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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25 发霉 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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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栋火化后寄存在殡仪馆里,生态安葬要提前申请预约,还没到集体海葬的时间,林春池在酒店又缓了几天,才着手把老房子收拾出来,她想找个中介抓紧卖了,赚还是亏倒没太在意,最好能在她回去之前把手续办完。
林春池站在十字路口远望,路上的车一辆跟着一辆从她身边驶过,周围都是新建起的欧式小区,什么塞纳河畔、什么巴黎春田,唯独那几栋灰白的老房子像贴在身上快烂了的狗皮膏药,也像陈年不愈的烂疮。
可能是被这些房子连累,连旁边的巷子也一点儿没变,但走街串巷上楼下楼的人林春池却是一个也不认识了,她觉得人就像韭菜,老了一批割走一批,年轻人嫌弃这儿,房子不好卖就租出去,她上楼时才发现走廊里刮了新大白,可还是挡不住一股子旧味儿。
一梯三户有两户都换了防盗门,唯独林朝栋的房子还是铁皮包着木头,林春池进门前瞧了眼隔壁,门上的端午猴子已经落了一层灰,想起奶奶心里空落落的。
林朝栋当年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说这地方在市中心,旁边有市委政府,还有财政局地税局,离一中又不远,一定会动迁,但林春池回来才知道几年间市中心挪到了南边,政府大院也搬走了,唯独这几栋楼还没有动,她掏出钥匙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笑,看来林朝栋这辈子注定与发财无缘。
屋里的陈设从九几年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变过,厨房与客厅隔着道玻璃隔断,门角都已经磨圆了,墙上还有她小时候用水彩笔涂鸦的痕迹,林春池的手划过墙壁上的伤痕,她不是没幸福过,只不过幸福来得太快走得太早。
奶奶常说以前家里穷,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把剩下的菜钱揣进林春池兜里,这感觉挺奇妙的,她既没因为家里穷而去偷过别人的东西却实打实不敢花钱,刚开始觉得在同学里抬不起头,后来慢慢给自己洗脑,得不到的就骗自己不想要,再往后连性格也变得寡淡。
如果不是塞库德群岛上的那场暴风雪她恐怕这辈子都会是个守财奴,卡里的钱放着不花,无所谓有没有享受,就留着看图个安心。
奶奶房子被卖的那次林朝栋扔了不少压箱底的老物件,这次回来只剩些旧碟片和老相册放在掉了门的电视柜里,林春池随意翻了翻,除了这些林朝栋也没给她留下什么了。
装好东西后林春池洗干净手,想找条毛巾擦一擦,手上的水快甩干了也没找见,她站在两间卧室之间,门框上还有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印子,林春池摸着印子发怔,旁边泛黄的墙面上有一块后刮的大白,之所以要刷是因为那面墙上曾被泼过滚烫的牛奶。
林朝栋曾抱怨说过去半年以为晾干了,谁知道还是在夏天长了黑霉,所以骂骂咧咧用涂料给盖上,可能是刷得太薄第二年又隐约出现霉印,但懒得再刷了。
她来老房子的路上不是没想过要不要搬回来住,总不能四个月一直住在酒店,但真正踏进这个门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不仅仅是林朝栋。
林春池一直以为这是座她迫不及待离开的魔窟,照道理也该是这样。
林朝栋举起的斧头、扯住她头发的手、还有砸在她头上的啤酒瓶子从未被遗忘过。
可当她真的回来心里竟然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这里就是她的家,花朵挺出水面但根仍扎在泥沼之中。
这种感觉下了火车之后一直都有,现在更加强烈,越是这样她越没办法原谅自己,甚至一度对自己感到厌恶。
林春池现在比那个老赵更希望这套房子能赶快卖出去。
“林小姐,您这套房子真不好卖,太旧了,最多……”房屋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梳了个油头一身职业装坐在柜台后头,他抬头瞄了一眼林春池,这女人不像脾气很好的样子,越是不说话的人越难相处,这是从业十几年以来总结的规律,他寻思片刻说:“18万。”
林春池没吭声。
中介以为她对这个数字不满意,又劝说:“别家真没有这个数,今年房市不如往年,而且我跟您说实话,您这房子真的太老了,咱说不好听的,买个同面积一零年的二手房也就不到三十万,房情要比您这好,人家还有物业保安保洁,您这房子别说保安,连围栏都没有……”
林春池双手揣在冲锋衣兜里,她果然还是不适应与人沟通,就这几句话她都觉得头疼,“卖吧。”
中介小哥准备好的话术还没说完,难缠的客户伺候多了遇见这么个痛快的反倒感到奇怪,还以为得先来个三请三让,他试探问:“18万?”
