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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戒情断念 苏 ...

  •   苏小满刚离开的那几天,顾里总觉得有些难以适应。她暗自纳闷:自己原本不就是这样独来独往地过着吗?苏小满不过是个短暂同居的过客,两人交情不深,又都不是话多的性子,怎么才分开数日,就对往日习以为常的生活感到别扭了?好在她本就对感情看得淡,加上又是资深的心理专家,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觉得已经成功戒断了。
      一周后,她又变回了那个来去自由、无牵无挂的“顾家寡人”。
      这天晚上,大学时同寝室的几个姑娘约着聚餐,一来是庆祝其中一位升了副教授,二来也好久没聚了,顾里想着没什么事,就答应了去。席上都是多年老友,不用讲什么虚礼,酒开了一瓶又一瓶,顾里本不怎么喝酒,架不住众人轮番劝,也跟着喝了好几杯。
      红酒后劲大,散场的时候她脚步已经有些发飘,代驾来接她的时候,她靠在车后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全是苏小满的影子——是她蹲在沙发边蹭自己掌心时软乎乎的温度,是她切水果时翘起的发梢,是她说“我会一直等你”时眼里亮得惊人的光。
      车开到楼下,顾里扶着墙进了电梯,指尖都泛着酒后的热意。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脑子里还晕着,推开门的瞬间,习惯性地往沙发那边看,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蜷在那里等她回家的小姑娘。可客厅黑洞洞的,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安安静静,没有半分人气。
      她换好鞋走进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苏柠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着一张开得正盛的梨花照片,文字只有短短一句:“花开正当时,你在就好了。”
      顾里盯着那句满是遗憾的短话看了许久,指尖残留的酒意仿佛顺着血脉漫上来,烘得眼眶微微发烫。她盯着屏幕,指尖不受控制地敲出一句问候,却在犹豫再三后又缩回来删掉了。
      酒劲阵阵上涌,她倚着沙发背慢慢滑坐下去,闭上眼睛——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心思,此刻全翻涌上来。原来自己并非没有心、不会动心,只是一直硬撑着不肯承认,非要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硬生生捂成了心底不敢见光的秘密。
      看来第一期的“戒断”终究是失败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不够忙,才会有空胡思乱想、触景伤情。那就让自己忙到脚不沾地,忙到没时间伤感,没精力琢磨。日子久了,一切总会回归正轨的。毕竟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没有什么坎儿是熬不过去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向闲散惯了的顾里突然变了性子,主动接了不少私活,把自己逼得连轴转。这反常的状态让好友云霓裳十分好奇,却也不便多问,只能三不五时地关心她,提醒她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这份从未有过的体贴温柔,起初让顾里极不适应,可日子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月末,顾里接到了恩师李良玉的电话。电话那头,李良玉提及自己年事已高,早已退隐闲居、不问世事,感慨道“接下来的世界是你们这一代的了”,他叮嘱顾里要心怀担当与使命感,莫要辜负师门栽培,接过前辈们的接力棒,继续推动心理咨询行业向前发展。
      李良玉是心理学界的泰斗与权威,其学术理念与研究方向堪称行业风向标,备受推崇;他经手的咨询案例,更是无数业内新人的学习范本。作为顾里的博士生导师,李良玉因顾里的勤勉好学与见解精辟对她青睐有加,悉心栽培。顾里也不负恩师的栽培与期望,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接连攻克数起棘手个案,成为师门中“后生可畏”的典型。
      李良玉心性颇高,素来孤芳自赏,而顾里也不擅交际,常爱离群索居。这对师徒性情相近,二人年龄虽相差悬殊,却意外地成了莫逆之交。
      顾里握着手机,静静听着恩师絮絮叨叨地追忆往事,不由得感慨岁月不饶人——原来恩师也到了爱怀旧的年纪。末了,李良玉轻咳两声,笑着提起下周是自己的生日,师门弟子们都说要过来聚聚,问顾里是否有空一同参加。顾里连忙应下,说恩师的生日是每年的头等大事,自己早就备好了礼物,定会提前到场。
      挂了电话,她望着桌上摆着的早年和李良玉合影的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玻璃表面,心里泛起几分温热的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当年跟着恩师跑案例做整理的小姑娘,如今也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咨询师了。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李良玉生辰那天,顾里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开车往恩师郊外的别墅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摸了摸副驾,指尖落了空才反应过来,她之前总习惯让苏小满坐在这里,那个小姑娘总爱歪着头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车里好久都没那样热热闹闹的声响了。
      她猛地收回手,定了定心神,转了方向盘往高速路口开去,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晃神压了下去。
      到了别墅门口,早已有师兄师姐在门口迎客,顾里停好车,提着准备好的生辰礼走过去,笑着给大家问好。一众师兄弟寒暄几句,刚要进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人笑着喊了一声“大师哥”。
      顾里下意识回头,撞进一双亮盈盈的眼睛里——苏小满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礼盒,正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风卷着金黄的叶子落在她发梢,她看见顾里,眼睛猛地亮了,那点惊喜藏都藏不住。
      原来苏小满硕士阶段的导师,正是李良玉早年的学生,论辈分她也要喊李良玉一声师公,这次跟着导师过来庆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顾里。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对方,都没说话,周遭的寒暄声像是一下子隔了层毛玻璃,模糊得听不真切。顾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被她压了许久的软意,顺着血液一下子涌遍了全身,原来戒情断念,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只要这个人站在那里,她所有的坚持和边界,就都不攻自破了。
      苏小满先反应过来,碍于旁人在场,她便上前一步轻轻唤了声“顾老师”,声音带着点重逢的小心翼翼。
      顾里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点头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你也来了。”师兄在一旁笑着打趣,说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这下不用我给你引荐了,苏小满这丫头是我们学界近年冒出来的好苗子,做青少年心理研究做得格外出彩。
