
“你说,无有不允。”
“若臣女将来所托非人,请殿下做主,臣女能与他一别两宽。”
蒋鹤山听罢,怪道:“这?还用跟我求?”
这下轮到宋二疑惑,“殿下?”
“成亲,自然是二人彼此有意,时过境迁,没了当初的情谊,合该一别两宽。何须来求我给你恩典?”
“殿下……”,宋二惊骇。蓦地想起镇江关那位娘娘,顿觉殿下说出这样的言语,再是正常不过。
“你莫要这样看着我。我阿娘常说,世道本就对女子过于严苛。倘或我们还守着前朝老规矩过活,那陛下当年三万大军出临济,又是为何。新朝已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宋二深深拜谢。
“如此,你果真没看上他。”
“京兆少尹,志在仕途百姓。他的妻子,抛却情谊不谈,一则该于仕途上对他多有助益,二则,后宅生活上该是多多负担。这两条,我都做不到。黄氏一族,打从前朝开始,已经是京畿望族,而我宋家,合江小城之人,跟着陛下来到京都,万万帮衬不上他什么。”
殿下纠正,“这可不是帮衬不帮衬的问题,你愿意咱们去说,他乐意便是乐意。没得事情还没迈出去第一步就先说难不难的。”
宋二感受到殿下的好意,投来一笑,“殿下,您来京都不久,许是没怎生听过黄少尹在外的绯闻。他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痴心等了他多年,他可是一句话也没给人家。年初,那表妹终究是熬不住,年纪大了,草草定下人家。他这样的,为我所不愿。”
不欲继续如此沉重的闲谈,蒋鹤山不着调起来,混说一句,
“可惜了,他长得是真好看。”
宋玉如:这话,一会子要不要说给哥哥听。
是以,当夜幕降临,碎玉前来相请,宋玉如跨过月亮门,宝瓶门,海棠门之际,一遍遍对自己说,忘了吧,自家离支离破碎已然不远,何必徒增烦忧。得见宋齐莫,宋二娘子依着他此前的交代,一件件一桩桩,一一说了。
宋齐莫不发一言,宋二娘子看向他藏在书案之后的面庞。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夜风一吹,透过半截子窗牖过来的星星点点,撩动他额前碎发,愈加萧索凄清。好似秋日红枫,飒飒夜风的轻抚之下,淅淅沥沥往下落。
宋二娘子启唇,思索着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又如何呢。
“哥哥,无话,我就走了。”
宋齐莫轻声一哼。
约莫二更天前后,南窗跟下突然出现一个黑影。身着夜行衣,身形矫健。敲击窗棂三下,而后翻窗而入,递给宋齐莫一个小小的册子。
此乃暗哨,置于宫墙之内。此前,宋齐莫从未想过动用,却不知为何,昨日给宋玉如派发任务之际,突然想起这么个人物来,鬼使神差遣人送去一道指令。
那册子上赫然写着:
殿下对黄大郎很是满意,初见便走了神,而后更是当着二娘子的面儿,说他长得好。回到清凉殿之后,还同宫婢素梅说了好一会子话,言说黄大朗未来的新妇不定是谁。
长得好么?
哼,宋齐莫鼻子哼气,全是不满。
这天底下,还有长得比他自己还好看的儿郎。他黄洪文,也就是沾了文臣身份的光,会念几首歪诗,会摇几下折扇,有什么了不起。
盯着墨迹端详许久之后,他蓦地回神,将册子合上。
这是作何!
糊涂玩意儿。
随即他慌慌张张起身,一脚踩空,朝书案靠倒。幸而身手敏捷,一个凌空翻身站定。走上两步,顿觉自己手中少了点儿什么,在袖口和胸前胡乱一抓,甚也没有。
方才的册子呢?
原地转了半圈,想起册子还在书案上搁着,转身回来取。
步履迈动之间,越过黄铜灯架,噼噼啪啪,烛光闪烁。
不如,烧了它。
合该如此。
他退回来,阔步朝灯架走去。
三两页而已,火苗扑腾窜起来,不过眨眼功夫,一团灰烬,混在杂乱无章的蜡油之上,灰扑扑一团团。
灭了。
暗夜微光,重新照亮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