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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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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苏毫无保留地讲起狗儿的身世来历,听得李明光脸色变来变去。
“我就说那条尾巴看起来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我徒弟竟是帝隐!”
“这么点儿小就被砍去了角?他娘的,隐家不干人事,活该他们后继无人打不开青门!”
“什么?还要拿小四炼药!那遭瘟的老匹夫,可恨!可恨!”
他说到恼恨处,一巴掌拍下去,屋里唯一还完整的小几子也彻底粉身碎骨了。
李明光背着手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看来我这把老骨头得再多撑几年才行,隐家那头虽说已经没落,但未必没有再起势之时。毕竟各大宗都还伸长脖子指望着能去上灵州呢,说不得就有人在暗地里支持。”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面色骤然一寒,“这么看来对小四有威胁的可不光只是龟缩在浮洲的隐家,若是败露……”
“恐怕中灵洲寿元将至,等着去上灵州突破境界的老怪物都会成为小四的威胁。”南流景面色沉沉道,“介时就算我乾阳峰能独战隐家,也逃不过四面楚歌的境地。”
桃苏头皮一阵发麻。
她原以为她和狗儿的敌人只有太微宗九霄峰和地隐一族,没料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了。
“还有……”斜倚在门框上的羽玄晖接着道,“除了寿元将至的,那些寿元大把却因青门不开而受困于此的才更加不会甘心吧。若知道还有小四这颗灵丹妙药在……”
“啧啧!”他顶了顶后槽牙,“这些老家伙们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别说献祭我们小四了,就算是亲儿子他们也下得去手。”
桃苏倒吸一口凉气,“修士不是向来最重血缘的吗?怎么会弑亲?”
“呵……”羽玄晖甩给她一个“你天真了吧”的眼神,“在天大的利益面前血缘又算得了什么,照样是可以拿来牺牲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分明轻描淡写,可桃苏却不知为何竟从中听出了一种阴恻恻的怨愤。
她心中不安,手指不由渐渐攥紧。
羽玄晖看着桃苏忽然歪头“噗呲”一笑,“我说小师妹呀,快把你脑子里的浑水控一控,且知这正派和‘正派’之间也是有分别的。咱们乾阳峰可不是那等正得发邪的‘正派’,你信不过大师兄,难道还信不过师父?”
桃苏一噎,故作镇静,“羽师兄你这是明晃晃的挑拨?”
羽玄晖嬉皮笑脸,“这不是看你紧张给你讲个笑话吗?”
桃苏抿唇,“我谢谢你。”
“丫头,”李明光唤她,脸色说不上多好,但语气却是极沉稳温和的,“踏踏实实待着吧,莫多想。”
“嗯。”对上那双略微浑浊的眼睛,桃苏用力点点头,不知怎的心一瞬就定下来了。
李明光没有多言,走到狗儿身边神情爱怜地摸着他的头,喃喃道:“真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再给小四上点强度,还有心思争风吃醋看来也是练得少了。”长长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南流景,“今日之事需得查个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只虫子敢在乾阳峰的地界闹妖。”
南流景垂眸抱拳,“是。”
李明光点点头,又吩咐羽玄晖,“时候不早了,先把小四弄回去。”
“得嘞。”羽玄晖冲桃苏挤挤眼咧嘴一笑,忽然单手捞起狗儿大头朝下就往自己扯开的领口里塞。
那领口明明开得不大,却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加上尾巴足有四五米长的狗儿就这么被羽玄晖塞着塞着便消失不见了。就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吃掉一样,场面过于震撼,看得桃苏目瞪口呆。
她震惊地打量着身前一片平坦,连衣服都没有一丝褶皱的羽玄晖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羽师兄,你……是不是有个能装活人的芥子空间?”
