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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燕云旧事6 ...


  •   出来了吗?
      她出来了吗?

      桃苏浑身颤抖着四顾而望。
      身后的床褥到处都是喷溅的血液,那面染血的莹白小镜也在其中。脚下倒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他正捂了胸口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痴痴看她。

      目之所及的这方空间被重重缦布所围,虽显逼仄,可却再也没有那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封闭感。

      她试着抬手掀开帘子的一角,微弱柔和的灯光霎时便影影绰绰地透进来。
      落入眼中的一瞬,便在她心上大力地撕开了一道裂口。

      急切涌了上来,手上掀起缦布的动作越来越快,一层又一层,似乎急不可耐。
      仿佛慢上一秒,就又会被重新关进那个让她发疯的沉寂世界里。

      缦布飘飞,有风拂过鬓角。
      终于,她站在了幽幽的烛火之下。

      桃苏微仰着头,无比贪婪地呼吸着凌元宫内泛着暖香的空气,激动得浑身颤抖。
      她出来了!
      被关一千多年她终于出来了!

      眼泪无声,滚滚而落,仿佛要将千年的苦楚都倾泻出去。
      然而她哭着哭着就忍不住笑了。
      越笑便越觉得畅快,越畅快心头的恨意便翻涌得越是厉害。

      看着踉跄追来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男人,她回转过身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傻子。”
      “仙儿!你去哪儿?”云燕徊慌慌张张想要来抱她,却扑了一个空。
      好不容易扶墙站稳,却对上她戏谑的眼,顿时羞赧,“忘了你是灵体。对不住,我孟浪了。”

      桃苏急切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平静下来,漫不经心哼笑道:“你是挺孟浪的,就你跟那个见色起意的老祖宗一样,真不愧是一脉相承。”
      “仙儿……”云燕徊不解,“你在说什么?”

      “我说……”她盯着他缓缓收起了笑容,“你就和你那个叫云遂的老祖宗一模一样,都是见色起意,卑鄙无耻之徒。”

      “我……卑鄙无耻?”云燕徊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在仙儿心中竟是这样的形象。
      她不是……心悦于他的吗?怎么会……
      看着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他无措的眨眨眼,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桃苏牢牢盯着对面的人,好似在欣赏他面上的每一个变化,“哦,不。严格说来你和他之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云燕徊像是一瞬抓了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问道:“哪里不一样?”
      桃苏红唇勾起,“他心狠手黑,人却极聪明,而你……”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她一字一顿道:“你就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被美色一迷便四六不知了。”

      这话便如同刀子,狠狠捅入了云燕徊本就受创的胸腔之中,瞬间就将他眼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光给搅熄灭了。无力又颓然地倚靠在了墙上,他仿佛一尊被敲碎的瓷器,失去了鲜活与光泽。

      抬起氤着湿气的眸子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难道……都是骗我的?”

      “是呀,”桃苏答得轻慢,语气却很坚定,“都是骗你的,我从未对你动过心,说心悦你也只不过是为了骗你上钩,好获得你的心头血而已。不过我也没想到你竟这样好骗,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的样子十分张狂,妖异邪肆的模样与过去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高洁清冷简直判若两人。

      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云燕徊再也站不住,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他定定看着她,悲哀地发现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是会心动,还是一如既往的喜爱着她。

      “你骗我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他不死心地想要求得一个原因。
      “没有哦,没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骗你就只是因为我想要骗你而已。嘻嘻……”她笑道,“你若要怨便去怨你的那个老祖宗吧,谁让他非要将我关起来呢?”

      “老祖宗?”他吃力地道,“哪一位?”
      到了这时桃苏也不必再掖着藏着了。

      “我并非器灵,千年前与你一样也是肉体凡胎。可云遂却因那点男女之念,不顾我意愿强行摄取了我的魂魄,将我关进这妄殊宝鉴之中。如此行径,我难道不该恨?”

      “你恨他便是。”云燕徊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神情激动,“可我伴了你许久,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真情吗?”