林春池点头,“18万,要快,只有这一个要求。”
中介长出一口气,明显比刚才放松许多。
林春池不甚在意,“我还要租套房子,要在海边,最好五十到六十平,步梯、老一点都没关系,但要能看到海。”
临近年关,退租的多,出租的少,都想有什么事儿等年后再说,就像他说的,这几年中介的生意不好做。
林春池坐着中介公司四面漏风的小破面包车一路到了城南,还是当初夜里逃跑的那条路,周遭却不再是空旷的荒地,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显得有些拥挤。
中介坐在她身边喋喋不休,说什么城南有些小区的房子像鬼城,一个小区到了晚上没几家亮灯,海边的小渔村动迁后没留下多少老房子,一部分盖了海景别墅,另一部分则修了那条步行街,符合要求的不多,找他就算是找对了。
林春池轻微晕车,她摇下车窗任风吹进来,当年的礁石岸离现在的人造沙滩还有些距离,不知道有没有保留下来,一直到下车她都没再说一句。
来来回回看了四套房,爬了两套四楼,一套五楼,一套六楼,第五套时中介小哥明显有点走不动了,最后一套房离步行街最远,是个联排小三层,最早是海洋村红太阳幼儿园,后来一条路修到门口,虽然没有沙滩但紧邻着海港,出船就能去岛里,还是会有人来拍照打卡。
中介小哥停好车,两个人站在楼下,他指着三楼说:“左边是家网红摄影馆,专门拍婚纱写真,右边是家网红本地海鲜菜馆,一楼是清吧,二楼租出去了,现在就剩三楼还闲着,不过不止五六十平,加上阳台得有一百来平呢,现在租特别划算,一个月八百块,家具家电都齐全,包宽带网络,水电费自理,房东急租,押一付三,就挣个供暖钱。”
林春池看了眼楼下的清吧,大白天的还没有开门,“冬夏?”
中介回眸瞥了一眼酒吧上的招牌,“是挺奇怪的这名字,只有冬夏。”他边笑边调侃:“怎么没有春秋呢?”
小三层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是海,林春池转身时发现这就是初中来过的礁石岸,几十米外的石墙已经推倒重砌,如果不是剩下半截直通海港的残垣她还要再多看几眼才能认出来。
林春池望向海面,前面就是港口,当年的小船换成了大船,岛里的旅游业看起来发展得不错,她平静地说:“就这儿吧。”
今年的业绩差,已经半个月没开单了,做中介钱多钱少全看提成,只拿底薪那得饿死,要是所有客户都像林春池这样好说话他睡觉都能笑醒,中介小哥压住心中喜悦,生怕半路开香槟,到嘴的鸭子飞了,“不用进去看看?”
“不看了。”她心里清楚,这种老房子到了冬天不会好租,特别是顶层,顶层和把边最冷,楼下还是个酒吧,估计晚上不会消停。
林春池眼睛没落在房子上,一直在看海。
中介抓紧跟她签了合同,免得这冤大头反悔。
合同签到来年三月份,林春池把酒店的房间退了,背着旅行双肩包提着一件行李一口气爬上三楼,每层门口的墙都是后砌的,看起来新得很突兀,一层旧木门外头还有一层防盗网,中介给了她两把钥匙。
打开铁网门,钥匙插进木门里却怎么都拧不开,大概是太久没人开锈死了,她本可以给中介打电话,但从酒店到这儿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连两个出租车司机都拒绝载她,一路拎着行李走过来已经冻得伸不直手指,她不想继续等下去,索性两脚踹开。
林春池瞥了眼被自己踢歪的门锁,还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她放下行李站在门口搓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东西各有一间卧室,阳台很大,从南到北一长条,正对着礁石岸,一眼就能望见海。
屋子算不得干净,多余的东西很少有,所以显得格外宽敞,墙角洇水发霉,要是夏天怕是会漏雨,林春池叹了口气,好在是冬天,枣红色的木地板已经磨得掉漆,踩一脚会嘎吱响,两张床也是林朝栋结婚时时兴的款式,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客厅那个鼓大包的电视机和超级老的影碟机。
林春池把从林朝栋房子里拿回来的碟片放在影碟机旁,她刚坐下感觉兜里振个不停,手机一响就莫名心慌所以从来都是静音震动,想找到林春池那得靠运气缘分,如果问“在吗?”她铁定不会回复,攒了一千多个未读消息也没觉得哪儿不对劲,因此陈烨联系上她时前头已经打了六个电话,被接的是第七个。
“你跑哪儿去了?我去酒店找你,前台说你退房了。”陈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租了套房子。”林春池用目光把这房子又打量了一遍。
“我家那么多空房间,你来我家住多好,咱俩还能做个伴,你废那事?”