羽玄晖:“能装活物的芥子空间不是仙器那也得是先天灵宝,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有。”
桃苏:“那你这是……”
“是血脉神通呀。”羽玄晖笑,“你师兄我是个人妖杂血,肚子里刚好有个宝囊而已,要不是怕吓着师妹我就不用障眼法了。”他凑近她,龇出一口大白牙,“嘿嘿!偷偷告诉你吧,其实宝囊真正的口子在我——嘴里。”
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廓上,桃苏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羽玄晖大张了巨口吞吃狗儿的画面,背脊顿生恶寒。
“嘶——”她不住打了个激灵。
羽玄晖见状不由哈哈大笑,“哎呀,还是师妹好玩儿。”
“磨蹭什么?”李明光不耐,一巴掌拍他背上,“赶紧走。”
羽玄晖龇牙咧嘴抱怨,“啧,师父你倒是轻一点啊。”
说罢,他又扭头冲桃苏,“这宝囊小四不好久待,会憋坏的,师兄这就先走了,师妹若有兴趣等会儿问大师兄便是。”
话音未落,人已是一跃而起冲出了大钟。
李明光疾步跟上,“我也去布置布置,小三儿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两人很快没了踪影,屋中静悄悄的。
南流景也没说话,只居高临下目光犀利地审视着桃苏,“紧张?”
桃苏心道:废话!
被个煞神这么盯着看,谁能不紧张?
只她还未答话,南流景就突然笑了,“你既不是负了小三的仙儿,便用不着这么紧张。”
“仙儿?”桃苏怔愣,“什么仙儿?”怎么又突然扯到那边去了?
“我来得早,都听见了。”他淡淡道,“那时小三儿正拉着你的手问话。”
竟然来得那么早吗?遭了!
桃苏一瞬心跳如擂鼓。
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南流景负手而立,那双漂亮的凤眼似是要将她看穿,“其实从小三儿第一次见你我便发现了端倪,他似乎……总把你错认成什么人。”
桃苏心虚敛目,“是……吗?”
顶着那道灼灼的目光,她的头颅不由越压越低,额上竟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她是知道只要撒谎就必须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圆谎的。
怕就怕像现在这样谎言面临被拆穿。
桃苏一时天人交战。
不知该顺势捅破这层窗户纸干脆承认了求一个原谅,还是继续说谎骗下去。
若是咬死了不承认,想必南流景也拿她没办法。
可若承认她就是当初的仙儿……
她不光没办法再面对信任看重她的师尊和被她渣过的云燕徊,更重要的是她怕南流景这厮不做人,当场劈了她。
不行!
她决不能承认!
桃苏这厢正想法子圆谎,南流景那厢却突然叹了口气。
“算了,人人都有秘密,我并无意窥探。师父既看重你,那我便也会信任你,只望你莫要辜负了我们。”
桃苏抬眸小心翼翼瞥他一眼,这才心头稍安,“请南师兄放心。”
南流景点点头,“还有,小三小四都是我的手足,他们和你……我也不好多说,但一碗水总得端平才是。”
她这还叫端得不够平?
桃苏心塞。
南流景觑她,呲笑:“你要是端得平,他们何至于争得头破血流?”
桃苏无奈翻个白眼,“这能怪我?狗儿向来听话,更从没有叫过我媳妇。此事若无人在后头挑拨,我是不信的。”
南流景道:“我也不信。稍后我定会查清,给你们个交代。”
桃苏点头,“行吧。”
屋中一时又沉默下来,静得有几分怪异。
默了几息,南流景先开口,“其实我不是人。”
桃苏:“哈?字面意思吗?”
南流景斜睨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吗?我是师父从秘境里带出来的纯血妖族。”
“纯血妖族?”桃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中灵洲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多妖了?”
这就和下灵洲没有练气五层以上的修士一样,妖族只能存在于上灵州,私闯中灵洲的妖是会遭天罚的,所以说这根本就不正常。
许是她张着嘴的表情太傻,南流景突然眯眼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世上原只有三个人知晓此事,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桃苏:……
“谢谢,我其实并不想知道。”
南流景挑眉:“是吗?”
桃苏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开口,“师尊说你是他从小养大的。”她上下打量他,“可妖族不是死护崽吗?他们怎么可能让身为人族的师尊将你带走?”
“哪里来的道听途说?”南流景冷笑,“妖族虽是护崽,但向来只护力量强悍,血脉深厚的崽。至于我这种在年幼时就被居心叵测的同族喂了化形草,失了妖身毁了根基的幼崽……他们不杀我,只将我丢入秘境自生自灭便已是仁慈了。”
桃苏震惊,“所以,天道能容你,是因为你损了妖根再不能化为原形?”