      “哈!真情?”桃苏居高临下呲笑,“你脑子进水了?你们云氏与我可是有大仇呢?若非他囚我在先,我又怎会与你相遇?你我之间不过一段孽缘罢了。不过你若非要讲真情,我们之间倒也不是没有,我确实是真情实意地巴不得你们姓云的都死绝呢。哈哈哈哈……”

      对上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云燕徊只觉天旋地转痛彻心扉,喉间腥甜阵阵翻涌,他捂着胸口面上终于露出了忍受不住的苦痛之色。

      “这就受不了了?”桃苏凑近他,“你都不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冷寂多难熬,我可是生生在里头挣扎了一千多年呢。”

      云燕徊抖着唇,痛得说不出话来,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仍旧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触碰。
      桃苏却一脸厌恶飞快拉开距离,站直了身体。

      “这宫中龙气旺盛,似我这样的灵体可不宜久留呢。所以小帝君……”她歪头笑看他摆了摆手,“永别了。”
      “仙儿!”
      “别走……”

      *

      凌元宫中,药气浓郁。
      老太医佝偻着身子出了内室,迎面便对上太后沉郁发青的脸。

      “如何?”
      “这……”

      太后观老太医一脸惧色,吼道:“如实禀来!”
      “是。”老太医颤颤巍巍行了一礼才道:“陛下那几刀插得太深已是伤及了根本,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

      太后眼底浮起一抹恨色,“服了那颗护心丹也无用?”
      老太医垂着眼皮,低声道:“若无护心丹,陛下此时恐怕已经……”

      砰——
      太后挥手摔了桌上的香炉,起身疾步冲进了内室。

      迷迷糊糊间云燕徊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但他还未辨明来人,就被一巴掌狠狠打醒了。
      “咳咳……”喉间的血涌出来打湿了衣襟,“母后……”

      “别叫我母后!”太后怒发冲冠,神情狰狞地指着他,“你这个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我费尽心思才将你扶上帝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云燕徊张嘴想要解释,却被太后厉声打断。
      “你闭嘴!若真是想死为何不死了干净,为何还要服用护心丹?”

      “让我猜猜,”太后丰盈的胸脯不断起伏,一双杏眼里满是恶意,“是疼得受不住又后悔了吧。哼!果然跟你那个优柔寡断的父皇一样没用。若真干干脆脆的死了,我还能赞你有几分血性,可你看看现在……”

      太后拿起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血迹,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云燕徊本已经麻木的心又泛起阵阵汹涌的痛意。
      他早该知道的……她们爱的都不是他……

      自嘲地笑着云燕徊收回了视线,望着帐顶轻轻眨了眨眼将那些水意收了回去,哑着嗓子道:“既如此,母后此来,可是有了什么章程?”

      太后就道:“你既不想做这个皇帝那就别做了,不若写下禅位诏书,如此还能全了双方的体面。”

      “双方的体面?”云燕徊呲笑,“想必母后也知我时日无多,当了一辈子傀儡,就连最后这点时日难道也等不得了?”

      太后蹙眉,刚要厉声喝骂,想到什么又忽然放软了身段,语带哭腔:“你一定要害我至此?”
      云燕徊不语,甚至闭上眼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太后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恨恨咬牙,“母后也是为了你好,越拖对你越是不利。”
      “我一个将死之人,管他身后洪水滔天,真正不利的是母后吧。”

      云燕徊睁眼,“我若干干脆脆死了,他们忙着夺嫡便顾不上母后,而一旦登基母后就还是太后。若拖得久了……毕竟不是亲生子,别人也不想头上再压一座大山……”

      “你既知道还……”
      “母后。”他忽然转头定定望着她,“禅位之后派人将我送去祖陵吧,就当您身为母亲为儿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太后怔愣半晌,眼中逐渐有泪溢出来。
      云燕徊却不再看,重新闭上了眼睛。