林春池寻思了一阵儿,看向窗口,“这儿挺好的。”她把地址告诉给了陈烨。
在到这儿之前陈烨满心都是林春池说的这儿挺好,到底怎么好陈烨非要亲眼瞧瞧,车还在4s店补漆,她打了个出租,司机只知道是在海港周边,到底具体哪一栋也拿不准,毕竟以前这里都是自建房,十多年前连路灯都少得可怜,至于所谓的网红店一般是隔两个月换一家。
绕了几圈最后无奈在港口下了车,陈烨高跟鞋一落地就崴了脚,幸好脚脖子软没受伤,她打电话让林春池来接,绕了条窄窄的水泥道上了小三层,陈烨打量着发霉的墙、短了一条腿的椅子、漏风的铝合金窗以为林春池的脑子秀逗的,“这儿?挺好的?”
“我觉得挺好的。”林春池本想给陈烨倒杯水暖和一下,去厨房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买烧水壶和杯子。
“好在哪?!”陈烨已经多少年没见过鼓大包的电视机了。
林春池朝窗外扬了扬下巴,“正儿八经海景房。”
“这多潮啊!”陈烨说。
这倒是句实话,住在海边的人其实没那么想住在海边,海上雾气重,海风又大,但陈烨劝不动林春池,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这破房子白给她都不一定愿意要,更别说花钱租。
林春池说:“供暖也挺好的,我刚才摸了下暖气,烫手。”
暖气片刷的银漆,这玩意她们上学的时候就在用了,那时候林春池和陈烨坐的位置靠窗,陈烨上课吃零食躲老师没少往暖气片后头塞零食袋子,有一次塞了半袋辣条,暖气一烘前后三张桌子都能闻到味儿。
陈烨觉得林春池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在岛上吃苦是没办法,回来还自讨苦吃。
林春池问:“这么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烨看了眼手机,“今天晚上同学聚会,一起去吧,之前你一直没去老丁总问我来着。”
老丁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上学时坐在林春池前面,她们仨总一起上厕所,别的同学给起了个外号叫卫生间特工队。
那时候韩流很火,陈烨和老丁分别喜欢两个不同的韩国男团,MP4里头下载的都是林春池听不懂的韩国歌,书本里夹的也是男团的海报周边,每次她们嚷着去卫生间其实都是在交流追星心得。
林春池没钱买MP4,在家听的都是妈妈留下的碟片,所以什么“仙后”,什么“妖精”一概不懂,每次陈烨、老丁和她说追星都是鸡同鸭讲。
她和老丁不算外向,只有陈烨咋呼得很,在哪儿都吃得开,上大学时林春池和老丁还经常发信息,偶尔打个电话,大学毕业之后就只剩下过年的祝福,出国后再没联系过。
十几岁时林春池不相信朋友、爱人会走散,固执地认为走散了是因为不够好、不够爱,每次分离都哭得稀里哗啦,临走前立下山盟海誓,但现在看来走散是必然的,同程是珍贵的。
陈烨说:“我一个人去怪无聊,你就当陪我去,吃完了饭咱俩正好去买东西,你这儿连个枕头都没有,难道晚上直接睡床垫啊?”
“同学聚会有什么意思?”林春池说。
陈烨想了下,小声嘀咕:“去看看呗,我还挺好奇的。”
林春池笑了,“是因为那个体委吧?”
陈烨瞪圆了眼睛,“你再说!”
