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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09 跳海 流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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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扫雪之后林春池与梁秋雨再没什么交集,她心里藏着怨气,觉得梁秋雨装作不认识很不讲义气,即便在学校走廊里碰见也故作陌生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放学时天空飘起小雪,城市里雾蒙蒙一片,林春池拐进巷子,一踏进楼道先是乒铃乓啷砸锅摔碗的声音,她已经习惯了,这栋楼里从老的到少的没有不吵的,最神奇的是只要离开这儿,没有人愿意回来,即使住了几十年,即使家里还留着那么一两个被遗忘的老人。
上了二楼林春池才发现家门大敞着,林朝栋站在客厅把家里的老式座机狠狠摔在地上。
林朝栋从新酒友那儿学到不少东西,嘴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新奇词,什么金融、投资、股票、保险、贷款。
每次都讲得头头是道,花钱更如流水,他毫不怀疑地认定自己会是下一个一夜暴富的人,完全对这几年投资失败从楼顶一跃而下的人视而不见。
林朝栋掐腰站在那儿,吹胡子瞪眼朝林春池的奶奶发火,“我爸死了,你以后老了还不是靠我?!为什么总不盼着我点好,要不是你,我会是现在这样吗?!别人妈给孩子留房子票子,你们呢?!我会成现在这样子都是你们害的!”
林春池的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是妈把你老婆打跑的吗?!说这话良心被狗吃了?!你们结婚房子彩礼是不是我和你爸一辈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给你攒的?!”
林朝栋说:“你就是挡着不让我发财!我朋友投了钱,现在都赚翻了!把退休工资给我!咱家的钱以后都是我的,在乎什么早晚!”
“你这是要把妈逼死啊!”林春池的奶奶捂住胸口扶椅背坐下。
林春池急匆匆进屋在柜子里翻找出速效救心丸给奶奶含上,满眼怒气盯着林朝栋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或许在他看来林春池跟奶奶只是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殊不知在林春池心里他才是那只害人不浅的臭虫。
林春池的妈妈虽然会跟林朝栋吵架,会摔东西,但从来不会动手,可能是力量上的悬殊让她妈妈无奈接受即使反抗也很难成功的事实,还会得到一顿更加狠毒的暴打,但林春池不一样,她现在还是初生的牛犊。
林朝栋又要发难,她冲进厨房,从放杂物的角落抄起一把砍骨的斧子朝林朝栋劈去。
这不是林朝栋第一次为难她们,上一次奶奶高压冲到200,躺在床上握着林春池的手把家里的存折密码告诉她。
林春池哭着求奶奶去医院,打过急救电话后正要报警,只剩下最后一个按键,奶奶尽全力拉住她的手大声喘息着阻止说:“家丑不可外扬,那是你爸!”
她第一次见到奶奶那样锐利的眼神,仿佛吃下了回春的神药,浑浊的眼球一下变得清晰,汇成一个焦点落在她发烫的脸上。
那一次奶奶甚至不愿躺在担架上,怕被邻居看笑话,祖孙俩扶着墙连爬带摔下了楼,然而奶奶却不知道这些话、这些举动都滋养着林春池对林朝栋恨意,每多一句,就多恨一点,恨的背后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那一斧子落在墙面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砍痕,可第二次举起斧头时林朝栋抓住她的手一把抢走斧子,奶奶大惊失色,林春池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斧子像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大砍刀,随时会剁掉她的脑袋。
奶奶跪在地上抱住林朝栋的腰,林春池也尖叫着身体往后退。
奶奶让她求饶,可即使再害怕求饶的话还是说不出口,泪水涌出眼眶,她很怕,但仍旧恨恨瞪着林朝栋,也等着斧子落下。
有人可以用暴力摧毁这个家,她却不能用相同的办法保护自己和相依为命的人,恐惧和无力感让她像只错飞进屋子的蜜蜂,不停用身体撞向玻璃窗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黑暗的走廊里忽然亮起一盏感应灯,沉重的脚步一声接着一声,林朝栋朝门外瞥了一眼,奶奶狠狠推了他一把,朝林春池大喊:“孩子快跑!”