      ……

      祖陵

      厚重的石门落下,云燕徊一手拖着铁锤一手举着火把蹒跚而行,一步步走向石室内那尊巨大的棺椁。

      石椁青黑,其上蜿蜒盘亘着九条形态狰狞的石龙。云燕徊围着石椁走了一圈,忆起幼时父皇说过的话,伸手摸上了其中一条龙的鳞甲。

      石头雕刻的鳞甲片片分明坚硬冰凉,他一点点细细搜寻,直到在龙腹上发现了一小块不起眼却触之升温的鳞片,这才用力按下。

      咔嚓!
      机括梭梭而动,四壁骤然亮起了长明灯,随着石壁内铁索之声响起,石椁缓缓沉下,露出了里面淡蓝的冰棺。

      灯光柔和明亮,照得石室内纤毫毕现,那冰棺透薄,云燕徊几乎是一眼就看清了棺中躺在一起的两个人。

      那是一对盖着衾被穿着大红喜服的男女。
      女子不过韶华之龄,乌发雪肤,清丽绝俗。她仰面而躺,神情恬静唇角带笑,闭着眼睛似正沉在好梦里。

      而一旁的男子发色花白,看年纪似已不惑,却仍旧生得英武壮硕霸气不凡。

      男子微微佝偻着身体面向女子侧睡,头靠在女子肩窝里,唇则顺势落在那粒饱满莹润的耳珠之上。与那霸气的长相全然不符,尽显依恋之态。但结实有力的手臂却又极具侵占力,紧紧环住女子那一把纤腰不放,可见对怀中之人的爱重。

      时隔一月,云燕徊又再次见到了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不想却是在这样一幅碍眼无比的场景之下,直刺得他眼睛发红,心中剧痛。

      棺中的两个人就像一对真正的爱侣,生时同衾,死后亦要同穴。在他不知道的年月里,在他不曾踏足过的地方,他们已经这样相依相伴了一千多年。那个男人曾经实实在在地拥有过她,相比起来,他与她那短短几载的光阴竟似梦幻泡影一般不真实。

      头一次,他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虽然那个人是他的先祖,可他就是受不住,忍不了!

      隔着冰棺,云燕徊痴痴凝望着棺中女子恬静的睡颜,“他都已经陪了你一千多年了,如今就换我来吧。”

      对着棺中男人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后,他便再也耐不住地对着冰棺举斧劈下。

      咣!
      碎屑淌了一地,冰棺破开一个大口子,冰冷淡白的雾气霎时争先恐后溢出来。

      他丢了斧头,慌忙拨开眼前的白雾俯下身去寻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白雾弥漫,而他仿佛是穿过了妄殊设下的层层屏障,终于一寸寸靠近了她。

      女子肌肤雪白颊生粉晕靡颜腻理,就这般静静躺着,全无那时叫他心痛的邪肆乖张,清艳绝俗得就好像一尊漂亮诱人的瓷娃娃,让他一瞬就忆起了初见之时的美好。

      云燕徊心中五味翻涌,喉头滚了又滚,才遏住了那股快要冲出眼眶的酸涩。
      决堤的思念一发不可收拾,他忍不住又再凑近了些,用眼睛一点点虔诚地细细描摹着,仿佛是要将那张容颜永远镌刻在心中。

      原先她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好像是真的可以一偿宿愿了。

      这么想着,他朝她小心翼翼伸出了手。
      可就在微微颤动的指尖即将触到那片他心心念念的柔润脸颊时,仿佛躲避一般,掌下的肌肤突然肉眼可见地向下一塌……

      细小雪白的灰尘扬了起来,云燕徊瞳孔一缩,好似听到了自己一瞬变粗的呼吸与鼓荡不休的隆隆心跳,他立时僵住不敢乱动。

      然而他不动,异象却并没有停止。
      从那片塌陷的皮肤开始,冰棺中女人与男子原本饱满的尸身竟似泄了气一般迅速塌陷下去。速度越来越快,快得云燕徊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人就已经变成一堆洁白的灰。

      密室之中明明没有风,但那些灰烬却似有生命般飞扬了起来旋转着缠绕,好似两根相互依偎的藤,只眨眼的功夫就彻底融合得再也不分你我。

      云燕徊怔了好久好久才慢慢收回僵直的手颓然坐地,望向漫天闪着细碎光芒的雪白灰烬,有泪大颗大颗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终究……还是一场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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