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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灵佛(七) 红色灯笼 ...

  •   夜色如幕,月光如霜。
      院子后方有一弯潺潺溪水,溪旁的竹林在夜风中此起彼伏,亭台矗立于竹林深处,不时有人语声。

      青竹坐卧于榻上,单手拿着一只白玉杯小口饮啜,他面色不快对着男人说:“我说何连齐,我的酒呢?”
      他指着桌上的酒壶道:“怎的只剩一壶了?”

      坐在他对面的何连齐抱歉一笑:“方才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便赠予她一壶。”

      青竹微挑眉,语气揶揄:“是个姑娘?好啊,用我的东西借花献佛。”

      “并非你想的那样。”何连齐提壶替青竹斟了一杯酒,酒面微微泛起波澜。
      “只是夜色已深,我见她独自在戏楼,颇为……”他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颇为孤单。”

      青竹无奈摇头:“你这人啊,别人的事与你何干?”

      何连齐淡笑不语。

      晚风不断呼过,竹林里发出一阵簌簌声响,风吹落几片竹叶在空中旋转飘散。黑色衣袂随着风在凉亭上方忽隐忽现,它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是以亭下的两人并未发现。

      亭子顶端坐卧着一个头戴兜帽的人,风吹动宽大的帽檐,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嘴唇扯开一道幅度,微不可闻地重复着最后那两个字。

      亭中二人交谈甚久,谈话内容无非就是风花雪月,无趣至极。召虞怀疑是她过于谨慎,正当她要起身离去之际,何连齐问起了一个人。

      “芳姨近来可好?病情可有所好转?”

      青竹的声音已染上了一丝醉意:“好多了,如今已能下地走路。”

      何连齐似乎很惊讶,他问:“芳姨沉疴难起,看过不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莫不是……遇到了世外高人?”

      笑声在竹林中传开,青竹仿佛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
      “哪有什么世外高人!”犹豫片刻,他又道,“那两座灵佛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说的是琼花河上游的石佛?
      又是石佛。

      青竹的声音变得悠长:“我在灵佛前叩拜了七天七夜,想来灵佛见我诚心,满足了我的祈愿。”

      恰逢何连齐发出闷闷地咳嗽,青竹不知低头在想什么,一时无人说话。

      青竹见何连齐的脸色发白,正要说什么:“其实我……”

      突然,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黑影穿过竹林停在不远处,他朝何连齐微躬身:“大少爷,老爷回来了,正问起你呢。”

      来人打断了青竹的话,他抿起嘴唇不再发一言。

      何连齐起身拜别,亭中只剩青竹凌乱的呼吸声。

      等他们走远,召虞跳下亭台站在青竹身旁,见他禁闭双眼半卧于塌,便伸手推他:“喂!醒醒!”

      青竹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显然已经醉了。

      召虞可不管这些,她用力摇晃着青竹,问:“青竹,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醉意上头的人怎么可能被轻易叫醒,青竹被晃得头脑发胀,勉强睁开水光潋滟的双眸看清楚人后,便一头栽在榻上不省人事了。

      召虞:“……可恶。”
      无法,她只能等青竹清醒后再问。

      不想之后的一连几日都不见青竹踪影。
      召虞几乎将倚春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他,她气闷地坐在琼花树上眺望楼外的街道。

      近处的街道人来人往,甚至可以听到小贩吆喝的嘈杂声。但再往远处瞧,便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白雾,也不知白雾里是什么。
      兴许是幻境的尽头。

      “竹笋?竹笋!”

      召虞低垂着脑袋继续看着街道。

      “你在上面做什么?”

      闻言,她这才缓缓挪动眼珠,看向树下的木樨。

      木樨今日打扮俏丽,乌黑的长发盘起用珠花点缀,水纱勒头,眉毛高挑,鹅黄色袄裙同落下的琼花一起绽开,争奇斗艳。

      “你今日要上台?”召虞微扬眉毛。

      木樨点头,笑得明媚:“给你留了位子,记得来看!”

      召虞扶着树干,又问:“你可有见到青竹?”

      “他?”木樨收起笑容,不以为意,“是有见过,不过他好像不大高兴,也不知谁惹他了。”

      “他在哪儿?”

      “城门口。”木樨反应过来,叉着腰道,“你问青竹做什么?你可不要被他表面迷惑了,他母亲病得严重,每天脸臭的大福走他旁边他都要骂上一句!”
      木樨愤愤。

      大福是木樨养的一条狗。

      召虞暗道:昨夜青竹说他的母亲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若真病得严重,不可能突然大好,又不是神仙。

      神仙。

      她跳下琼花树,拍掉身上的落花说:“为何要建两座石佛?”

      问题转移的太快,木樨愣了愣才道:“其实最开始只有一座石佛,乃城主大人命匠人们打造的,就是西面的那座。”

      召虞心口一跳。

      “再后来石佛的对面又长出了一座。”

      这并非城中秘事。
      高大巍峨的石佛在一夜间拔地而起,那端庄慈悲的面庞几乎与第一座石佛一模一样。
      打造石像就已经费时费力,更别提突然冒出座一样的。所有人都说那是座灵佛,是神仙显灵!佛光普照附城!