林春池已经记不住那个体委的名字,只记得是个皮肤黝黑个子很高的男生,篮球打的不错,性格也很爽朗,家庭条件听说也还可以。
陈烨扑过去把手放在林春池的腰上掏痒痒肉,一攻一防笑成一团,笑累了两个人瘫在破旧的沙发上,陈烨盯着房顶墙角发呆,“你租这儿是不是因为梁秋雨?”她记得林春池曾跟她提过当初为什么会报海洋科学,陈烨想了会儿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梁秋雨那么孤僻,今晚应该不会来,你不用怕尴尬。”
林春池的笑像冬雪一样悄无声息慢慢化掉。
准确地来讲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她的确想见到梁秋雨,又不敢见,也不该见,不过既然陈烨说了梁秋雨不会去,想想也挺好的。
聚会办在一中旁边的一家老饭店,林春池和陈烨来得本来就不早,去的时候两张桌子的小包厢里头已经七七八八坐得差不多了,来晚的都坐在后加的塑料板凳上。
四五十个人的班级最后只凑出二十来个人办这个聚会,林春池算是稀客,但她应付不来,多数寒暄都被陈烨接了过去,她顾着埋头干饭,只在有人敬酒时才象征性举起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其余时间当个吃瓜群众,竖起耳朵听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
不过同学聚会多少有点像成就展示会,不好的大多不会说,自觉过得太差干脆来都不来,林春池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差或是有多好,她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可惜这次老丁没来,饭吃到一半儿陈烨高中时倾心恋慕的体委倒是来了,林春池看了体委好几眼愣是没想起他叫什么名字,侧目发现陈烨脸红了,偷笑小声咕哝:“他到底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叫什么天真哥……”越想越好笑。
“那是别人乱叫的!”陈烨夹起一只扇贝还没放进碗里,强调道:“他叫程真、程真!不是天真!这么难听的外号也不知道谁给他起的!”
林春池忍住不笑,“好好好,程真,不是天真。”
说起来她印象里这个天真哥虽然皮肤有点黑但牙还是很白的,可能是脸黑给衬的,双眼皮大眼睛,笑起来两个梨涡的确看起来很天真。
“林春池,你还记得我吧?”
她有些意外被点了名,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嘴巴里还继续嚼着,林春池还沉浸在方才那个玩笑里抬头时一脸茫然。
叫她名字的人坐在她正对面,是个瘦瘦的男生。
在座的有大半林春池都记不清名字,但这人叫田帅她却记得很清楚,她还记得他们初中就在一个班,很不巧的是到了高中还在一个班,梁子是初中时结下的,田帅曾往她棉袄领子里塞过一个雪球。
林春池敷衍地笑了一下,“不太记得。”
“初中扫雪的时候咱俩打雪仗来着。”田帅做了个抛雪球的动作,酒过三巡整张脸都红了,说话时显得有些兴奋。
“打雪仗?”林春池听了觉得好笑,看样子田帅根本不清楚所谓的雪仗她有多讨厌,否则她也不会记这么久。
“嗯,打雪仗,不过这件事他们都不知道,是咱俩的秘密。”田帅端起酒杯,“喝一杯。”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什么秘密,老田,你俩还有什么事儿是我们不知道的!”一旁的男人手搭在田帅的肩膀上摇晃了几下。
“哪能什么都告诉你们呢?全班就只有我和林春池初中就在一个班,你们都属于后来者。”田帅放下饮尽的酒杯,一脸诡秘的模样好像在告诉其他人他和林春池真的有什么,而且他根本没想起来还有梁秋雨这么个人。
田帅今天进包厢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那个素面朝天看起来有些高冷的林春池,他或许很希望对方对他有所注意,可惜这个方法实在太差了。
林春池没有接话,小时候讨厌的人长大了还是毫无意外地讨厌。
田帅身旁的男人说:“老田,你就吹吧,谁不知道林春池上学的时候跟梁秋雨最好,人俩那是公认的一对儿,要不是梁秋雨毕业前犯病去捅人,说不定孩子都上小学了。”
“就是就是,我听说人俩在教室里亲过嘴,老田,你别太臭不要脸了,还我们是后来者,你这个前辈也不给力啊,你要是给力林春池能落梁秋雨手里?”
“亲过嘴?你们谁看见了?真的假的?”
包厢里七嘴八舌。
田帅讪笑说:“那就不就是个混哥儿,仗着家里有点逼钱拽得二五八万?不然你问问他现在在哪儿高就?”
顿时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