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春梦无痕 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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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搅得顾里一夜辗转难眠。20多年的人生里，她并非从未被人表白过——优渥的家境、出众的相貌、爽朗的性格、顶尖的学历、出色的能力……这些叠加的优势，让她一直是许多人倾慕的对象。
但她对此向来不以为意，总是以“本人目前工作很忙，没空谈恋爱”为由婉拒各路追求者，之后便与对方保持客气的距离。
说她是天之骄女，恰如其分。生于优渥温暖的富贵之家，自幼被两位姐姐万般宠爱着，可以自由任性地生活，每日不必为“五斗米而折腰”。
迄今为止，她人生中曾有过的最大烦恼，不过是当初出国时的纠结：该去哪个国家、选择什么专业？是遵从自己的本心选择喜欢的心理学，还是顺应姐姐们的期望选工商管理，将来回国后能帮她们一同分担家族企业的事务。
不过无论自己最终作何选择，姐姐们始终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她——姐姐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托举顾里抵达她向往的广阔天地。
顾里的试错成本，从来不是她需要考量的问题。
然而命运对顾里也并非全然眷顾。六岁那年，父母去澳大利亚探望朋友，返程时遭遇空难，双双不幸离世。这场变故让顾里的性格悄然发生了转变，她开始学着隐藏情绪，变得克制而内敛。
她承认苏小满是个好女孩，但也仅仅因为对方是自己外甥的女朋友，她才会多加照拂。若没有陆一一这层关系，俩人本无交集，即便有缘遇上，也只会擦肩而过。
如今苏小满把这份隐秘的心思直白的宣之于口。日光之下，这便不再是“心事”。于是顾里干脆利落地推翻了昨晚预演的108种化解尴尬的妙招，优哉游哉地与苏小满维持着日常相处模式。
成人世界里，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即便今日白天痛不欲生、寻死觅活，只要一夜沉眠，待明儿旭日初升，依然能砥砺前行。更何况顾里深谙心理之道，哄别人头头是道，哄自己更是得心应手。
而苏小满这边，心内原本百折千回的波澜，在清晨看到顾里坦然自若的模样后，竟也像昨晚那场激情告白从未发生过一般。
两人自然问好，自然共进早餐，自然开启同一屋檐下的新一天——所有情绪都被轻轻按下暂停键，避而不谈，心照不宣。
俩人都是喜静怕吵、偏安一隅的性格，一整天下来居然也没生出半分尴尬。顾里在客厅写案例，苏小满就安安静静坐在落地窗边翻书，阳光斜斜落在书页上，落在姑娘垂着的长长睫毛上。偶尔顾里抬头伸懒腰，对上苏小满抬起的目光，俩人相视一笑，竟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柔软熨帖。
傍晚时分，陆一一打来视频电话，说自己终于拿到手机，有半小时通话时间。他还提到上级很重视新生代培养，特意组织了这次集训，集结了各单位骨干，自己收获了不少……
电话里，他提到集训很快就要结束，两人马上就能见面了。说完，他特意留意着女友的神情，却见苏小满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即将重逢的欣喜。他只当是女友本就性子沉静，便没再多想。
苏小满坐在沙发上听着，指尖反复摩挲着沙发靠垫的针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半小时的通话里，大多时候都是陆一一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只偶尔应一声“嗯”。直到陆一一实在没了话头，才带着几分意兴阑珊地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顾里，认真道：“等他回来，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顾里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坚持，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她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便干涉。只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这样不对等的感情付出，对你太不公平。况且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像窗台上那杯泡开的白牡丹，温温软软，连香气都浸得慢悠悠的。谁都没再提起那天晚上的告白，可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顾里会下意识记得苏小满爱喝半糖的热芋泥牛奶，出门会顺路带一杯回来；苏小满会记得顾里的胃也不好，煲汤时总记得多放一块山药……
有天夜里，顾里写方案到很晚，出来客厅倒水时，看见苏小满还蜷在沙发上等着她，身上盖着顾里的针织开衫，脑袋一点一点睡得安稳。暖黄的小夜灯开着，把她柔和的侧脸描得软软的。
怕吵醒她，顾里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滑到她的脸颊，触感温软细腻。顾里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小满被她碰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她，眼睛瞬间弯成月牙，蹭了蹭她的掌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忙完啦？我给你温着粥呢，在砂锅里，快去喝。”
顾里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那些攒了许久的抗拒忽然一点点消融，不再负隅顽抗。但她还是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淡淡开口：“谢谢，辛苦你了。我吃完会自己收拾，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语气平静，却透着客气的疏离。
苏小满本想再诉心意，可看着顾里冷然的样子，又忍不住打起退堂鼓——她怕再次戳破那层窗户纸，连眼下这般安稳的相处都保不住。
