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来的剑灵》禾新洋

36、灵佛（十七） 他吞金自尽

　　待看清桌上的是何物后，城主同王管事皆脸色骤变。

　　桌面上静静躺着一枚红色石头，那石头圆润剔透，美中不足的是表面附着着几条黑色纹路。

　　城主倏地站起身，怒目圆睁：“竟真的是你们干的！堂堂正派仙师竟也会做此等偷鸡摸狗之事！”

　　他想把门外的侍卫叫进来，但想到什么又只好作罢。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越言舟右手搭在桌上，屈指轻叩桌面：“城主大人不必惊慌，我不过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罢了。”

　　城主冷哼一声：“真相？什么真相？”

　　越言舟慢条斯理道：“何公子一病不起的真相。”

　　闻言，城主下意识转过头看他，他面上仍有怒气，心里却在盘算这件事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越言舟继续道：“昨夜见到何公子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惊讶，若是被其他人看见，恐怕又要掀起一番风浪。”

　　城主缄默无言，片刻后才道：“我儿夜里确实有些魂不守舍，只是个小病不劳仙师费心。”

　　见他实在嘴硬，越言舟便不再遮掩，他扣住那颗红色石头：“二十年前曾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军队里的士兵骁勇善战，不眠不休，更重要的是各个人身鱼尾，饮血食肉。
　　后来有人发现了这支军队的秘密，原来他们是服用了一种丹药，丹药可令人起死回生并且战力远超常人。
　　可是这支军队只存在了短短三年时间便销声匿迹，城主大人可知为何？”

　　城主紧攥双拳，冷硬地回不知。

　　越言舟再道：“后来有个云游的和尚百思不得其解，便刨开一具尸首察看，奇怪得是，尸首内脏皆被啃食殆尽只剩一具空壳。和尚不久后查出了真相——士兵们服用的根本不是丹药，而是一种鱼的卵。”

　　城主意识到什么倏地抬头看他，眼色惊疑。

　　“北境寒川有鱼名为乌鬼，其身长八尺，通体乌黑。只要食其卵，即便是死了七日的尸体都能如活人般行走坐卧。但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鱼卵在人体内孵化成形，吃掉宿主的五脏六腑后便顺利寄生，成为新的主人。

　　军队将领深陷其中，死人不够便用活人来凑，等到无人可用，士兵们凶性难抑、自相残杀，这支军队全军覆没。”越言舟言罢，神色凝重地看着城主，他将那颗乌鬼鱼卵放在掌心，沉声道，“如此，城主可明白我拿走此物的用意？”

　　城主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犹豫一瞬，还是从他手里拿过鱼卵。

　　“难道仙师口中的乌鬼，就是如今在城中作乱的妖精？”

　　“正是。”

　　王管事极会察言观色，见城主神色有异便开口道：“此事城主知之甚少，还是我来回答吧。”

　　“越仙师应当听过一些传闻，曾有道士断言小少爷命不久矣，其实他并没有说错，小少爷年前确实病重，请来的大夫皆束手无策。”

　　这件事情越言舟和召虞都曾听村子里的老汉提过一嘴，却不知那道士并非虚言。

　　越言舟道：“所以何公子吃了这颗鱼卵后身体大好，白日同正常人一般无异，到了夜里却变了副模样。”

　　城主下意识看向门口，确定无人偷听后才闭眼沉声道：“他只是病还没好。”

　　“饮血食肉，人身鱼尾，城主还认为他只是病了？若我猜得不错，失踪的两名捉妖师就是令公子所为罢。他早与常人不同，若等鱼卵孵化出来，那他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闻言，城主倏地睁开眼，嘴唇颤动：“越仙师的意思是……我儿还有得救？”

　　他此刻有些相信这个青年所说的话，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小儿子出事！

　　越言舟颔首。

　　“我请仙师过来捉妖，确实不全是为了保护城中百姓，更是为了取鱼精体内的鱼卵治病！”城主说完这句话便侧头看一眼王管事。

　　王管事心领神会，站出来开始叙说事情原委。

　　那日他在竹林里听到大少爷与人谈话，当时便对那伶人的话起了疑心，自建石佛以来也有不少人前去祭拜，从未听过有这般神迹出现过。

　　于是直接找到对方想问出他母亲身体大好的真正原因，只是伶人的嘴实在是严，一口咬定是在石佛前叩拜求来的福气。

　　王管事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信他，从花匠那儿问出他的住所之后，当晚便派仆从去将他母亲刘氏请来问话。

　　不想仆从误解了他的意思，竟在伶人家大肆搜查，当时伶人并不在家，只留刘氏一人。

　　仆从没搜到有用的东西，便逼问刘氏，刘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惊慌失措下便交代了实情。