她的腿有些发抖,试了两次才没有脚底打滑,夺门而出时不敢有一丝犹豫。
林朝栋在后面大骂,也不管父女俩是不是同一个祖宗,总之什么难听骂什么,举着斧子追她追出一条巷子两条马路,再多的她也记不清了。
第一次被打后奶奶说人要自强,为什么呢?因为有退休金的老人才不会被人讨厌,她还小,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等她能养活自己了,林朝栋就不敢拿她怎么样了。
的确,她一定会自强,绝对不会和林朝栋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起等着沉进水里淹死,去他的家丑不可外扬。
天已经全黑,街上零星几盏霓虹,林春池一直向南跑,直到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嗓子眼火辣辣地疼,脚底板仿佛踩在云彩上,可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牵着她的手走在路灯下,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许多次都是因为林朝栋打跑了妈妈,奶奶怕出意外,不放心林春池一个人在家只能牵着她一起找,祖孙俩半夜三更在外头遇见过人贩子要把她买走。
人贩子问:“我家没孩子,你家的反正是个女孩,你卖不卖?”
奶奶像护住小鸡仔的老母鸡,用臂膀把林春池揽进怀里说:“是啥都不卖,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她也还记得奶奶每次找到妈妈后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切都是为了孩子,钱你拿着,回娘家躲两天,等他气消了……”如此往复。
可能那句话作用真的很大,以至于妈妈临走前曾对她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脱离苦海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投胎没投在好人家。”
是啊,娘俩都倒霉,林春池常这么想。
掏出兜里最后一块钱钢镚坐公交到海边,她以前经常来这儿,市里的游乐园和少年宫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但这片海很“便宜”,不用花一分钱就能玩一整天,电视里的海是金黄的沙滩、宽阔的柏油马路和笔直的椰子树,而这里却只有一眼望不尽的礁石岸和五颜六色的碎贝壳。
今晚在哪里过夜这是个问题,她记得这边的渔村有几栋拆了一半的房子,里边兴许能遮风挡雨。
远处的港口停泊着几只小船,在寒风下摇摇晃晃,深色的海水卷起白色的浪花涌向岸边,有个人站在海岸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展开双臂。
林春池一惊,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才翻上堤坝大喊:“喂!你站在那里干嘛?!”
那个人没有回应,只留给她一个站在高处决绝的背影。
她跳下堤坝,踩过沙沙作响的碎石,朝大海奔去,“别跳!回来!”
人影背对大海似坠星一般用身体拨开漆黑的海水,砸出一朵孤独的浪花。
林春池在岸边看见一堆衣服,其中有一件是一中校服,目光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奇怪的浪花像水晶球里的装饰品引起注意,眯起眼睛在汪洋里寻找,终于确定人影的位置。
脱下外衣跑进海里,冰冷的海水浸透她的衣服,顺着毛孔钻进她的身体,本能地屏住呼吸,寒冷袭来的刹那心跳变得很快。
划水慢慢靠近,可那人根本不配合,甚至几次把她也按进水里,好不容易揽住对方的脖颈,林春池像头落水的驴,拼命往岸上拉吸饱水的货物,就当她要放弃时,一张熟悉的脸从水里冒出来,水差不多漫到胸前,但一心寻死的梁秋雨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她一咬牙卯足了劲儿往岸上拖,虚脱之前终于抓住一块礁石,礁石上生长着许多野生的小生蚝,蚝肉被赶海的人撬走后留下锋利的壳,她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上岸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林春池浑身湿透跪在岸上拍打梁秋雨的脸蛋,手上的血糊了他一脸,海水一浪一浪冲刷掉身上的碎石细沙,夜半的潮水像是要把他们吸回海里。
控水,开放气道,掌根置于两乳连线中点,一次次压在梁秋雨的胸膛上。
“喂!醒醒!梁秋雨!”她也呛了水,上身只有一件秋衣,跪在海岸上瑟瑟发抖,按压一会儿哭着扇梁秋雨的耳光,这一幕看起来有些滑稽。
满脸是血梁秋雨吐出一口水,睁眼时猛然发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水鬼出现在眼前,两个人都吓得倒吸一口气,但又都累得没有逃跑的力气。
林春池一屁股坐在岸上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大冬天往海里跳!”