直到这天陆一一打来电话，说终于结束了苦行僧般的集训，周末就能回家。挂了电话，苏小满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指尖泛白。顾里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草莓吧，刚买的，甜。”
苏小满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她抬头看向顾里，声音轻得像羽毛：“顾里，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顾里握着水果叉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苏小满。小姑娘眼里的执拗清清楚楚，和那天告白时一模一样。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再想想……”
“我已经想清楚了。”苏小满打断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要碰到顾里的腿，“从告白那天起，我就想清楚了。我不想骗他，也不想骗自己，更不想……让你一直为难。”
周末陆一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曲奇。
他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小姨”、叫“小满”，丝毫没察觉到眼前的两人似乎有点不太寻常。
饭桌上，他兴奋地说着领导对他的赏识与厚望，说不久就会有升职任命，还会委以重任；又说下次放假要带苏小满去见家里长辈，话里话外全是对未来的规划。
苏小满不想骤然打破他的憧憬，只是低着头默默搅动碗里的汤，热气氤氲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片刻后，她终于打定主意——感情的事终究要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拖着耗着对谁都没有好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先飞快地瞥了顾里一眼，随即定定望向陆一一。
顾里坐在旁边，指尖抵着杯壁，安静听着，没说话。陆一一讲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苏小满，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等我等急了？”
苏小满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声音发紧：“一一，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一一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笑：“你说，我听着呢。”
苏小满攥着围裙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一一，我们分手吧。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了，我对你……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我一开始没分清楚，耽误你这么久，对不起。”
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陆一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他愣了好半天，先转头看向苏小满，又转回来看看顾里，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回苏小满脸上，声音发飘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们分手吧。”苏小满重复了一遍，眼睛红了，却咬着牙没掉眼泪，“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我喜欢上别人了。”
陆一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苏小满，眼睛一点点红了：“苏小满？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我这才离开多久，怎么就……”
话没说完，他猛地转向一直沉默静坐的顾里，声音陡然拔高：“你喜欢上谁了？是我小姨介绍你认识的？”顾里抬眼，平静迎上他满是难以置信的目光，却没有说话，仿佛带着几分理亏。
空气里只剩下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刮过窗沿，哗啦啦的声响，像谁仓皇失措的心跳。
陆一一呆立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看苏小满泛红的眼眶，又看看顾里平静的神色，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坐回椅子上。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涩意：“我真傻，居然一直让小姨多照顾你——原来她所谓的‘照顾’，就是带你去寻找真爱？”
苏小满皱着眉开口：“不是的，一一，感情的事……”“别叫我一一！”陆一一打断她，声音发哑，“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和你组成一个安稳的家，不惜顶撞我最爱的妈妈。我以为我们已经稳了，就差结婚了，结果你告诉我你喜欢上别人？苏小满，你把我当什么了？”
随后陆一一红着眼看向顾里，语气里满是受伤的不敢置信：“你是我小姨，是我从小依赖又崇拜的人，我把女朋友托付给你，怎么就让她喜欢上别人了呢？”这话像把小刀子，轻轻扎在顾里心上——她从未接受过苏小满的心意，本是无辜的，可她知道陆一一此刻情绪极不稳定，根本不适合沟通。
于是她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苏小满却一下子急了，猛地站起身挡在顾里面前：“是我单方面喜欢上别人，是我死缠烂打，这跟顾里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别冲她发火！”