南流景点头,“师父若不施以援手,我连一日都活不过,定会成为妖兽的盘中餐。”
“原来如此。”桃苏道,只是随即又露出不解之色,“可你为何要突然与我说这些?”
“因为小四。”南流景道:“与你说这些是想要安你的心,小四在我们这里并不算异类。如你先前所见,小二也是个妖,不过他与我不同,是个半妖。他那畜牲爹受伤流落此界,又遭了天罚命在旦夕,为了保命才不得不找了个人族生下他,只还不待他长成便要迫不及待吞噬他,汲取他的血脉之力疗伤。若非幸运遇上了师父,恐怕也早就没命了。”
“至于小三,你也知道他是大日金晶焰的容器,还是个体弱的药罐子,因此再多小四一个傻子也不算稀奇。”他叹口气,“所以你大可放心,师父既然认了小四为徒,那他就是我们的手足兄弟,有我们一日在,便不会让人伤到他分毫。即便……”
那双锐利漂亮的凤目认真地看向她,“……要与整个中灵洲为敌。”
桃苏一震,悬着的心终于渐渐落到了实处。
南流景既然肯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那便已经表明了态度。
妖族浑身是宝,妖血是炼制上等符墨的好材料,妖丹骨肉更是用处多到数不清的至宝,上灵州多得是修士掳妖族拆肉剔骨。中灵洲虽无妖族,可此间修士想必也知一二,若南流景的身世泄露出去,他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真论起来,中灵洲唯一一只纯血妖族与魂魄残缺的先天帝隐,被人觊觎的程度其实不相上下。
“我信你。”
桃苏说得极为郑重,南流景却只淡淡颔首,“既是说完了便走吧。”他抱起昏睡的云燕徊,“先将小三儿安顿到你那儿去。”
*
南流景将云燕徊安置在陶然居二楼,人一被放到榻上桃苏就极有眼力见地抓过被子替他盖上。
整理间,不期然瞥见那人紧蹙的眉头与眼皮下轻轻颤动的眼珠。
此时屋中寂静,烛火明明,所以那滴顺着眼角滑落入鬓的泪,与那一声呢喃般哀婉的“仙儿”她看得见也听得特别清楚。
愧意又如山海般席卷而来,她无措地挪开视线却刚好撞上了南流景深邃的凤眸,心里发慌桃苏干干笑道:“云师兄好像在做梦。”
南流景垂眸叹气,一面替云燕徊细细擦干脸上的泪痕,一面道:“小四那头有师父和小二照顾,小三儿这边还请醒雪师妹多费点心。”
“好。”桃苏点点头,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南流景却自顾自道:“别看小三儿平时冷冷淡淡,但其实心肠最是柔软,还是个认准了便不会轻易更改的死脑筋。譬如那个仙儿那般伤他,甚至抢走了他赖以为生的宝物,可他到如今都还是念念不忘……”
“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忽然转头看向桃苏,“所以师妹,对他好一点你不亏的。”
喉头艰难地滚了滚,桃苏用力点点头。
事到如今,不用南流景说,她也会尽力保他性命的。只是,她有些好奇……
“南师兄,”桃苏道,“你说仙儿抢了云师兄赖以生存的宝物,那他当初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也是被师尊所救吗?”
南流景摇头,“小三儿可没有我和小二这么好的运气,若不是他另辟蹊径去刨了自家老祖宗的坟冢得了些机缘,现下怕是骨头都能敲得鼓响了。”
“挖坟?”挖了谁的,云遂的吗?
南流景见桃苏脸色丕变不由挑眉,“怎么?觉得我家小三儿是不肖子孙?”
桃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南流景不削哼笑,“挖就挖了呗,反正也并非直系血脉。他那老祖宗一生未娶,小三儿不过是同宗兄弟的后代罢了。”
听到一生未娶,桃苏的心猛然一颤,耳中嗡鸣,南流景的声音好似一瞬忽远又忽近,“说起来小三这痴儿也是被他那老祖宗给带累了。”
“怎么说?”她不小心咬破了舌尖,被血腥味一冲方才口中翻涌起来的那阵酸苦这才压了下去。
“这个说来便话长了。”南流景眸光闪了闪,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身体破败,精神萎靡的云燕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