“我求你救我了吗?!”梁秋雨嘴唇冻得发紫哆嗦个不停。
林春池白了一眼,“我吃饱了撑的犯贱行了吧?!”说完爬起来去岸上找衣服,先是给自己套上棉袄,她本来想掉头就走的,但犹豫过后还是抱起多出的羽绒服。
“你懂什么?!”梁秋雨握紧了拳头猛往礁石上一捶,夜色下的海岸传来一声惨叫,潮汐带走了他的泪水,也带来了林春池的嘲讽。
她嘟囔:“怎么没淹死你个旱鸭子!”走回梁秋雨身边时又说:“疼死你算了!寻死腻活很酷吗?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懂?我又不是算命的!想让别人懂就说啊,嘴是摆设吗?”
她扶梁秋雨坐起来,用羽绒服裹住他。
林春池用双臂环住他时,他也垂眸看着林春池。
他很奇怪,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梁秋雨总觉得林春池身上有一股很强的生命力,照道理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讨厌他才对,这种不讨厌反而让他不适应。
林春池教训似的说:“你知不知道这片海每年会死多少人,去年夏天光我亲眼看见尸体的就有四五具,如果我来得再晚点儿你就会被水鬼拖到海底当新郎官儿!”林春池故意吓唬他,但她的确在这片海里见过死人,一个她认识的人,城市就这么大,至于水鬼单纯是家里大人怕孩子下海玩水丧命编出来的鬼故事。
梁秋雨的头发睫毛都挂着水珠,尤其是那一头短发,湿了后有点像刺猬的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春池说的那则故事,他闭上嘴紧咬牙关,冷得身体不停发抖,用那双悲伤的眼睛紧盯着林春池。
他好像还有点不服,但林春池一肚子揶揄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梁秋雨从地上爬起,方才在海里蹬掉了一只白布鞋,如今一瘸一拐地往堤坝上爬。
她一边走一边说:“防潮坝的石头里有好多虫子,专门吃死人的,你小心点!”
梁秋雨刚站在石头上,一下又退回去,回头看了眼一样狼狈的林春池。
她催促道:“上啊,你看我干什么?”
他支支吾吾:“你先上。”
“你怕死人啊?怕还找死?”林春池在夜色里迈步往前走,每走一步狠狠跺一下脚,然后对梁秋雨说:“好了,虫子都跑了。”
梁秋雨将信将疑,但他怕等太久虫子又会杀个回马枪,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林春池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堤坝上,轻盈翻过高高的石墙,转身把手朝他递过去,“上来吧!”
梁秋雨双臂紧紧抱住墙沿,迟迟没有动静。
她抻长脖子瞥了一眼堤坝下的石堆,突然说:“有虫子!”接着一长条人就趴在墙头上,她冻得上下牙不停打颤,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林春池从不捉弄人,梁秋雨是第一个。
他回头看向自己爬上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那儿,黑漆漆冷冰冰的石头都变成暖黄色了。
骗子!
梁秋雨恶狠狠地瞪了林春池一眼。
她头一歪,一耸肩,“不好意思,看错了。”
他们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自己抱紧自己走在寒风里,林春池实在太冷,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会不会好一点,可路两旁的树掉光了叶子,草坪里的草倒伏枯黄。
她忽然问:“你们男生都这么幼稚吗?”因为奶奶说过,男生晚熟,虽然她觉得是谬论,可奶奶总说林朝栋还不成熟,等过几年就好了。
屁,过几年是过多少年?难道等到退休吗?
梁秋雨有点不爱听,“你懂什么。”
林春池想:怎么还是那句,“说人话!”
他甩下一句:“随便你怎么想!”决心不再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低着头往回走。
梁秋雨迈步很快,步伐又大,林春池跟得很吃力,但当看见他光着一只脚可怜兮兮的样子林春池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梁秋雨的家在市中心一处很高级的小区,出入门设计得像欧洲的城堡,小区里有人工湖,人工湖里矗立着一尊极其华贵的雕像,到处一尘不染,地上连一张糖纸都没见到,林春池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花了眼,但她只能跟到这儿。
目送他上楼后林春池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想了许久,想今晚应该去哪儿,想以后该以何种状态见林朝栋,想奶奶一定很担心。
最后的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要过与林朝栋完全不同的人生,而不是别人失败人生的牺牲品。
一辆轿车从她身边经过驶向地下车库,林春池抱着书包跟过去想找个避风的角落,车轱辘压在下水井盖上,那声音像要把井盖压碎一样。
站在地下车库入口,白晃晃的灯光照亮黑漆漆的路,她终于混成跟臭水沟里的耗子一个档次,耗子还有个能安身立命的窝,但她没有,只能流浪。
忽然眼前一黑,林春池惊恐地挥动双臂,紧接着“啪”一声响,白色浴巾落在地上,梁秋雨站在她面前捂着那张刚刚洗干净的脸,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林春池是不是很喜欢打别人巴掌?今晚已经数不清被扇了多少个耳光。
说到底林春池救过他,他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不回家?你是流浪汉?”
