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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灵佛(六) 青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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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点儿声,你就不怕他找你麻烦,上回有个人嚼舌根,被班主好一顿骂。”
“都是戏子,即便攀上了贵客也照样是个下九流,我会怕他?班主不过是见他与大少爷说过几句,等着吧,他猖狂不了几日!”话是这样说,但还是渐渐消了声。
门外的人浑身发着抖,双拳紧握,就在召虞以为他会冲进去把里面的人打一顿时,他竟然直接转身就走。
召虞:……真没意思。
戏子很快发现了站在廊下的召虞,他脸上的愤怒骤然消失,又变回了那副高傲的姿态。
他走到召虞身边,连语气都是傲慢的:“新来的?”语罢,不等回复就上下打量一圈,挑剔道,“你的腰肢不够纤细,身体不够高挑,除了脸白净些,班主怎么会招你进来?”
召虞不明白他的意思,双手抱胸暗忖:两次都能见到此人,莫不是出去的关键在于他?
“我晓得了!”戏子一拍手,“你是新来的婢女吧?前几日与班主说要个仆从,没想到今日就送到了。”
这句话召虞倒是听明白了。
她冷脸:“我不是。”
“罢了罢了。”戏子摆摆手,绕过她朝屋子走去,“你去打一盆水来,时辰不早了,待会儿我还要上台呢!”
“你让我去打水?”召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竟然敢命令她!
“不是你是谁?快去!耽误了开场我定叫班主罚你。”语罢,戏子便头也不回地开门进屋。
召虞站在原地,考虑是先杀了这个人,还是杀光所有人。
思来想去此地若真是幻境,即便杀了这些人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看看拉她入境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召虞在院子里闲逛一圈,磨磨蹭蹭地端着一盆水进屋。
屋子内,戏子满脸不愉地看着她,埋怨道:“怎得这般迟?”
他掬水打湿脸庞,又蹙眉道:“水都凉了,你这婢女若是去了别家定会被发卖!”
召虞不在乎,她自顾自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搭在桌沿:“你叫什么名字?”
戏子轻啧一声:“好没规矩,你当喊我主子。”
召虞听见了但不理:“我叫召虞。”
戏子虽气恼,但还是回道:“你可以唤我青竹。”
“青竹。”召虞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竹怪异地看着她:“你不知道?”
召虞半点不心虚地摇头。
见她神色平静,青竹便没有怀疑,只当班主没同她交代清楚,他拿起帕子擦净脸上的水渍,才颇为骄傲道:“此楼名为倚春楼,是城中最大最红火的戏楼。而你主子我,便是最红的优伶。”
“最红的优伶……”召虞眼珠左右一转,目露嫌弃,“就住这种地方。”
一张简陋的床和一张木桌就将屋子占满了,桌上粗制的点心连野猫都懒得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令他得意的?
但其实青竹的屋子在倚春楼已经算好的,其他伶人大多都是通铺,几个人同住在狭小的屋子里,连转个身都费劲。
这一耽搁,时辰便晚了,青竹嘴里说着不与她一般见识,着急忙慌地给自己脸上上妆。
倚春楼内弦声绕梁,五尺红台上,青竹踏着轻盈的步子在台上甩起水袖。施朱敷白,头面点翠,他那对盈盈凤眼缓慢地扫过台下每一位看客。
召虞此时正站在戏台后方观察每一个人,渐渐看出了端倪。
她听不懂戏,但奚常爱看,以往只要他去听戏,召虞就坐在他身旁无聊地数兜里的金叶子。
是以她不懂为何台下看客表情如痴如醉,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眼神太过专注,仿佛看到了绝世宝物般炽热疯狂。
青竹唱得很好吗?
“他是谁?”
坐在首位的青年身着华服,头戴玉冠,腰间挂着一枚青玉鹤纹佩。他双眼微合,手指在膝上随着唱声上下轻点,听得入迷。
“此人你都不知道!”身旁一女子说,“他可是城主府的大少爷。”
召虞目光一凝。
“是你!今早就是你抢了我的洗脸水!”那女子忽然提高嗓音,又意识到场合不对,压低声音喝问,“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她转眼又看见召虞脚边的妆奁,可不就是青竹那个小白脸的!
“你是伺候青竹的?”
召虞斜睨她一眼,说:“你太吵了。”
说完,转身离开。
女子美目微瞪忽又展开,她追上召虞脸上憋不住笑似的:“喂,那盆水你不会给青竹用了吧?”
召虞点头。
女子捧腹大笑起来,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凑近召虞耳边轻声说:“你当时可是看到我用了,你是故意的。”
召虞不置可否,反问道:“你又是谁?”