      召虞定定地看着她,木樨眼里闪烁着难懂的光芒。

      戏台处锣鼓声已经响起,召虞垂眸掩下眼底的思绪,随后又微扬起下巴,自顾自朝戏台方向走去,一边说:“走吧,让我看看你唱得是不是真有那般好。”

      木樨愣了愣,立即高兴地跟上去。

      今日倚春楼内依旧坐满看客,他们的眼神还是那般炽热,唯一不同的是,原本何连齐的位置上坐着召虞。

      她靠在雕花椅背上,屁股底下还垫着一张厚厚的软垫,应当是给何连齐独用的。

      台上的木樨眼皮一跳,最后干脆权当看不见。

      木樨嗓音相比较青竹的要更加清丽,犹如燕语莺啼,叫人仿若置身于桃园。
      一曲终了,雷鸣般的掌声在倚春楼内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戏台上,召虞却在这个间隙发现一抹青衣经过长廊,待看清后她倏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戏曲依旧。

      召虞是在院子角落发现他的。

      角落里放置着一个大水缸,平时无人打扫,落叶腐烂堆成一座小山。召虞嗅了嗅鼻子,微歪头,就见水缸后方墙角处长了一片青色的苔衣,透明粘液噼啪噼啪落下。

      青竹头发散乱,颤抖的身躯紧紧靠着墙角,像个疯子一样低垂着头,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
      声音很含糊,但召虞很轻松就听清了他说的话。

      “该死……全部都该死!”

      离开几天,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他这是遭遇了什么?她伸手按住青竹的肩膀,问:“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召虞又古怪地收回手,她翻开手掌一瞧,只见掌心附着着湿漉漉的水渍。

      青竹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有未消的癫狂,愣愣说:“你还在这里。”

      召虞一边擦手一边奇怪:“我不在此地在哪里?”

      青竹默然片刻,随即摇头。

      召虞想到他在竹林中的谈话,便问:“你在灵佛前见到了何物?”

      青竹并不知道当晚召虞也在竹林,是以怔了怔才缓缓伸手指向空中:“我见到了仙人。”

      他那模样似呆似傻,召虞蹙眉伸手在他眉间轻点,一道微弱的白光闪现。
      暗道:灵智受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要再问,却被青竹打断:“我想进屋休息片刻,等我睡醒后再告诉你。”

      看他样子,即便阻拦也问不出什么,召虞只好侧身让他进屋。

      琼花树枝抖动,大片的花瓣纷纷落下,茂密的枝干掩住了召虞的身影,她几乎要与大树融为一体。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穿过密集的枝桠,一眨不眨地盯着青竹的屋门。

      这个位置恰好正对那间屋子,若他有异动便能立即发现。

      然而,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召虞蓦地睁开双眼,怔愣间一股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透过交叉纷乱的枝桠,她看见丛丛火光漫上天际,点燃了漆黑的夜幕。

      怎么回事?她睡着了?
      不,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毫无察觉——是场景又变幻了!

      自方才一阵骚乱后,便再没有其他动静,整座楼内不知为何烛火尽灭,寂静一片,只剩火焰燃烧竹子的噼啪声。

      召虞撑着树干一跃而下,靠近竹林便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熊熊烈火将竹林烧了大半,若有风来,恐怕倚春楼也会遭殃。

      火焰升起的高墙使她看不清竹林里的情况,她扭头四下张望,随即跳上屋檐向下俯瞰。

      但竹林中别说青竹的身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哐当——

      身后楼内黑暗处传来重物落地声,召虞倏地转身,黑洞洞的天井看起来深不可测。

      思忖片刻后,她从院子进入戏台后方。

      木樨自认识召虞后像是打开了话匣,上到倚春楼今日路过了几只鸟,下至哪家今日吵了架她都要同召虞说道说道。

      召虞便在她口中得知,此处是个戏房,即将上台的伶人便会在此地上妆。

      先前她并未仔细瞧过,如今一看便发现整个屋子十分拥挤。

      并排靠的木桌搁着几面铜镜,妆奁头面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角落里还叠放着几个黑色木箱。

      此时微风拂过,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影!

      她抬头,就见原来是数件戏服悬挂在空中,五颜六色地挤成一团,衣袂在黑暗中浮动。

      通往戏台的入口用一块破旧的红布掩着,召虞掀开红布正要往外走,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这东西在地上缓慢地滚了一圈,看轮廓应当是个灯笼。

      “灯笼怎么会在这里?”召虞脚步顿了顿,继续往戏台方向走。

      乌云遮月,加之竹林里的火光并没有延伸到这头,是以戏台看起来十分昏暗。

      一抹幽幽火光亮起,召虞单手托着火球走在戏台上。

      戏台没有什么异样,但在火光扫过柱子时却映照出了上面的两处抓痕。
      “这痕迹……之前便有了吗?”召虞伸手抚过,“看起来像是利爪留下的。”

      咯吱——咯吱——

      夜风不知吹动了什么,发出阵阵声响。

      召虞抚摸的动作一顿,忽而抬眼,黑黢黢的眼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眼珠微微朝侧方一移,旋即转身。

      随着她的动作,火焰在掌心左右摇曳。两旁长廊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原本该挂着灯笼的地方,此时挂上了几根粗麻绳,麻绳向下绷紧。

      咯吱——咯吱——

      灌入长廊的风将麻绳下的东西吹得轻轻晃动,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个灯笼——但那不是灯笼,而是用红布包裹着的球。

      召虞缓步靠近长廊,一滴血滴落在她脚边。

      黑剑利落地割下一个红布包裹,麻绳松开,包裹重重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圈后停在她的正前方。

      惊恐瞪大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召虞,像是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事情。

      红布包裹的——是一个头颅!

      召虞与那个头颅对视,她终于知晓其他人都在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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