　　原是伶人发现了石佛脚下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往石佛内部，他便是在佛口处发现了一种奇特的鱼。

　　说是奇特，但鱼只是河里常见的黑鱼，奇就奇在鱼肚里竟然隐隐在发光！在漆黑的水底格外耀眼。

　　于是他将那一尾黑鱼带回了家，剖开鱼肚取出了一颗红色的石头。

　　起先他并不知道石头的秘密，直到刘氏气色越来越红润，他才恍然大悟。

　　仆从听完就从刘氏手中买走了石头，没想到隔日就收到刘氏谢世的消息。

　　“那伶人因此怀恨在心，认定是我们迫害了刘氏。”王管事讥诮说道，“自古银货两讫，天经地义，如何能怪到城主府头上？但城主大人仁义宽厚，还是给了银钱作为补偿，那伶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城主坐在椅上摇头叹息：“我是念他年少无知，不想他执迷不悟。”

　　王管事连忙恭维：“城主大义！”

　　召虞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管事，他一番话下来，倒是让人觉得他们一点过错都没有。

　　她直接打断：“那个伶人叫做青竹？”

　　王管事顿了顿，道：“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那便说得通了。

　　越言舟之前猜测的没错，花匠为了利益出卖青竹，从而导致刘氏去世，青竹为了报仇喂花匠儿子吃下乌鱼卵。

　　既然青竹能如此痛恨花匠，那么断没有放过城主府的道理。

　　只是一个伶人要如何对抗城主府呢？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

　　召虞眼睛一亮，没错，混沌鼎的鱼精就是青竹！他为了报仇吃下鱼卵，没想到控制不住自己，反而害死了倚春楼里的人。

　　那他又去了哪里？

　　召虞想得脑袋发昏，她单手支着下巴思索，半晌才又问道：“不对，刘氏用过乌鱼卵后都能容光焕发，那为什么何连齐还是死了？”

　　此话一出，城主和王管事倏地看向她。

　　城主问：“仙师是从何处得知长子的名字？”

　　早在长子辞世那年，他便下令城中不可议论此事，她如何会知晓？

　　召虞轻轻笑了一下：“看到东面那座石佛了吗？它告诉我的。”

　　虽笑着，她漆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有种阴冷和非人的诡异。

　　城主蓦地打了个寒颤：“……”

　　此话的真假他暂时不想深究，却更加清楚面前的两位绝非等闲之辈。

　　城主声音变得干涩，带着一股悲凉：“兄弟两个自小就身体不好，但鱼卵只有一枚。连齐当时拿到鱼卵后，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服下，许是想留给他胞弟吧，竟然……竟然吞金自尽了。”

　　召虞一愣，她在混沌鼎见到的何连齐虽重病缠身，却也恣意洒脱，竟会为了胞弟而自尽？人心真难琢磨。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仆从慌张禀报：“城主大人，方才有人说看见妖精逃进了石佛里！”

　　城主倏地站起身：“哪座石佛？”

　　“东面那座。”

　　出了城主府，召虞与越言舟并肩而行，她盯着前方带路的王管事，压低声音问：“你认为他们说的话可信？”

　　越言舟目视前方，道：“亦真亦假，不可尽信。”

　　召虞故意反着说：“我倒觉得他们说的是真话。何况过去四年，即便是有线索也没办法查出来。”

　　越言舟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抚平她翘起的发丝，淡淡附和：“召虞说的极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的反应过于平淡，召虞撇撇嘴抬脚踢开地上的石子，暗道没意思。

　　越往石佛方向走，吹来的风就越潮湿阴冷。

　　琼花河一眼望不到头，片片洁白的花瓣下雨似的撒在河道上，随着河水往下流飘去。

　　河底不断有黑鱼跃出水面，叼起一片花瓣后又沉入水底，召虞忍不住伸出手去探。

　　“召虞，当心掉下去。”越言舟注意着她的动向，提醒道。

　　召虞不理他，跪坐在地上伸长胳膊去摸鱼，宽大的衣袖被打湿大片她也毫不在意。

　　王管事尴尬笑道：“虞姑娘真是一位不拘小节之人。”

　　越言舟摇头，只道：“我们先行一步，她随后就到。”

　　不多时，河边只剩下召虞一人，她的手臂被冰冷的河水泡得透白，目光却专注于水里。

　　终于，她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黑鱼破水而出，黑鱼扔在地上因脱水而奋力扑腾，又好似仿佛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召虞从袖里取出一把匕首，明晃晃的刀刃看起来锋利无比。

　　刀尖刺入鱼腹，鲜血、内脏流了一地，但没有召虞想看到的东西。

　　她边洗掉手上的脏污边自言自语：“这里没有……”

　　这时一滴水滴在她的脸上，紧接着河面泛起层层波纹。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