“回不去,回去了我爸要砍死我。”林春池无奈解释。
梁秋雨迎着光打量她,林春池稚气的脸上慌张很少,看样子经常发生这种事。
林春池背着光仰望他,梁秋雨有一点点不耐烦,好在不是烦透了。
相互观察了许久,确定对方并不会给自己造成任何威胁才稍稍放下戒备。
“为什么不反击?”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反击过?”林春池说:“我是打不过。”
梁秋雨拉起她,像在地下车库里捡了个乞丐。
上楼时林春池问他干什么,他说怕冻死在自己家小区警察找他麻烦。
浴室里热水浇在身上的一瞬间林春池一度怀疑自己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现在是冻死前的幻象,一切都是假的。
她屏息躲在喷头下温暖的水幕里,想象自己是电影里瀑布下的苦行僧,直到喘不上气才确定自己没有死,轻微的缺氧能使她短暂地忘却痛苦。
此时忽然响起一串敲门声,林春池惊慌中跑到浴室角落藏起来,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衣服,浴巾。”
撂下一句话梁秋雨的手收回去消失不见,林春池松了口气。
她一直知道梁秋雨家很有钱,可亲眼看见这套出了电梯直接进家的大四居又是另一回事儿,毕竟在这之前她还以为所有的房子都跟她家差不多,一梯三户甚至更多,这里就像商场装修好的样板间,她只能揣着好奇心左顾右看。
听说他家不止一套房,有钱人的日子难以想象。
梁秋雨打算让林春池一个人住客卧,但她死活不肯,说怕撞见那天豪车里的女人,所以梁秋雨只能在卧室小沙发上凑合一宿。
他把胳膊垫在枕头上,脑袋枕在两条胳膊上,如果林春池也讨厌他妈妈,他们是不是就成为一个战壕的战友?他暗地里这样想。
夜色深沉,林春池身上套着梁秋雨穿小了的夏季校服,但还是大了一圈,她侧身蜷缩在床边,这么大的一张床,这么高档的四件套,她不敢占得太多,甚至怕手上的茧子把被面刮起毛,拉被角都小心翼翼。
梁秋雨身上那件长袖T恤在黑夜里白得发亮。
她问:“脸疼吗?”
“不疼。”他说。
“不疼就好。”得到答案林春池的心里没那么不好受了。
“麻了。”
沉默占据很长一段时间。
林春池先一步开口:“你为什么跳海?”
“她把那个男人带回家了,就在你刚才经过的那个房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件事她知道,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学校里也只有她知道。
“好了,你别说了。”她不想听同学妈妈红杏出墙的风流韵事,但她有点儿担心,“她们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他想了下说,“看见也没什么大不了。”
梁秋雨分明在赌气。
林春池一直心神不宁不敢睡觉,不是因为林朝栋,而是怕被发现后连最后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她希望能像梁秋雨说的那样,至少容她熬过今晚。
从父母的争吵到母亲的离去,从高高举起的斧头到一路奔逃到海边,画面最终定格在漆黑海面上那个少年的背影,他像一片叶子孤单无助被浪头带得左摇右晃,离岸边越来越远,林春池的声音被淹没在潮汐来去之间,那时的梁秋雨在想什么?有多伤心失望才会狠下心跳海?
她突然开口:“别死的那么不值当,你是我救的,这件事我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对吧?”
梁秋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什么都没说。
夜半,他昏昏欲睡,有人拉起他的手腕用一根细细的绳子绑住,那人动作很轻,但还是无可避免地让他察觉。
林春池拆了一个跳绳,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头绑住了梁秋雨,她很怕明早起来小区被围得水泄不通,梁秋雨满身是血躺在楼下,那时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她想不出来。