望着一向温柔的女友突然变得如此蛮不讲理，陆一一心里对她的那些美好印象，正一点点碎裂开来。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脚步却蓦地顿住，回头看向顾里，声音哑得发紧：“我妈她们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乐坏了吧。你可真是她们的好妹妹，帮她们解决了多棘手的一件事。我本来……本来还想着以后好好跟你请教感情问题，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说完他摔门而去，轰然一声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房间彻底静下来，苏小满缓缓转身，看见顾里垂着眼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什么。她走过去拉了拉顾里的衣袖：“顾里，对不起，都怪我，把事情搞成这样……”
顾里抬起头，冲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无奈的苦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虽无辜，却也并非全然无辜。”
她伸手擦去苏小满眼角的泪，指尖带着温热的暖意：“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说开了也是好事。一一从小明事理，给他点时间冷静，会想通的。以后怎么样顺其自然吧，只是我无法给你回应，这点请你谅解。”
苏小满望着她，咬了咬唇轻声说：“我不逼你，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回应的那天，就算一辈子等不到，我也想留在你身边，这样就够了。”顾里看着她眼里固执的光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些坚持了许久的边界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模糊了。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不忍再说狠话，只轻轻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
自从陆一一甩门而去、不知踪影后，苏小满既不便问他是否同行，也不好再留在顾里这里。
次日清晨，趁顾里还在熟睡，她默默收拾好行李——幸好来时带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并不费力。她给顾里熬了小米粥，做了几道清淡小菜，又在冰箱贴上留了言，说自己已坐动车返程，让顾里不必担心。她反复嘱咐顾里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照顾好身体，末了还写道，自己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会一直等下去，直到顾里愿意接受她为止……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万般不舍涌上心头。她环顾这个住了半个多月的家，回想与顾里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虽时日不长，却早已刻骨铭心。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然深陷这份情感，无法自拔。
指节扣着冰凉的门把，她顿了顿，终究咬咬牙拉开了门。
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红了眼眶。身后熟悉的客厅静悄悄的，那个她放在心上的人还在安睡。她轻轻带上门，把这半个月的软语温香全都关在了门后，成了只能藏在心底的春梦一场。
顾里醒来时，阳光已经爬满卧室的窗台。她走出卧室就闻到厨房飘来的粥香，走到餐桌旁看见整整齐齐摆着的小菜，又转头看见了冰箱贴上苏小满娟秀的字迹。指尖抚过那带着温度的字迹，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端起还温着的小米粥喝了一口，米香裹着清甜漫开，她却尝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日子骤然回到了从前的平静，只是处处都留着苏小满的痕迹：冰箱贴上贴着各式暖心小纸条；小药盒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备用药，常用的胃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针织外套，因苏小满常穿，早已浸透了她的体香；还有沙发上遗落的发圈……
每次瞥见这些，顾里的心都会轻轻一颤。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小姑娘早就悄悄钻进了她生活的缝隙，把她原本冷调规整的日子，一点点染得生动起来。
一周后，大姐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陆一一已经回了家，却再也没闹着要结婚，问顾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里拿着手机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落了一地的梧桐叶，平静地说：“这不挺好的？他是个孝顺孩子，终归还是更在意妈妈的感受。”大姐在那头沉默良久，最终只能无声叹息——她虽心有芥蒂，本意却绝不是要棒打鸳鸯、拆散有情人。
挂了电话，顾里摸着手腕上苏小满落下的奶白色发圈，指尖微微发颤。她翻出手机，找到苏小满的对话框，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终于慢慢打出一行字：“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把你落下的东西拿一下吧。”
可她迟迟没有发送，最终又默默地删除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堵了许久的墙，终于塌了。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把这场突如其来的春梦，瞬间吹得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梦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