      顾里弯了弯唇角,顺着话应了,目光却不自觉黏在苏小满脸上,她比半个多月前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可眼睛还是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和当初说要等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进了门,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顾里跟着师兄弟来给李良玉庆生,可刚一坐下,目光就忍不住往门口飘——苏小满正跟着导师走进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察觉到顾里的视线,她便抬眼弯一弯眼睛,看得顾里心尖发颤。
      宴会开席,李良玉坐在主位,挨个儿夸了在座的弟子徒孙。说到苏小满时,他笑着点头连说“后继有人,后继有人”,满桌人跟着鼓掌。顾里望着苏小满红着耳根低头笑的模样,心底那点硬撑的冷淡,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
      宴席吃到一半,顾里起身去露台透气。刚点上一支烟,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苏小满跟了出来,反手带上玻璃门,把厅里的喧闹都关在了外面。露台上风很大,吹得苏小满的裙摆轻轻晃。她攥着包带,望着顾里轻声说:“顾里,我好想你。”
      顾里夹烟的手指顿了顿,将烟蒂按进烟灰缸。望着眼前小姑娘认真的眉眼,憋了近一个月的“我也是”险些冲口而出,却终究还是忍住了。苏小满可以率性而为,但她不能——作为年长者,她既得掐灭自己心动的火苗,也要劝苏小满及时止步。
      于是她按捺住翻涌的情愫,悄悄调整情绪,岔开了话题:“只听说苏老师在历史领域颇有造诣,没想到心理学也如此出色,真是后生可畏。”
      苏小满不习惯被恭维,微红着脸说:“只是兴趣使然,便双修了历史和心理学。况且我是中学老师,面对青春期的孩子,多学些也有必要。论专业程度,远不及顾老师万分之一呢。”说完,她瞥了眼顾里手里的烟,又轻声补了句:“从没见你抽过烟。不过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胃老不舒服,还是戒了吧。”
      顾里听了,笑着解释:“我没烟瘾,不过是习惯性动作罢了。闻着烟味,倒像是能让自己重新活过来似的。”在外人眼中,顾里肆意洒脱,是人人艳羡的模样。可苏小满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总是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落寞。每次看到顾里,她都忍不住想抱抱她。
      活了二十多年,她对旁人的情感世界向来无动于衷,唯独对顾里,她控制不住地思念、在乎,渴望靠近她、了解她。这种异样的心情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后来她翻遍了心理学典籍,想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却始终没有答案。
      到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寻找答案,也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本就不需要什么合理的解释,那是件毫无道理的事。
      顾里望着她眼中翻涌的恳切与在意,喉结轻轻滚动,原本到了嘴边的劝诫,却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卷着桂花香从露台栏杆外飘进来,裹着苏小满身上清浅的皂角香,一点点钻进顾里的鼻腔,和她记忆里那个软乎乎的身影慢慢重合,那些被她硬生生压下去的想念,顺着风就全漫了出来。
      她别开脸看向远处层叠的树影,声音有些发哑:“苏小满,你还年轻,前面有太多更好的选择,没必要把时间耗在我身上。”
      苏小满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她身侧,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我不需要更好的选择,我只要你。从我动心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变过。”
      顾里转过脸,撞进苏小满毫无躲闪的目光里,那里面清清楚楚盛着的全是自己,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蒙着的那层雾终于散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小满发烫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落在心上的羽毛:“小笨蛋,还挺倔强的。随你吧,你有你的固执,我也有我的坚持。咱们就比比看,谁才是这天下第一倔。”
      说完,她便毅然转身离去,只留下苏小满一人,指尖抚着方才顾里触碰过的脸颊,那残留的温热还未散去,脸上却写满了落寞。
      苏小满站在原地未动,望着她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她本想义无反顾地追上去,却强自克制着没有迈步。她太了解顾里的性子——逼得太紧只会让她一味退缩。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来就好。
      顾里回到席间坐下,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触碰苏小满脸颊的柔软触感,心跳快得许久都无法平复。她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戒情断念,怎么一句话就破了功?她侧过脸,透过玻璃门望向露台上站着的身影,夕阳将小姑娘的影子拉得很长,软软地铺在石砖上,像一根挠在人心尖的小羽毛,惹得她心头发痒,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
      罢了,罢了。顾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茶杯壁——看来得再给自己多找点事做,实在不行,还是离远些才好。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戒断,总能彻底断了这份念想吧。
      正想着,师兄端着酒杯走过来碰杯,笑着打趣她方才是不是躲出去透气,怎么脸还红了。顾里顺着他的话干笑两声,仰头喝了杯里的酒,把那点杂乱的心思又咽回了肚子里。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里帮着师兄弟们收拾完东西,跟恩师道别后提着包往停车场走,刚走到车边,就看见苏小满站在路灯下等她,看见她过来,立刻迎了上来。“顾老师,我导师先走了,我没打到车,能不能搭你的车去动车站?”苏小满仰着眼睛看她,语气里带着点忐忑的期待。
      顾里看着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侧身打开副驾的车门,说:“上来吧,今天太晚了,单身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先去我家住一晚,明天白天再走。”
      苏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开开心心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乖乖系好安全带,指尖悄悄攥着衣角,抑制不住地偷偷瞟身旁开车的人。
      路灯的光一段段扫过顾里的侧脸,线条利落又柔和,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苏小满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一路无话,车厢里只有轻缓的背景音乐在流淌。顾里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副驾飘,闻到那股熟悉的清浅皂香,心里那点强行筑起的堤坝,又开始一点点往下渗水。
      医者不自医,戒情断念这条路,看来比她预想的,要难走太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戒情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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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心怀浪漫宇宙,也爱人间日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