“我?”女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拉起召虞的手腕道,“我叫木樨,既然你也讨厌青竹,那我们便是朋友了。”
“我不需要朋友。”召虞扯开她的手,手指戏台的方向,“那个人经常来倚春楼吗?”
木樨嘟囔了几句,才道:“那位大少爷呀,是经常来,不过他只看青竹的场。”
“为何?你们唱得不好吗?”
木樨当即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我……我唱得也很不错的……”
“听说青竹的母亲曾是城主府的奶娘,许是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吧。不过,我们都看不惯他!”
木樨憋不住话,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抖落了出来。
青竹仗着与城主府大少爷交好,时常狐假虎威地命令其他伶人做事,就连班主都对他有求必应。整日趾高气昂,众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耳边木樨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召虞垂下眼睑细想:看起来就是座很普通的戏楼,但若是普通的戏楼便没必要设此此地为幻境。
一般的幻境,要么将闯入者内心最恐惧渴望的事情展现;要么就是利用幻境,将闯入者迷失在虚幻中。
那么这个幻境的制造者想做什么?
召虞很肯定自己以前不曾到过附城,更没有进过一个名为倚春楼的地方,是以便不会是第一种。
至于第二种……
木樨忽然停下话茬,转头朝一边喊道:“牡丹!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偷穿我的衣服!”
那些看客很古怪,或许可以抓住那些客人试一试。召虞如是想。
木樨尖锐的嗓音似乎要穿破整个苍穹,她叉着腰对自己屋里的另一个女人说:“还有芍药!你又坐我的床铺!你那脸上的粉都快掉我被子上了!”
屋里女人娇笑道:“哎呀,木樨妹妹可忒小气了,不坐便不坐。”
木樨这才罢休,想起什么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召虞面无表情说:“我叫竹笋。”
“啊?”
戏曲声绵绵不断,戏楼后院此时传来一阵砰砰声,院里的人忙着自个儿手里的活,连停下查看的动作都不曾有。
青竹的屋门紧闭,若仔细看便能看到里头有人影闪过。
一个男人趴在地上奋力挣扎,他的背上踩着一只绣花鞋,鞋子的主人看着身量娇小,但下脚的力度却有千斤重。
男人嘴里说着讨饶的话,身后之人却恍若未闻,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猩红的鲜血喷射在召虞白皙的脸上,令她看起来像极了嗜血的屠夫。她抬手擦掉脸上的血珠,又摸了摸心口。
看来她猜得没错,幻境中的东西都是虚幻的,在这里杀人不会触发契约。
唱声不知何时停了,门外寂静无声,被特意支开的木樨似乎一直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屋里动静这般大竟无人打扰。
召虞神色警惕,她站起身走到屋门口。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院子中央的琼花树和明亮的烛光,廊下和树干上都挂满了灯笼,几只镂空的棱角灯在黑夜中流光溢彩,白色琼花在空中旋转,漂亮极了。
只是——进屋前分明还丽日当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天色怎么可能骤然变暗?
走出屋子,轻柔飘渺的丝竹声传入耳中,宛如有人在耳边绵绵细语,整个后院透着股宁静。
召虞想去戏台瞧瞧,恰巧此时廊下有人走来,那人未曾注意到突然出现的召虞,脚步不停竟直接撞了上去。
召虞眼疾脚快一个闪身躲过,对方却没有这样的好身手,即便他堪堪稳住了身形,手里提着的东西依旧抖了抖,发出清脆如清泉击石声。
许是怕手里的东西打碎,他连忙将其视如珍宝般抱进怀里。
召虞抽空看了眼,发现原来他怀里的是两个白玉壶,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再一看对方的脸,脱口而出:“是你!”
男人一愣,似乎知道召虞话里的意思,不问缘故笑道:“是我。”
他长相周正,笑起来眉眼温和,虽站得笔直却难掩孱弱,看起来久病不愈,腰间的鹤纹玉佩随着动作轻微摆动。
“你在此处做什么?”召虞像是与他相识已久。
男人并未露出被冒犯的不悦,他举起手里的白玉壶道:“去与我的知己好友举杯共饮。”
召虞看着白玉壶问:“那是什么?”
“琼花露,你没喝过?”
召虞摇头。
男人笑笑,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玉杯,壶塞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钻入鼻中。
清冽的酒盛于白玉杯,里头倒映着漫天飞舞的白色琼花,如同卧着一汪明月。
男人将杯子递给召虞。
召虞接过白玉杯抿了一口——甜的。
见她爱喝,男人爽快地赠予她一壶琼花露,随即一边吟诗一边往院子后面走去。
“团簇毓英玉碎圆,露稀日暖欲生烟。虽没有朝阳,明月倒也不错。”
召虞站在原地抱着白玉壶,静静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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